興慶府(三)
原來是這樣。
“此次,你父親能夠帶你去赴這場鴻門宴,去見西夏王室的人,你父親一定是器重你的,想必,你的父親在宋夏兩國之間搬弄是非之事,也不曾瞞你。”
“魏公子,我,我父親所做之事,我是真不知曉的,那次他出使西夏,我也是不在的啊,何況現在我才不過十六歲。魏公子,真的與我無關的。”他的聲音裡滿是慌亂。
“你如今也已有十六,也該有擔當了,你若真想保住你自己,也想保住你一家的性命,時至今日,若不對我和朝廷如實相告,仲通,就真的沒有人能救你了。”
魏熤說罷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就被那個哀求的聲音叫住了腳步。
“我,我知道,我父親確是兩面三刀、欺上瞞下,犯了國罪。父親貪婪,未報上官,孤身赴行,妄圖一人牟取吞併西夏的賞銀,不然這一次也不會中了計。”楊仲通眼裡帶著淚,那淚水委屈地淌了下來,他用他那結了痂的手擦去淚水,“魏公子,你會救我嗎?這裡暗無天日,西夏人待我人不如畜,我待在這裡,甚至,都活不了幾年的。”
魏熤轉過身來,告訴他,“你父親的所為,是你父親之罪,本與你無關。民是國之本,你是大宋的子民,大宋的君王和朝堂會救你。只是到那一日,你在汴京城面見聖上,你說的是真相,而非佞言。”
“多謝魏公子,我會的,我不會步入我父親後塵,顛倒是非的。”
“今夜之事——”
他立馬接話,搖著頭,“我不會說的。”又低下頭自諷,“我父親雖看重我,帶我見見這西夏人的世面,可党項語我怎麼聽得明白,他們說的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大意猜個四五分罷了。我發誓,我楊仲通絕不會和他們說起你的。”
“該說的不該說的,你一個字都不必說與他們,你聽不懂他們所說,卻不見得他們會聽不懂你所說的。”
“我明白的,魏公子。”
“你放心,過些時日,會有人接你回家。”
“多謝魏公子。”那小子驀地跪在地上,重重磕著頭。
魏熤聽得身後的聲響,眼皮緊縮了一下,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或許他也只有重謝才能求得心安。
出了宮門,魏熤順手將符牌和那一摞鑰匙遞給身後的六駁,也不必說甚麼,六駁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六駁他翻牆越窗,那人睡得死沉,他輕手輕腳,將符牌和鑰匙塞回了那人的腰間。
六駁回到客棧,“公子,那鑰匙我還回去了。”
“好。”魏熤依舊低著頭在白紙上描著畫,聚精會神。
六駁猶猶豫豫,“額——”,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公子——”
“怎麼呢?有事?”魏熤抬起頭看著他。
“我是想說,”六駁右手搓著握拳的左手,“公子,你是怎麼知道我和……”
魏熤不等他說完,又低下頭去繪形,“你和小芽?”
“是。”
“我只知道你喜歡小芽,其他的我也不知曉。”
“公子,你看出來了?那你覺得小芽喜不喜歡我?”
“在這件事上,我的看法和意見都不重要,你得去問問小芽才行。”
“那公子,”六駁走上前去,“那你覺得小芽看出來我喜歡她了嗎?”
魏熤搖了搖頭,“你不與她說明白,她看得出來也無用。”
“那我回汴京城了就和她說。”六駁說罷就歪著頭思索著跨出了門,“她應該看得出來吧。”
“六駁。”魏熤停了筆,忽然叫住了他。
“公子!”六駁非常激動地跑了進來,以為是和他說小芽的事。
“明日,託人把這幅畫像送到綏州去吧。”
六駁接了畫,展開看著這兩位的模樣,又皺著眉頭,“公子,我見過明姑娘的畫,對現下的這幅真不好形容,這才只是楊公子形容的六七分樣貌罷。要是明姑娘在就好了,定有十分相像。”
“我知道只有六七分,這裡還有一封信,其上寫明瞭此二人樣貌的關鍵線索,我畫技不行,但文采也還可以。”
“是是是,畢竟公子榜上有名。”
“明日,我們便去問伍通事,查探這兩位是何人。”
魏熤說完又重新鋪紙、蘸墨,俯身繪圖。
魏熤拿著他重新繪製的畫像去問了伍通事,“伍通事,你常出入王宮,見過的人必然不少,還請助我們查出這兩位是何許人,我若沒有猜錯,他們應該是罔蒙叱的人,其中右側這一位姓韓。”
“沒認錯的話,應該是李重圭和韓襲。”
“李重圭,韓襲。”
“是,他們都是深受罔蒙叱重用之人。”
“伍通事,可有甚麼計策能夠促成罔蒙叱棄用他們?”
伍通事忽然笑了,“魏少卿,說笑了,讓一個人丟掉他的左膀右臂,除非是這左膀右臂爛掉了,不可用了,可想之是何其難啊。”
“若是梁太后的指令了?”
“可是,這於梁太后又有甚麼好處了?”
“是啊,梁太后得不到好處。”
“不過,有一人可以做到。”
“魏少卿是說梁國相?”
“梁國相,素來不喜歡罔蒙叱和梁太后廝混在一處。若是罔蒙叱失去左膀右臂,梁國相必然是樂意見到的。”魏熤想起梁國相府上的覺臧大師,“這梁國相聽信神旨——”魏熤已經想到計策,“伍通事可知曉在興慶府內可有通靈的巫神?”
“巫神倒是聽說過,通不通靈就無從可知了。”
“還請伍通事重金買通這位巫神,請他走一趟。”
“相國府?”
“不,是去李重圭和韓襲的府上。”
“這是何意?”
“梁國相生性多疑,若是讓巫神去他面前賣弄幾句禁言禁語,他定然不信,反而會審出背後的我們。只有讓巫神去李重圭和韓襲的府上拜訪,讓他們犯錯,讓他們觸及梁國相的底線,讓梁國相與之反目,這樣才能達到我們的目的。”
“西夏人皆不知內情,我也是常年來往宮廷,這才曉得梁國相與罔蒙叱都只不過是表面和睦,內裡其實互相不對付。魏少卿此舉離間之計,應當是可行的。”
“還請伍通事辛勤跑一趟了。”
“魏少卿此前提過嵬名一氏,可也是有聽聞如今梁太后掌位後,嵬名一族大不如此前先西夏王在位之時。”
“有所耳聞。”
“若是嵬名一氏與梁太后對抗,說不定有一日也能為少卿所用。”
“好,我知道了,多謝伍通事提議。”
“對了,郝爺若是來問我沒在宮中見到二位——”
“這些日子,你只道是剛入王宮上司差遣,事務繁忙,見不到也屬正常,且應和他過些日子再請他喝酒。到了半個月後,你就說我們因不認得罔蒙叱,夜裡守衛不小心衝撞了他,被譴出宮,派到軍營去了。以他的職務,斷不夠去查宮裡的賬簿上有沒有我們,因此你不必擔心謊話被戳穿。”
“好。”
出了門之後,六駁不解,“公子,我們為何不去直接殺了罔蒙叱呢?”
“我們大宋在戰場上的勢力如今不及西夏,這罔蒙叱被殺了,梁太后一怒之下將所有的兵馬南下,遭難的就是我們大宋的軍馬了,我們不必這麼做,殺了一個罔蒙叱,也還會有第二個罔蒙叱,為了他,因小失大,不值當的。若是讓西夏內部起了內訌,那就不一樣了。”
伍通事花錢請的巫神,在傍晚時分搖著鈴鐺路過了李宅,他身著厚重的黑羊皮衣,頭戴鷹羽帽,烏黑的短辮遮住了兩耳,額間、項間、手腕、腳腕處皆是紅瑪瑙、狼牙串成的珠鏈,赤腳踏著草屐,臉上是白的、紅的、藍的、黑的——張開雙翼的鳥、曼陀羅花紋、古老符號和一些類似暗語文字的刺面,亦鬼亦怪,鈴鐺之聲詭異般地撥動人心,巫神用著嘶啞又迷幻的聲音唱著,“福至福來,搖香請迎,禍往禍去,虔誠消矣。”
“禍福來兮,巫神當道,若不請入,自承自受。”
巫神搖著腦袋,自顧自地走過,走了數步,就被府上的家僕請進了家門。
巫神被恭敬地請入堂中,而這一日,李重圭和韓襲剛好在一處喝酒,其實並不是巧合,是暗查後算準了這個時候才來的此地。
“巫神路過我家門前,是為道喜還是驅災?”
“兩位將軍明鑑,巫自是為驅災而來,災去福自來,巫看見這宅院上方有紫星照耀,福喜臨門,這才不請自來。”
“巫神說紫星,何謂紫星啊?”
“紫星高貴,入主東位,預示著將軍們要登高位,可惜現在紫星已被薄雲遮去,將軍們唯有驅逐之,才可成真。”
“既是如此,”兩位將軍相視一笑,迫不及待地想要入主東位,“巫神可有甚麼法子,可要擺陣跳神?”
“午夜時分,燭影月陣,請神驅邪。”
“果真,屆時就辛苦巫神了。”
“午夜過後,雲隱星現,將軍們自然將如願。”
子時,圓月當空,李宅的院子裡擺上了圓臺,圓臺四周擺著八臺立鼓,鼓聲一陣一陣響徹著靜夜,巫神戴著猙獰的羊獸面具,頭上插著可辟惡鬼的羖羊角,他隨著鼓聲在圓臺上跳著請神舞,身上的鈴鐺隨著手足的舞動帶著神性一般地響著。
李重圭和韓襲站在臺下看著這神聖的一幕。
隨著鼓聲的戛然而止,巫神的請神舞也終止了,他側身拍著雙手,“請羊神。”
一隻由巫神親自挑選的白羊被人牽著脖子上了圓臺,巫神從身上拿出一把短刀,生割著白羊的脖子,很快就將它的頭割了下來,淋漓的鮮血如急流淌滿圓臺,白色的月夜下,那醒目的硃紅色顯得格外地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