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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興慶府(二)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興慶府(二)

“像你這樣懂五方語言的通事,興慶府並不多,來日,遼國、回鶻來訪西夏,沒了伍通事,他們又如何去交涉謀益呢,西夏王室雖狠毒,但也知權衡,伍通事放心,他們不會動你的。”

魏熤是因正事而來,一番審問下才知,這位伍通事得了楊知軍的金銀,就將西夏王宮認臣一事吞進了肚子裡,自那以後未曾向任何宋人提起,而今楊知軍一死,他都不敢出門,更未敢與任何人說這些事。

經此查證,六駁同魏熤問道,“公子。如此,我們還要查這起案子的始作俑者和殺手嗎?”

“兇手自是要找的。楊小公子,也是要救的。”

“公子,這是否值得,為了一個並非是傲骨賢彥的人。”

“你看到的,我們所做的這些都是為了一個已死之人,為得是楊知軍,其實不然,我們為的是大宋的公道,楊將軍品行不端,也得是由西夏稟之告之,由宋國論罪處之,而非西夏王室動用私權謀害。如此,案子還是得查個明白,大宋的王臣子民,都需要這個真相。”

“是,公子,六駁明白了。”

“我們既查不出楊公子的訊息,也查不出幕後之人,那隻能從這唯一有可能的目擊者入手了,此前,覺臧長老讓我們去西夏宮獄,那我們便去一探究竟。”

“公子,那若是楊公子也被殺了呢?”

“若是要殺,便不會帶回西夏,當初就會同楊知軍的屍首扔在一處,況且,西夏人慣會養患漢人之子,為他所用,成人之日,殺的是漢人,踐踏的是親緣血肉,而他們坐在馬背上冷眼旁觀,樂得見這樣的場面,看本該是至親之人,兩相殘殺。”

“這是從伍通事處拿來的王宮輿圖和盔甲勇士裝,今夜,我們去見一個人,到了子時,我們便扮作侍衛混進王宮。”魏熤將王宮輿圖展開,尋找宮獄的所在方位。

六駁素來是與魏熤在一處的,党項語自小也是耳濡目染,不在話下,此次混進王宮兩人被發覺冒認的機會還是極小的。

魏熤和六駁穿好盔甲裝,將烏樹皮汁塗抹在臉上,顯得黑紅,與西夏人的膚色這才一致。

兩人姍姍來遲,看到巷子裡頭的一家酒鋪外頭側對坐著兩人,其中一人的穿著和魏熤他們是同樣的盔甲裝,那人魁梧壯實,滿臉鬍子,那人好酒,已喝了兩壇了,醉態從兩頰顯紅到了眼眶。可對面那人瘦瘦弱弱,在穿堂風中戰戰兢兢,在黑夜裡又格外清醒。

“伍大哥,你說你有兩位好兄弟要入宮當差,要我這個熟人照應照應,可你的好兄弟怎的還不來啊?我這酒都喝快飽了。”

“不急不急啊,時間還早著,你就說伍兄我請的酒好不好喝,好喝就再來一罈了。”心中不免嘀咕,這兩人怎的還不來,再不來,這廝就昏死了。

六駁上前抱拳,“不好意思啊,兩位大哥,我和我兄長來遲了,我先自罰三碗酒。”六駁上前落座在醉鬼的右側,抱著酒罈就倒著,一碗又一碗,自顧自飲。而魏熤慢慢坐在了醉鬼的對面。

“伍大哥,你這兄弟真是豪爽,我喜歡,報上姓名來,日後我在宮中罩著他們。”

“額……”叫……這事先也沒說啊。

魏熤十分鎮定地說著,“我是嵬名思加,他是我阿弟,嵬名思牙。”

六駁聽了,差點被酒嗆到。公子這胡編亂造的,不知早有準備還是信手拈來,思嘉?思芽?

“兩位兄弟,姓氏嵬名,和我們西夏王的王室可沾親帶故?我們這位先西夏王的叔王也是嵬名一族的。”

六駁為他倒了一碗酒,“郝兄別誤會,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姓罷了,若真和王室之人扯上點關係,也不必在這需郝兄多加關照了。”

“哈哈哈,我也就玩笑話一句,喝酒喝酒!”

六駁又與這位在宮獄裡當值之人喝上了一罈,這才問出些話來。

“郝兄,我這兩位兄弟尚未當過宮差,沒見過世面,不如你就和他們講一講你當差的事情。”

“我啊,就在這宮獄當差,也有五六年了,也混了小獄頭,管的人不多,但我這威信力還是有的,你們看吶,”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來一塊薄狀長方扁鐘形的青銅腰牌,正面刻西夏文字——內宿待命,背側刻著正是其名字——郝庫寶,“宮獄裡的人,見此牌如見我人,無不恭敬的。”

伍通事附和著,“是是是,宮獄裡的人誰沒聽說過郝爺的名聲,只要是落到郝兄手下的犯人,無不張開嘴的。”

“這人吶,沒有不怕疼的,不過是些力氣活罷,不值一提。”

六駁又倒了一碗酒,“郝兄,日後多照應照應。”

“自然,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郝庫寶一個伸手就搭在六駁的肩上,圈住了他的脖子。

魏熤開口道,“郝爺,不如和我們說說這宮獄,也讓我們見識見識。”

“也好,這宮獄啊,地下三層,地上兩層。這犯罪的僕從就一般關押在地上,這罪大惡極且武功極高之人就關押在最下層,怕得也就是他們逃出來,關在地底下,難不成還能打地洞不成,是吧。宮獄裡有一條土牆堆積的長梯,沿著那長梯,越往下走,關著的人越不好惹,不過,只要進了宮獄,能活著走出來的人就少了,大多數啊,都是由草編籮筐裝著死屍在空廊裡吊出來的。”

六駁還想問,“那這——”,宋人會被關在哪一層,被魏熤攔住制止了。他轉頭看見魏熤示意他倒酒,就明白了,不必說那麼多,免得他起疑心。

直到他終於倒下了,六駁悄無聲息地掏出來那塊符牌,遞給魏熤,正準備離開,見公子不動,愣住了。

魏熤小聲說道,“他身上有鑰匙。”

六駁這才發現郝庫寶的腰間鼓鼓囊囊的,藏著東西,輕輕地拿了出來,絲毫沒有讓他察覺異樣,這還是張楚林教給他的江湖伎倆。

魏熤拍了拍伍通事,“還煩請伍通事辛苦一趟,將他送回去。”

“是。”以伍通事的身量,確實是難為了。

待走遠了,六駁才敢說,“公子,為何不多問幾句,這宮獄那樣大,我們找起來會不會太麻煩了。”

“我已經猜到楊公子被關在哪裡了。”

“在哪裡?”

“楊公子既不是王宮裡犯罪的奴僕,也不是武功高強之人,因此既不是地上兩層,也不是在最下層。”

“那也還有兩層,如何確定的。”

“楊公子無罪,但他父親所為遭西夏惡恨,區區地下一層,並不足以平怒氣,可關在最下層,卻又是抬舉了,一個孤弱之人,西夏人有甚麼懼怕的,所以他一定是被關押在地下第二層,關在那裡,只怕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耗盡他的心氣,日後為西夏奴用。”

“原來如此。”

“至於具體是哪一處,自有獄中人為我們引見。”

“公子,若是見到了楊公子,我們是要把他救出來嗎?”

“不,會救,但不是今晚。”

兩人在一處靠近宮獄的城牆下,一躍而上,飛身落地後,兩人右手把著大刀,成縱隊而行,魏熤憑著熟記的輿圖在前引路。

到了宮獄,面對著守宮門的兩位陌生面孔,魏熤亮出符牌,以示正面,用著西夏語說道,“呂則下令秘密夜巡宮獄。”呂則是蕃官名號,漢稱首領,而這王宮裡的呂則也只獨指那一位,梁太后的身邊人罔蒙叱。

若依照覺臧長老所言,梁國相對楊公子一事並不在意,在府中都未談起過,想必此次陰謀詭計也不出自他之手,此次若真是關在了宮獄裡,想必一定是另外一位,梁太后最信任之人了。

兩位守衛放下大刀,讓魏熤和六駁進了宮門。

魏熤沿著長梯而下,直去地下二層,見到獄卒,“呂則密令,你知道的,呂則要見的人是誰?”

“兩位兄弟請隨我來。”

彎彎繞繞走了些甬道,走到深處,獄卒停下腳步,欲解開牢門鎖鏈,魏熤抬起手,“不必了,此乃密事,你且先離開吧。”

待獄卒走後不久,六駁輕功追上去,捂住口鼻,憋住呼吸,撒了些私藏的張氏特製迷藥粉末扔在他身上,那人聞了走了兩步就不知不覺地倒下了,六駁將那人的胳膊搭在肩上拖著他走了五十米遠,扔在了原先見到他的那張椅子上,拍了拍手準備走時,又轉了身,貼心地扶好他的手臂,讓他趴在了寬桌上。

待他來找公子時,魏熤已經開啟了牢門,那楊公子身上只剩單衣,滿身傷痕畏畏縮縮地躲在角落裡,不敢說話。

“楊公子?你可是楊錠之子,楊仲通。”

楊仲通一聽是漢話,就抬起頭來,一張憔悴的臉上帶著疑惑,“我,我是。”又抬著眼看著魏熤,有些眼熟,低頭想了一會,又站起來說,“我記得你,你是魯國公獨子,你是魏熤。我,我在汴京城見過你一面。”

“哦,是嗎?”

“在京兆府門外。”

“你既然見過我,也認識我,我們就長話短說。你知道你父親已不在——”人世。

“我知道。不知魏公子如今來找我,是為了甚麼?”

“你父親之死原也是遭了西夏的陰謀,而在這場陰謀裡,你是唯一活著的見證人,我想讓你告訴我,主謀是誰。”

“我也不清楚,雖見過他們,但我也只聽他們說起過有一位,應該是姓韓。”

“韓?長甚麼模樣?”

“那位韓將軍,頭頂無發,兩側的鬚髮束辮成圈,長臉瘦骨,濃眉垂眼,唇上方留有短鬚,說話嗓門頗大。”

“除了這一位,可還有其他的甚麼人?”

“還有一位,他的官級和那位韓將軍的應該不差,他城府極深,沒聽到他叫甚麼,他年紀長於韓將軍,髮辮也比韓將軍的要長,垂在肩上有兩寸,臉寬耳長,挑眉深眼,眼神兇狠,下巴滿是鬍子。”

“就這兩位?”

“主謀就這兩位,我死也記得他們,他們殺了我父親。”

“那日究竟發生了甚麼?”

“那日,父親接到密信,說西夏王有要事相托,事成重金以謝,在奚山寨留有信人接應,我們馬不停蹄地趕到那裡,卻中了西夏人的埋伏。剛進了客棧,就被團團圍住,刀刃相見,對手只問了我父親一句,’你們是楊錠楊知軍嗎?’,父親舉起手來,’我,我就是。我們是西夏的朋友,是自己人,快,快放下刀。’對手一確定來人,也不多話了,刀刀逼命,只為殺我們,對手強悍,不到一刻,就——只有我,還活著了,”他抬起頭臉上滿是不甘心,“他們是刻意留下我的命的。就為了折磨我。”

“為何侍其瑧也被牽涉其中?”

“我父親本不想帶他的,誰知出城的路上碰到了他獵物回來,說邀我們一起吃鹿肉宴,可父親說要出城見個貴人,甚麼樣的貴人能比得上一頓鹿肉,我父親是那樣一個半分便宜既有又哪有不佔的人,侍其瑧也是疑心的,這在關外能有甚麼貴人,甚麼樣的貴人值得我父親寧可不去鹿肉宴,他是一定要跟著的,也甩不掉,我父親就帶著他一起了,誰知這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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