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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興慶府(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興慶府(一)

而此時的魏熤卻是在遠在千里之外的小館裡,與六駁商議著要事。

“去年西夏王李瓊祚在與大宋作戰中身亡,而梁皇后以漢人之身扶持其年僅七歲的太子上位,立其弟梁乙埋為相,如今西夏政權皆在她之手。”

“梁太后她是漢人,卻屢次發起宋夏之戰,她這是扼殺她的同族。”六駁也不免憤慨。

“她權傾朝野,利慾薰心,又豈會在乎這些骨肉相連的說辭,不過,她的出身讓她的地位卻是難以得到西夏人的認可。”

此時,屋外的行人走過,“你聽說了嗎?梁太后下令西夏廢漢禮,復蕃禮。”

“聽說了,這梁太后為討好迎合一些貴族,寧可廢本忘源啊。”

六駁望向魏熤,“公子?”

“一個國家的文明,是在潛移默化中相融合,是要上百年的沉澱和傳承,是非一朝一夕能改變的。如今誰又能看得清楚將來西夏的局面,梁太后她自以為推行的舉措,又會滿足多少人的慾念,觸及到多少人的利益,日後又會要面對多少不可預知的抗衡。如今她的舉措,實乃逆天而行。”

“六駁心窄,見她總挑起戰事,殺戮民生,只希望有一天看到她惡有惡報。”

“說回正事,此番我們來西夏,是因守軍楊錠和侍其瑧被西夏所殺,聖上和主將因其謀算縝密,不得不疑慮軍中有人叛為西夏黨,為得查得軍中有人與西夏勾結的實證,此番,我們在西夏就從兩方入手,一方是嗜戰的梁國相,一方是梁太后的親信罔蒙訛,此案中這兩人皆有嫌疑。”

其中,這皆是因去年西夏重將嵬名山由種諤將軍招降所起,西夏與大宋多年交戰,此番痛失嵬家軍,接二兩三地作亂大宋,攻搶綏州,謀殺楊錠,一步一步,至今都想著要大宋歸還嵬將軍和嵬將軍所掌領的綏州。

“六駁不明白,若是要查叛軍,為何不從軍中查起,卻要來西夏。”

“眼下,與西夏之戰屢戰屢敗,軍心已然不穩,若是再在軍中大肆查探叛軍,豈不擾亂軍心,人心散亂,日後如何抵禦夏軍。”

“六駁明白。”

“待夜深,我們就去查探此事是否與這兩人有關。”

深夜,魏熤和六駁著夜行衣隱在屋舍之上,“依公子看,這楊知軍之死究竟是誰指使的。”

“西夏當權者有三,毒蛇、惡狼和狡狐,毒蛇乃梁太后,惡狼乃梁國相,而這狡狐就是梁太后的親信,罔蒙叱,而設計楊知軍之死的計謀,陰險狡詐,定然是狡狐所為。”

“那為何,我們要來梁國相的府上?”

“只因此處有要見之人。”

兩人翻到後院,只見院中小屋燈油燃著,一打坐人影映在牆壁之上,魏熤雙手合十,虔誠鞠躬禮之,而後輕敲了木門,“長老,小生打擾了。”

一位身著灰青禪衣和棕褐袈裟、上顎和下巴皆有著白鬍須的長老從容起了身,輕開了門,“二位施主是?是來找老衲的?”

“是,是來找覺臧長老的。”魏熤將棕黑色佛珠雙手遞上。

長老雙手接過去,細細看過,請了二位進屋。

魏熤在出京的前一夜,智生師父來了一趟魯國公府,“魏公子,那日我從陵州城離開後,回汴京城的途中因大雨困在長生廟中七日,正好與一位自天竺而來——傳經授教的大師相識,一見如故,這位大師正好是受西夏相邀,去途數年只為西夏子民譯經渡苦,此番你去往西州如若有事相求,可尋這位大師一助,不涉殺生,不涉惡念,他皆會相助。”

“多謝智生師父。”

“這位覺臧長老,純善寬厚,是可信之人。”而後智生師父將手中的佛珠給予魏熤,“這個是當初覺臧長老相贈的佛珠,你以此信物拜訪,他會認得。”

覺臧長老與魏熤面對面落席。

“施主是智生師父相托?想必也是大宋人。”

“正是,我是大宋的官臣魏熤,這位是我的手下六駁。”魏熤回身掌心向上五指輕揚,指向六駁,六駁拱手以敬。

“聽聞長老這幾日從北五臺山寺下來,留住梁國相府,今夜我便來拜訪了。”

“梁國相的幼女有些精神不佳,國相特要老衲來府上誦經祈福,老衲這才下山來了。”

“不瞞長老,魏熤前來,是有要事相問。”

“還請施主一言。”

“不知長老可聽說了大宋將領楊錠楊知軍之死,他原是大宋邊關郭奎郭將軍的手下,楊知軍之死,據我所知乃是西夏計謀所陷,而一同遭難的還有,侍其瑧,他與郭將軍曾都是韓相的門生,交情頗深,過去侍其瑧同一路反叛者如程咬金一般瓦崗自立為王,生起了大宋內亂,乃是郭將軍去勸降作保,如今,卻也不幸死身關外。

魏熤聽聞,楊錠的獨子,在此戰中也被西夏擄了去。我初來西夏之時,一直在打探楊公子的訊息,可惜並無所獲。聽朝中人談起楊將軍,皆道他生性剛直,斷難容於敵人之手,只怕楊公子也承其衣缽,不肯屈服,自古不少有‘鮌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的耿介之士,我聽聞楊公子的性情不外乎於此,對楊公子的生死很是擔憂。今日魏熤來此,只一問,長老可知楊小公子現下在何處。”

“這孩子的去處,老衲也未可知,只怕是凶多吉少啊。”覺臧長老不免惋惜。

“楊將軍一生忠心耿耿、剛正不阿,又怎能看著楊將軍這一門就此絕後。楊公子是楊將軍一門的血脈,魏熤在西夏一日,就不會停止找尋楊公子的下落。長老既不知,魏熤就此告辭了。”

長老抬起手來,示意留步,“施主不急,還請聽老衲一言。”長老搖了搖頭,“老衲不知楊將軍在大宋朝堂之上是如何盛名以揚,但依老衲在西夏的所見所聞,那位楊將軍於宋國未必是忠骨之臣。”

“覺臧長老何出此言。”

“楊將軍來夏,以跪禮相待,以小國自稱,直呼為臣,拜夏為王,承諾此番回宋,宋國必還關內党項庶民與大批金帛,西夏王此番悅顏大笑,賞金銀、賞寶劍。可數月以往,西夏王未見其庶民歸未見貢禮,這才覺是受其誆騙,只怕是因此緣故,西夏起了殺生和謀算。”

魏熤皺起眉頭,這位楊將軍回宋後可是與朝廷言,西夏見使臣畏畏縮縮,恭敬禮遇,不足為懼。若長老其言為真,這位楊將軍當真真是人面獸心偽君子。

“今日,多謝覺臧長老之言,才使魏熤從矇騙之中脫離。長老所言,魏熤會去查實的。只是楊公子,魏熤還是要找的。”

“至於楊小公子的下路,老衲確實不知,但老衲在這國相府中也沒見到過或聽說過楊公子,施主若要尋,或許可去宮獄一趟。”若是反覆打聽都沒有訊息,也只有被押送在這個地方了,此處關押森嚴,才有可能沒有透露出任何風聲。

“長老今日之助,來日定然回報。”

“阿彌陀佛,佛渡有緣人,施主,若有心,來日只需燒香拜佛即可。”

兩人離開後院之後,立在相府外的院牆之下,遠遠見到一位漢人正好乘車離開相府。那位漢人年近五十,身形瘦弱,不比西夏人莽壯。

“公子,我沒看錯吧,那位怎的如此眼熟。”

魏熤點了點頭,“沒有看錯,那位正是八年前在宋國獲罪卻逃至西夏的景恂景太師。先西夏王在世之時,他便是在西夏王宮裡與先西夏王授學漢文漢禮。”

“難怪,先西夏王在世時倡行漢儀七年,其中這位景太師功高蓋主。”

“先西夏王對大宋大肆宣戰,勝戰之數,不乏有這位景太師從中出謀劃策,這位景太師於西夏可謂是功不可沒。”魏熤對這種忘祖棄國之人也免不了嗤之以鼻的諷刺,“如今,他也是西夏幼主的太師,得幼主所信賴,不可剝舍。可依如今梁太后的作為,這位景太師的漢學之風未必能得她青睞,想必,他的日子也不如從前了,這才來梁國相府上降尊臨卑、結交往來。”

魏熤轉身走去,遙遙月光落在他們身後。

“六駁,明日,便去打探一下訊息,那日楊知軍在西夏宮殿之上的所作所為是否當真是長老所言,若所核實為真,需皆錄下口供。”

“是。”

第二日,六駁混進西夏王宮,查遍了那日在王宮裡親眼見過此事的西夏侍從,夜裡將證詞口供皆呈於魏熤,其上皆如覺臧長老所言。而白日裡魏熤也問過了大宋駐西夏館驛的齊副使,那位齊副使告知魏熤,那日與楊知軍一同入宮的,有一位通事姓伍,屬漢人,隨行譯語,只不過這些日子都甚少見到他了。

魏熤去巷道老宅拜訪了那位伍通事,幽暗的屋舍裡在黑木桌上擺著一盞油燈,魏熤拿出火摺子要點燃,被那人連忙阻止,“還請官人不要點燃的好,這些日子不太平,小人怕得很。西夏王室的人也是見過我的,現下還未找上我,只怕哪一日就想起我來了。”

魏熤只好收回了手,藉著屋外的幽光才看清他的樣子,臉骨瘦削,尖嘴猴腮,身子也是矮弱的,身著素烏舊圓領袍,立在塌下,為魏熤倒著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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