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嶺(二)
明嘉、張楚林、小芽一隊往山上走去,山坡難行,山頂處向來易守難攻,其山寨不出所料應當在此。
明嘉一行找到了山寨,荒涼、寂靜、破落,總給人一種誤入寡村的感覺,山寨裡只餘下幾個孤老婦人,各忙各的,有的在曬乾菜,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在教訓娃娃,看到明嘉等人,都帶著異樣的眼光停下手裡的動作,防備、不安,在這亂世中,誰又能放下戒備心好意招待這些陌生人呢。
張楚林隨手抓著一個娃娃,問道,“你們這的頭頭是誰,把他叫過來?”而後給了這個娃娃一兩碎銀,娃娃驚恐不已,但拿人的手短,不好不為人家辦事,只好跑著去把寨子裡當家的請過來。
那些在一旁看著的孩子都畏手畏腳的,也想拿錢,卻又不敢靠近,畢竟他們帶的人配著刀。
張楚林揮了揮手,“你們過來吧,都有銀子拿。”
於是,一窩小不點都圍了過去。
不一會兒,那個跑過去找人的小孩請了一個老人過來,老人拄著柺杖,佝僂著腰,走了過來。
“貴公子和姑娘找老翁何事啊?”
“老人家,你就是這兒的寨主?”張楚林不信,這一寨之主怎麼也得是個壯漢。
“你們找寨主何事?”
“老人家,不用慌張,我們並不是寨主的仇家,只是來問些事情,不會對寨子裡的人怎麼樣的?”明嘉上前溫溫柔柔地說道,“大家都是苦命人,我們來,只是想問到我們知道的,問完就會走的。”
“那你們問吧。”
“老人家,這寨子裡的人都去哪了?他們雖要錢要糧,卻也惜命,絕不是破釜沉舟的人。莫不是不幸遇了難或是遭人報復了?”
“或者是被官府抓走了。”張楚林補充道。
老人搖了搖頭,“他們前些日子就把剩下的錢都留給我們,自己去投軍了。”
“那你們這裡有沒有劫過一批官糧?”
“沒有聽說他們劫過官糧,小姑娘,要不要你們去我們的糧倉裡去看看。”
糧倉裡的米袋也不多,難怪那些山匪不得不要搶官糧,明嘉仔細看了糧倉,搖了搖頭,“沒有,不是官糧。官糧的麻袋上都會留下官府印章的痕跡。”
“我記起來了,有一天,他們出去了,足足一夜沒有回來,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第二天午後才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姑娘你說的那件搶了官糧一事,自從那件事後,他們也不去搶貨了,留在山中打獵,七日後就說要去投軍了。”
“他們去投軍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時間對上了。
“有沒有聽說他們在那次劫糧中,殺了甚麼人?或者抓過甚麼人回來?”
老人直搖頭,“他們身強力壯,以命搏命,取些不義之財,皆是為戰役所迫,無家可歸,難以生活,但是,他們從不殺人,若是殺了人,冤冤相報,日後如何安分度日,死後黃泉路上皆是索命鬼啊。”
沒有問到魏熤的訊息,明嘉和張楚林只得離開了。
明嘉猜想,魏熤應當還活著。那夜應當是山匪不敵官兵,反被囚困,魏熤念及他們是形勢所迫,就放了他們,也勸導他們去投兵,戰場殺敵,以效才能,以博功名。
至於他後來離了官隊,去了哪裡,明嘉就猜不中了。
魏熤本也不是武將出身,卻被官家派往戰場,其實也有些說不通的,朝廷能人之才眾多,卻偏偏是魏熤這一個文官,當然他的武功也不輸於武將。可魏熤是大理寺的人,難不成西州有案子要查。這也只是明嘉的猜測。
行有半月,這日風沙大得人都睜不開眼睛,鏢車在前,明嘉和小芽坐在馬車內,落在尾後,張楚林駕著馬,忽地拉緊韁繩,緩行之。
右手方的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人瘦骨嶙峋,個子不高,糟發散著,黑不溜秋的爛布穿在身上,鞋子也是破的,像是逃難來的,卻是往西走去,往戰場的方向走去。
“喂,小孩,是不是走錯方向了。”
小孩偏著頭看過來,搖著頭,“不是,沒有走錯方向。”
張楚林停了馬車,從懷裡掏出來一個饢餅扔給他,小孩雙手接著。“給,那你這是要去哪啊。”
小芽往裡開啟門,明嘉探出身來,看了看小孩,回頭對小芽說,“箱子有一件黑色的長袍,拿給他吧。”
“我要去戰場,我要去參軍。”
“小孩,你如今年歲幾何啊?參軍可要十五週歲之上。”
小孩捧著饢餅,也不吃,老老實實答著貴人的話。“十四,但是還差兩月我就滿十五了。等我走到了,就剛好到了參軍的年紀。”
“小孩,很有勇氣,戰場上刀劍無眼,隨時都會掉命的。”
“我無父無母,不怕這些。”
在世不過一軀男兒身,閻王要來拿就儘管拿去,不奮勇殺敵,實一生所憾。
“可你如此羸弱,你確定西州官軍會收你入伍?”
“我聽說山匪都受到一個官人的勸導去參軍了,軍營裡都能給他們改邪歸正、保家衛國的機會,又有甚麼理由不收了我呢,我也要去參軍。體弱可強身、不武可練藝,我才不會被輕易打敗呢。”
“那你叫甚麼名字啊?小孩。”
“周如嶺。”
“周如嶺,”張楚林重複著,“巧了不是,這馬車上就有一位你的阿姐,雖不同族,但千百年前,說不定同一個祖宗呢,正好,我們去西州,小孩,不如,與我們同行。”
明嘉下了馬車,將小芽找出來的衣服送到他手裡,“和我們一起吧,我們不是壞人,我們送你去西州。”
“這位阿姐也姓周?”
“是的。”
少年眼裡冒著光,“那阿姐有沒有聽說過周亞夫將軍,就是那位西漢的將軍。”
明嘉點頭,“周亞夫將軍治軍嚴風,守正不阿,平定了七國之亂,一統大業,何其驍勇善戰,聞名千古。”
“治軍嚴風,守正不阿。”周如嶺重複著。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只要內心足夠光明堅定,我們就都是一個忠肝義膽的人。所以,百年雖難出一位周亞夫,但人人都可以是他。周小將士,路還遠著,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那阿姐這一路可以和我多說一些他的事情嗎。”
“周家將軍的故事可不止說一路了。”張楚林笑著搖了搖頭。
明嘉就如此在半道撿了一個弟弟,這個弟弟,大字不識一個,倒是心思單純,一心投軍。
邁邁時運,穆穆良朝。明嘉一行到了西州,見到了周將軍,倒是未見到魏熤,官糧已到,但是護送官糧的魏熤卻不在。白日裡明嘉也只能忍著,不去問父親這些事情。
到了夜裡,明嘉去了周將軍的兵營,“父親,明嘉給你續上熱茶。”
周將軍放下手中的密信,滿是心事地看著明嘉,“明兒,你來了。”他看著明嘉貼心地給自己遞上茶杯,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都在疆外,也不曾管過她,她能長大到今日,如此地勇敢堅韌,實乃他的幸事。
明嘉孤身來到西州,周將軍他也很是意外,但從未想過要去責怪她,責怪她會有些意氣用事,不顧生身性命。他看著她一路風塵僕僕,臉色疲憊,嘴唇枯得起皮,心疼不已,她在皇宮和陵州城裡的事,他也曾有所聽聞,前年汴京一別,如今兩年未見,今日看到她,卻也很驚奇,他的閨女,早已不是房閣之下的繡花女,而是可如衛子夫獨當一面的女中巾幗。
“父親,我來西州,是想知道魏熤的訊息。不知父親,可否能告知我。”
“明嘉,父親的職責在此,不能與你多言。”
“明嘉明白。”若事關軍情,秘密之事自是不能透露。
“我只能告訴你,他很安全,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多謝父親,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明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揪著的心終於得以舒展。“父親,我想在西州等他回來。”
周將軍點了點頭,“明嘉,你留在西州,也是父親所期望的。你放心,魏熤他會回西州的。”
張楚林和小芽一直候在營外,見到明嘉出來了,立刻跟了上去,“怎麼樣?”
明嘉點頭。
張楚林就明白了明嘉的意思,小聲地說道,“我就知道,他無事。我來之前,去找智生師父算了一卦,我問他鐘淮在何處,可還平安?他不肯與我道明,我就讓他算了你的命數,他說你命裡早年沒有遺孀之相,誒,只要他還活著,不就沒得鰥寡一說了嘛。”
明嘉無語,張楚林的腦子真的有時很靈通,有時真的很奇怪,虧他想得出來這樣去算命。
“怎麼,我有哪裡講錯嗎?”
明嘉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
“那你怎麼不想理我。”那人的聲音越來越遠,還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