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嶺(一)
數月過去,這一日,蓬萊閣一事已成,明嘉就叫來了春天,把鑰匙交給了她。“春天,這幾年將軍府上的事務你管得極好,想來將這蓬萊閣交給你,你也一定會做得很好,所以,以後你就是這蓬萊閣的掌櫃了。”
“姑娘,我、那我試試。”
“春天姐姐,不要擔心,你一定會做得非常好的。”小芽一直都很相信她的春天姐姐。
明嘉望向窗外,寒氣已去,春光已至,“開春了,我們的蓬萊閣也該開門迎春了。”
日復一日,明嘉看著院子裡的樹木變得枝繁葉茂,候鳥從南邊歸來,它們成群結隊地在空中飛行,停落下來,又在樹枝上築了新巢。
一個月後,明嘉聽得汴京城中的傳言,魏熤在鹹嶺遇強匪搶劫,魏熤同一眾士兵誓死捍衛,軍糧得保,但魏熤命喪鹹嶺了。
明嘉一路迎著風跑去了魏國公府,想去知道此事究竟當不當信。一路上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魏熤的屍首已在被運回京城的路上,好害怕魏熤真的回不來了。
魏夫人看到明嘉一路跑得氣喘吁吁,也忍不住心疼,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
“魏夫人,魏熤他,他沒事對吧?”
魏夫人把明嘉這個小姑娘扶在了懷裡,“明嘉,你要挺住,我們也沒有收到魏熤的訊息,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還活著,我們也不知道。”
明嘉看著魏夫人,強裝鎮定,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了,“他一定還活著。”
“不見到魏熤,我們也不會認定他不在了的。明嘉,不管他還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
明嘉點了點頭,“那魏夫人,明嘉先回去了。”
魏夫人喚來了管家辛伯,“你去備好馬車,好好地送明姑娘回去。”
明嘉魂不守舍地上了馬車,到了自家府上,也未曾發覺。辛伯叫了明姑娘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又是七日過去,明嘉還是沒有收到魏熤的訊息。
明嘉這幾日去了清河寺,去了山莊,去了蓬萊閣,一路上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像是看到了過去和魏熤的點點滴滴。
小芽跟在明嘉身後,看著她的姑娘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一問,“姑娘,你怎麼哪一處都去了?”
“怎麼啦?”
“姑娘像是在道別。”
“不是,不是在道別。”是我在思念,是我在想他了。
小芽和春天候在蓬萊閣的櫃檯上,看著姑娘坐在窗臺邊,手裡捧著書,可她的神思已不知飄到何處去了。案桌上的熱茶涼了再添,添了又涼,已是好幾遍了,姑娘的眼睛卻沒有看向過那個青色的茶杯。小芽小聲地問春天,“春天姐姐,我們姑娘要怎麼辦才好,這幾日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如此下去可不行啊。”
春天一隻手半撐著臉,另一隻手將手裡的書冊放在了小芽的掌心,“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書裡也沒有答案,心病還須心藥醫,我只得日日祈禱,只求魏公子平安無恙,早日回到汴京,來見我們姑娘。”
小芽接過書,低頭看了一眼,是張九齡的詩,“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這不正是姑娘嗎?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一點魏熤的訊息都沒有,明嘉打算去西州看看。
明嘉還未想好怎麼同祖母說才好,明嘉幾次遇險,死裡逃生地才回到祖母身邊,祖母這一生最捨不得的就是明嘉了。而這一次,明嘉卻要遠行了,是要去千險萬難的西域,可是,她若不去,這一輩子都是真的放心不下。
在與祖母共用晚膳之時,明嘉一言不發,祖母也甚麼話都沒有說,這頓飯反常的安靜。
明嘉用完餐之後,雙手輕輕將筷子放在筷盞上,“祖母,孫女明日想出去。”
祖母依然不動聲色地吃著菜,“好,何時出發?”
“一早。”
“好。”甚麼都好,就是不問甚麼時候回來。
第二日,明嘉同小芽揹著行李,一開啟房間的門,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天尚未亮,露水沾溼了青草,而站在院子中間的是明嘉的祖母,由著周媽媽攙扶著,祖母嚮明嘉招手,明嘉瞬間鼻子都酸了,祖母竟然一直等在門外。
明嘉跑過去抱著她的祖母,母親早逝,這麼多年,祖母就是明嘉的第二個母親,一直都是祖母在照顧自己,散學回家的熱飯是祖母在等著陪著,好吃的好玩的祖母都會省著留著,每年的生辰也只有祖母為她準備慶賀,每次遠行也只有祖母盼望著她早日歸來,明嘉回憶著這一幕幕,有些放心不下祖母,有些捨不得走了。
祖母熱淚盈眶,輕拍著明嘉的背,聲音哽咽,“明兒,我的好丫頭,一定要平安回來,祖母只有你了,我的乖孫女。”
“祖母——”明嘉的眼角落下了一行淚水,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祖母的好姑娘,路上平安。此行一千多公里,見到那些凶神惡煞的人,能躲則躲,不要逞強,也不要被那些花言巧語的人輕易誘惑了。姑娘家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明嘉不斷地點頭。
“好啦,又要嫌祖母嘮叨了,快上路吧,等會天亮了,日頭曬得很。”
明嘉吸了鼻子,點著頭。
出了府門,才知曉,祖母早就將馬匹都準備好了,赤寶丫和黑丫頭都吃的肚子鼓囊囊的,想是昨夜祖母便差人餵飽了它們倆,明嘉看著周媽媽把大匹的行囊往赤寶丫上扛,明嘉跑上前,抓住了行囊,“周媽媽,不用這些的,路途那樣遠,帶不動的。”
祖母說,“明兒,沒事的,給你和小芽在路上吃的,越往西走,越是吃不到好吃的,聽祖母的話,把這些都帶上,祖母也能放心一點。”
“就帶一點,好不好?”
祖母搖搖頭,“都帶上,沒關係的。”
祖母堅持,明嘉只好接受。
一切收拾妥當,明嘉騎上了馬,回過頭看著祖母,對祖母揮著手,“祖母,明兒會早些回來的。”
祖母望著明嘉,也對明嘉揮揮手,含著淚讓她放心離開。
明嘉笑著回了頭,夾緊馬腹,向前奔去了。天已露白,淡淡的人影在馬背上馳騁,最後落在城道上,在林間,往前是高原,再往前便是茫茫的沙海。
明嘉和小芽在官道上跑著,馬蹄踏著荒草,激起遼遼塵沙。
“籲——”明嘉拉緊了馬韁,赤寶丫停住了奔忙的步伐。落在後面的小芽也緊跟其後停了下來。
明嘉看著前方有一路鏢車擋住了去路,她下了馬,將韁繩遞給小芽,往前看去,在鏢車的最尾端有一座馬車,一個穿著褐色麻衣、戴著斗笠的人坐著馬伕的位置,左膝弓著,右腿懸空著盪來盪去,嘴裡嚼著甘草,手裡百無聊賴地扯著草根。
明嘉見這人分外眼熟,上前敲了他的斗笠。
這人也不意外,扭過頭來看向明嘉,“終於等到你了。”
“你怎麼來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問候。
“唉,不是我說,”他跳下了馬車,“此番西行,您二位前仆後繼地出發,恁是半分都沒想到我,把我忘得乾乾淨淨了,若不是我保平幫訊息靈通,我得了信,一連數日從陵州趕了過來,西州這趟哪還有我的事。”
“你知道的,西行,險要萬分,生死難定,自然是不能拉你入局的。”
“明妹妹,你這樣說就見外了,我們可是拜了把子,我們的交情是時間、是地位、是世故都不能沖淡的。為兄弟義無反顧這事,永不失約。再者說,西州的百姓,也是大宋的子民,戰役連連,生靈塗炭,此番西行,我張楚林在所不惜。”
“所以,保平幫的鏢車所運之物都是糧食衣物?是運去給西州的百姓的?”
“不止這些,也有一些藥草,供給英勇殺敵的將士們。”
“我想,撇去私心,楚林能去,對西州必然是雪中送炭,如沐春風。”
張楚林抱著胸,仰著頭,“那必然是,我學醫多年,不為此行,更待何時。”
明嘉看著他笑著,拍著他的肩膀,“那我們出發吧。”
一個月後,明嘉和張楚林到了鹹嶺,到了正是魏熤消失之處的附近。
馬車停在官道上,明嘉和張楚林下了馬,看到兩側倒地的樹木。
“姑娘,這是雷災嗎?怎的倒了這麼多樹木?”小芽問道。
“這些樹木雖倒下來了但不發黑,應該是人為砍斷的。”
“撕鬥也不至於把樹砍斷吧。”
“戰火之下,餓殍遍野,那群山匪如同餓狼般,啃樹皮,嚼樹葉,甚至,他們都可以吃人,見到大批的糧食從眼前經過,刀刀狠辣,與人拼命至此也不奇怪。”
“既是山匪,此地不遠必有山寨。”張楚林看向山頭。
明嘉點頭稱是,又回頭對身後的夥計說,“此地曾遭臨搶劫,並不安全,不宜久留,留一隊人運著貨物繼續前行,其餘的大家分頭找,若是日落前未找到,我們就在此地聚集。”
“聽明姑娘的。”張楚林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