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禧(二)
十二月裡,風雪之日,雪花落在魏熤深靛色氅袍之上,冬風在街廊裡穿來穿去,魏熤走進了將軍府,去堯壽堂拜見了老夫人,將給老夫人帶的靈芝、人參這些稀得之物和熱騰騰的菊糕交給了府上的周媽媽,魏熤前來也是來說自己要去西州之事,老夫人言語裡也皆是理解。
“朝堂上的差事,難免就是要去那些荒脊之地,那裡是大宋最薄弱也是最危險之地,也是大宋子民最難顧及和最需要的地方。姑爺雖年輕,也要當心自己的身體,一路上風餐露宿,又危險重重,難免有個頭疼腦熱,拖累了自己。若誤了事也不要怪責,盡力就好。前路坎坷,我們就希望啊,你能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好。”
“是,老夫人放心,魏熤會小心的。”
“好,好,”老太太笑著說,“我這個老太太也不與你多言了,明嘉在滿月閣裡,你去找她吧。”
魏熤走到滿月閣裡,走到明嘉書房對面的長廊裡,隔著一個雪院的距離從視窗看著她專心弄筆著墨。他就站在她對面,她也沒有發現。他看到火爐裡的木炭在她身旁燒得紅燙,屋外的雪光折在她的臉上,更顯白淨,她在宣紙上輕筆提畫,露出時而思索時而滿意的神情,天地靜謐,他不經意地笑著,看著對面的人,一時發覺他真的陷情極深,此番要去西州真的、真的好捨不得她。
他走過長廊,走到書房外,明嘉聽得腳步聲,知道是少年熟悉的腳步聲,左手扶著右手的廣袖放下暈染的羊毫筆,探身從視窗望去,真的是他來了。
明嘉笑著要跑出去迎他,還未到門口就被自己的鞋尖絆倒了,被趕過來的魏熤扶住了左手,所幸沒有摔下去,魏熤左手扶著明嘉的腰扶了她起來,“怎麼這麼急呀,還在平地摔著了。”
“我也不知道,就想早些見你。”
明嘉抓著他的手走進書房,“你快進來,外頭冷,屋裡暖和。”
“你在作畫?”
明嘉點頭,“還沒有畫完,你猜是送誰的。”
魏熤看著是一張山水畫,漫山冬雪,他只一眼就看出來了,就是明嘉來京後騎馬外出的那座山,山下有兩處莊子,其中一處庭落已勾線繪形,那庭落裡梅花林中有兩人相伴賞雪。“送我的。”
“對。不過還要幾天,等我裱好了,就給你送去,可好?”
“好,只不過要等我回來了。”
“好啊,我等你回來。”
“不問我去哪裡?”
“去哪裡,反正你都是要回來的,回到我身邊。”
“嗯。嗯,可這一次不一樣。”
“很遠嗎?”
魏熤點頭,“是西州,聖上委任我為西州運糧軍的轉運使,過兩日便要出發,和克儉一同前往西州。這一去,只怕沒有一年半載,尚不能回來。”此前魏熤回京,因治州反叛有功,早已擢升為大理寺少卿,此次乃兼任轉運使,護軍糧西上。
“西州,我父親也在西州,他有兩年多沒有回來了。”明嘉說著就低下頭去,聲音低落,“一年半載也好,兩年三年也好,我都等你。”
“我知道。”
明嘉忽然想抱住他,眼前還在的人,過後就抱不到了,何時再見面,時日又不定。
明嘉向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青山的崢嶸,有似水的柔情,而當下,他那雙黑色琉璃一般的眼睛裡都是她。
屋外的雪還在落著,庭院裡的樹上長著的冰果子時而掉下來幾顆,寒風在空地上跑來跑去。
明嘉低下頭去,猶豫著要不要抱他。
魏熤看著她向自己走了一步,他往前攔腰直接將她傾向自己,將軟軟清香的她擁在懷裡,“就要走了,抱一下。”
明嘉側臉靠在他的肩上,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如溪水般清冽,慢慢地將雙手環抱著他的腰。
屋內爐火燃著,薄薄白灰似珍珠粉裹著剔透紅玉,時有煙氣氤氤。
明嘉慢慢抬起頭,離開他的懷裡,魏熤不捨地低頭看向她,明嘉踮起腳,看了他令人心動的側臉,輕輕親了一下他,她自己也怔住了,落腳停了下來,氣氛好安靜,她能感覺到她的臉在升溫,似有胭脂蟲在爬,而臉不可控制地開始紅熱。
魏熤感受到軟軟糯糯的親碰,心間似有甜甜的蜜糖在融化,這一刻,他感覺屋外的白雪停止了落向大地,感覺爐火的白不再向紅侵蝕佔有,感覺冷冽的風也不見了蹤跡,心口處是滿滿的暖,可只愣神間這個吻就已結束了,只見明嘉吞吞吐吐地說,“那,再親了一下,可以嗎?”
魏熤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又將她抱在懷裡,臉頰貼在她的耳邊,少年壓低的聲音說著,“明嘉,我是你的,你想做甚麼都可以。無需思索。”
“好。”
“等我回來。”
“好。”
“等我回來。”
“我知道了。”明嘉笑著,無奈地一遍又一遍答應他。
“等我回來,我們拜堂成親。”
這一次,明嘉堅定地看向他,“好。”
魏熤離行之日,天空烏青色,大地蒼白色,明嘉立在城樓上,望著他騎著馬向西遠去,聲勢浩蕩的隊伍跟在他身後。
那不憂不懼的少年踏馬而去,不知歸來日。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幅畫已裝裱好掛在了書房,而在這幅山水畫的旁邊還有一幅當年魏熤送給明嘉的荷池稚童畫,過了一些時日,明嘉就會輕輕地為畫撣灰,小心照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明嘉看著除夕到來,後來是立春,而現在又是上元節,明嘉望著窗外的大樹漸漸冒綠芽,石階上浸滿了春雨,明嘉已是許久沒有見到魏熤了。
春天端著熱氣騰騰的綠蟻羹走了進來,“姑娘,先別練字了,過來趁熱把這碗江米酒糟喝了吧。”
“好。”明嘉放下墨筆走了過來,拿著勺子慢慢喝著。
“還是魏公子為姑娘著想的,他雖去邊關,可走前給姑娘搬來了兩大壇的江米酒,夠姑娘喝到春末了。”
“還好是他搬來的,不然祖母定是要鞭策我不該這麼奢靡。”
“老夫人會因為幾碗江米酒就說姑娘奢靡嗎?姑娘是不是誤解了?”
“那我在雁州的時候可是一年都難得喝到幾次的。”
“那是因為老夫人好客,雁州親朋好友多,又是因著春節都拿出來待客了。”
“這樣嗎?”
“當然府上做的也本就不多,姑娘吃不到幾次也是必然的。”
“所以,祖母還是儉以養德的。”
這時,小芽提了一盒熱食進屋來,春天一眼就明白了,“是魏夫人差人又送好東西過來的嗎?”
小芽點頭,“是,還是春天姐姐慧眼識珠。”
小芽端出來一盤甜酪、一盤酸棗糕、一盤辣子拌魚,“魏夫人說,府上新來了一位廚子,會做一些新鮮菜,這甜酪是做的極好的,只是怕姑娘又吃著膩,就又捎了一盤酸棗糕過來,這辣子拌魚,姑娘平日裡可當零嘴吃,也可做主菜。只是這做主菜,還是要熱著吃的好。”
春天在一旁笑著說,“姑娘,我看小芽這機靈勁,比前兩年長大了不少。”
“是啊,小芽也長大了,過幾年也該許個人家了,可我們的小芽,是不是已經有心上人了?”
“姑娘,”小芽有些嬌羞又有些慪氣,“姑娘不許笑弄我。”
“好好好,不笑弄你,你去庫房,找出昨日新到的那一批芝之表姐從雁州寄過來的織布,把那兩匹顏色好的送到國公府去吧。”
明嘉自從回汴京城後,就開始著手忙碌龔學究的學塾改成藏書閣的事務,那時與魏熤說了此事後,魏熤十分支援,明嘉就讓魏熤幫忙取了一個名字。
當時,他說,李白有詩曰:“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不如,就叫它“蓬萊閣”。
為了將學塾建成蓬萊閣,明嘉花了好些心思,修葺、上漆、採買、抄書、聘人。
蓬萊閣設有書閣,其上分類各朝史書、名人名記、地理遊志、詩賦詞曲等,書閣四周皆有窗,在窗與窗之間的牆壁上都掛著大氣典雅的雁州繡品進行裝飾,蟲魚花鳥、青山綠水、鬧市繁街。這書閣裡最重要的還是書,明嘉為了這蓬萊閣的書包羅永珍,她套著馬車跑了好幾趟魯國公府,將所借的書記錄名冊,拉了一車又一車,在蓬萊閣裡又聘請書生進行謄抄,複查無誤後,又一車一車地拖回來。明嘉也寄信去了陵州,不久後,保平幫就送了一箱醫書過來,以及蘇知州的一些美食聞記。吳英王和桂桂聽聞明嘉要建這蓬萊閣,吳英王就將這翰林書畫院裡的一些藏書帶了過來,桂桂也拉了自家府上的兵書過來,短時間內,明嘉這書閣裡的書也算是齊了,足夠開閣迎客。
蓬萊閣裡設有敞室,敞室裡擺上縱列有序的桌椅,可供茶水,周圍引水渠,曲水流觴,四周培植樟樹,到了夏天,此處便是一個陰涼之地,學子們也不用個個大汗淋漓地溫書習字。
蓬萊閣設有印書樓,這藏書閣裡可售書,若是有些書賣得快,就需要大量的印刷,這活字印刷已然在大宋推廣,請些老練的師傅就能做,明嘉想著,乾脆,這門生意就自家攬下了,自給自足,等到名聲做大了,還可託了保平幫的鏢車將名書售去各地。
明嘉想著在每一年的秋日裡,開設文選日,對詩、作賦、賽書法,請吳英王、公主學傅和有名望的學究們前來評定,選舉榜首,這奪魁者可得五錠銀子,雖不多,但五十兩白銀足以支撐一個百姓家庭五年的衣食無憂,也可保一個學子五年的生存。最重要的是,這奪魁者可聞名京城,哪怕是科舉落選,也能得了哪位權貴的青睞,做個門客,也是前途無量。
明嘉想著到了冬日裡,冰天雪地的,這藏書閣的學子必定也不願出行,都窩在自家的火爐旁,這時,臘月初,明嘉就會讓春天在閣門前貼上顯眼的紅紙,紙上黑字寫著:蓬萊閣於臘月初八關門謝客,來年正月十六開閣,若有急用,請至將軍府找春天掌櫃。蓬萊閣閣主,在此恭賀諸位好書者,新年新禧,喜樂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