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子案(四)
“明姑娘,老夫還有一問,這段系和霍郎君,一個是瓦舍裡舞刀弄劍的武生,一個是讀書寫字的書生,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怎麼會有仇怨,怎麼就起了殺心呢?”
“這就要問問阜四娘了。四娘子,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實話嗎?”
“公子,明姑娘怎麼知道那麼多?她好像,早就知道霍家娘子紅杏出牆,可是,明姑娘又沒去霍家。”
“我想,她應該知道一些其他線索,或許,就在那些詩裡。”
只見四娘子咬著下唇,並不想說出實情,於此番事好像並無悔意。
“霍郎君,翩翩少兒郎,他有好友在側,有娘子候在家中,來年又能有功名在身,在朝為官,前途似錦,他本該可以見到今晨的雨露和太陽,可是一朝日出雲散,他卻再也睜不開眼睛了,誰不覺得惋惜呢?這公堂裡的諸位,誰不免哀嘆一聲,天妒英才,徒有你,四娘子,徒有你,公堂之上,郎君在旁,卻不見你的一滴淚,四娘子,是你,毀了霍郎君的一生。”
她突然似瘋了一般地站了起來,臉上全然沒有那般嬌滴滴的令人憐愛的模樣。
蕭捕頭見狀將明嘉擋在了身後,擔心阜四娘會做出甚麼不合規矩的事情來。
“他與我哪有尋常那般夫妻之情,他日日讀書,眼裡只有那些黑色的文章,他何時想起過,他有一個妻子,他說他要考上功名,日後定能與我鑲金戴玉,可是呢,我日復一日地等下去,一等就是好幾年,等到他考上功名,我早就芳華不在,到那時,他可還看得上我,到那時,千金小姐自是任他選。我何求他富貴,何求他揚名,我甚麼都不要,我只要他陪我,與我廝守,朝朝暮暮,可他心中早無我。”
“四娘子與霍郎君結親幾年了?”
“十五歲時入霍家門,至今已是第六年。你問這話又當如何?”
“四娘子入霍家六年,六年無所出,但霍郎君卻從未納妾另娶,換作其他男子,四娘子覺得他們能如霍郎君這般,待娘子如初,四娘子覺著,這樣霍郎君也是心中無娘子?”
“……”阜四娘無言。
“四娘子,你與段系之事,霍郎君並不是不知曉。”
“怎麼,怎麼可能。”阜四孃的臉上忽然幻變出前所未有的倉皇無措,她好像是想在霍襄面前一直保持著一種體面,這種汙糟之事她不可抹去地存在著,但她有私心,希望在霍襄的世界裡不曾存在過。或者說,她希望霍襄眼中的自己是貞潔的,是摯誠的,是可親可愛的。
“四娘子以為自己,一直瞞得天衣無縫,可同在一個屋簷下,怎麼可能不會被撞見過,只是霍郎君沒有戳破罷了,他聽到了,看到了,只是選擇背對著二位,失落地去找好友飲酒。他是將婚姻之事的主動權交給了你啊,四娘子,若你說和離,他怎麼會不同意,若你想留下來,還是想與他在一處,他又怎麼會趕你走。少年情動,不止一個春季,而是風不止、情未央。四娘子,可是你,卻想錯了,是你,背叛了他,又成了殺害他的幫兇。”
阜四娘聽到此言,似轟然天塌一般屈坐在了地上,不,不是這樣的,“可你又怎麼會知道這些?”
“四娘子,可認字?”
“識得幾個字。”
“霍郎君昨晚作了的一首詞,也是他這一生所作的最後一首詞作,是寫給你的,四娘子,可惜的是,在霍郎君放下毫筆不久,就遭到了四娘子枕邊人的殘殺。”明嘉轉身從春天手中拿過這一首詞稿,彎腰遞給了阜四娘,“這是一曲念奴嬌,‘少時情好,記紅臺綠瓦,暮雨梨雪。紙鳶爭飛晴空裡,喜鵲歡喧一夜。曖曖寒光,春熙回時,攜手逢仙月。兩心線牽,不見窗燭曳曳。
銅臉相木偶生,不及伶人,惹桃面笑客。幽魅何及我真心,斷不可此情絕。風起墨落,又是一年,殘花秋來謝。海棠許許,惟願吾妻長樂。’霍郎君知曉娘子的情事,卻從未與好友杜郎君說起過,因為這是娘子的顏面,你說這樣的人,他的心中怎會無娘子,霍郎君儘管已經知道娘子的情事,卻依舊想要挽回娘子的真心,他想告訴她,瓦臺的伶人才認識幾日,娘子可不要遭人欺瞞了,他也想問問她,是否還記得年少時兩人同心的那段時光,是否還願意與他相伴一生,白首偕老。四娘子,這一步,你走錯了。”
“我真的錯了嗎?海棠,海棠,”阜四娘將海棠髮釵取了下來,握在手中,與他的詞稿貼在一起,“他記得,我最愛的是海棠。不是甚麼——蘭草。”
段系聽到這一句,他猝然地抬起頭來,“阜四娘,你騙我,你說你喜歡的是蘭草,我才去繡坊買的這一對絲帕。”
“段系,可是,我喜歡的,是海棠啊。”
“阜四娘,你騙我,你把我當甚麼了!不是你說的嗎?只要霍襄消失了,你就和我走,我們生生世世要在一起。”
“我那是氣話,我只是氣他心裡沒有我。誰能想到,誰能想到那些哄騙你的話,你也會當真。他是我的夫君啊,我們十歲便相識,數十年的朝夕相處,哪怕真的情斷義絕,我怎麼會真的忍心讓他去死。”
“別狡辯了,不是你,我怎麼會去要了他的命。”
就這一句話讓阜四娘幡然醒悟。是啊,縱然是段系殺了人,縱然他是一個莽夫,縱然磨刀之人不是她,可她怎麼脫得了干係呢,她就是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啊。
公堂上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痛哭流涕,天地驟變,沉沉昏黑,這是一場屬於她一個人的暴風雨。
她終於想明白了,她失去了所愛。
是她的罪孽之心,讓她失去了所愛。
案子已了結,杜思維在一處幽僻的林子裡安葬了霍襄,他蹲在墓前,為霍襄的墓碑擦拭著雨水。
春天為明嘉撐著傘,兩人從深綠潮溼的樹道中緩緩走過來,在杜思維的身後停下。明嘉將果籃放在了墓前,杜思維這才意識到有人來了,忙站起身來,與眼前的這個小姑娘恭敬地抱拳行禮。
“杜郎君,可想過繼續考學,只求來日為官執政,為民做主。”
杜思維回頭看了一眼墓碑,仿若他的好友霍襄就站在他身後,想看看他的意思,“我,我不知道。以我的才識,如何能登科榜,又如何能為民做主。”
“杜郎君何必妄自菲薄,我讀過你和霍郎君的詩作,雖未必能聞達天下,其才華卻也勝過萬千子民,假以時日,杜郎君也定能登榜京都,走上為官之道。杜郎君出身于田莊,不比官人子弟富貴,也不比商戶公子見聞廣達,但杜郎君踏過土地,耕耘、播種、除草、豐收,在烈日裡大汗淋漓,在暴雨裡風雨無阻,郎君生於土地,識草本、望天象、知四季,以我之見,來日杜郎君為官,必更能體恤民情,朝堂上不當只有出身於高門享樂之人,更應當有像郎君這樣從最底層踏上高樓的人,人人都知金銀貴重,卻不惜糧食歷經兩季也來之不易,但杜郎君絕不會忘記,那些與麥草一同生長的歲月,早已將節儉與不忘百姓艱苦的思想刻進了骨血裡,與民同在,與民同樂。”
杜思維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為她的所言而感到驚歎,她年紀雖不大,她的見地、她的認知卻已早在他之上了,“姑娘,真覺得我能做到嗎?”
“杜郎君,為何不試一試了,寒冬求學、落榜後又多次再考的大有人在,郎君既有為官之心,為何總想退縮,不再堅持呢。杜郎君,我多說無益,唯有郎君信任自己本身,才能做成你想做之事。”
杜思維低頭陷入了沉思。
明嘉轉身拿過春天手裡的書冊,轉交給杜思維,杜思維疑惑著雙手接過。
“這是杜郎君與霍郎君的詩作,兩位的詩稿已呈為公堂之證,不便歸還於杜郎君,因而我為兩位謄錄了下來,還請杜郎君不要介意明嘉的字跡。這些詩作裡不免也能看出霍郎君也是力勸杜郎君能夠不廢功業,繼續求官之路的。這份詩稿,希望日後能夠勉勵杜郎君,‘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杜郎君,這份詩稿,我也給了私塾學究一份,學究他認可你的才能,很希望能收你為門下弟子,他答應不收取杜郎君分文,願意教誨於你,直至杜郎君金榜題名。還請杜郎君能夠不辜負了學究此番心意。”
杜思維聽到此言,後退一步,鄭重地俯身與明嘉行禮,“明姑娘,思維謝過明姑娘,你的恩情,重若丘山,恐來日思維無以為報。”
“杜郎君,為官者,以百姓之本也,若來日為官,郎君能為百姓著想,能為百姓多行一件善事,便已是報答了。”
“思維謹記明姑娘之言。”
而林子裡的高處,在一叢墨綠裡,有兩匹馬被人牽著,它們低下頭在土地上尋找鮮嫩的新生的草根啃食,而那它們的主人遠遠地看著林下那個穩重的小姑娘在與一人交談。
“公子,我們甚麼時候回汴京。”
魏熤沒有回答,卻反問道,“六駁,你覺得查案斷獄如何?”
“公子,不想和公爺一樣,做個武將嗎?”
“武將有父親,也有舅父折家一門,可在這個和平盛世,百姓,還需要清官,為他們斷冤情、平民意。”
“公子怎麼想的,六駁都贊成,反正,公子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好,六駁,我們回汴京。”魏熤收回了注視的目光,利落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