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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舉子案(二)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舉子案(二)

那人剛從床底下爬出來一個頭,就送到了蕭捕頭的刀下,這人被嚇得一動都不敢動,說起話來也是結結巴巴的,“官爺,這——我——我是犯了甚麼事嗎?”

“你是甚麼人?怎麼會在床底下?”

“我名喚杜思維,雁州人士,我家就在城東槐花村,官爺可去查,我是一個老實本分之人,絕沒有犯甚麼事啊。對了,霍襄可以為我作證,我們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杜思維這才反應過來,“對,霍襄呢?霍襄去哪了?他回去了嗎?”

“行了,起來吧,和我們去衙門走一趟。”蕭捕頭也沒有說破此事,此事有太多疑點了,明明掌櫃的說,霍襄他二人只訂了一間廂房,可為甚麼杜思維會出現在隔壁的廂房。

四人出了房門,明嘉拉住蕭捕頭,小聲說道,“蕭捕頭,酒樓如今人走樓空,可有人看守。”

“明姑娘的意思是——”

不一會兒,四人便出了酒樓,而明嘉路過櫃檯時,順手拿走了櫃檯上的賬冊。

六駁看見明姑娘手裡拿著一卷稿紙,身後跟著的蕭捕頭押著一個疑犯,而另一個姑娘手裡也拿著一堆稿紙,身後跟著原先一直守在酒樓門外的兩個女使,他對著魏熤說道,“公子,你看,明姑娘他們出酒樓了,他們這是要去哪裡啊。”

魏熤看著街上那個小姑娘堅定的身影,形色匆匆,漸行漸遠,這與在林子裡見到的那個小姑娘並不一樣,好似長大了好幾歲,或許這就是她,面對父親與家人,她快樂純真,鬆懈、沒有防備,在外人面前,是那樣的疏離、知方寸、落落大方,在難題面前,又是那樣的果敢堅毅,顯露出非常人的聰慧。

“大概是去府衙,現下也快開審了,六駁,我去看看。”

“好,公子。”

“六駁,你留在這裡。”

“啊?公子?”

“盯著這座酒樓,可有異樣。”

“這人都走光了,哪會有甚麼異樣。”

魏熤平靜地說道,“你怎麼確定,人都走光了。”

六駁撓了撓頭,公子說得確實對,“好,我這就去盯著。”

六駁一個飛身,就從視窗走了出去,沿著屋簷躍到了對面酒樓的屋頂,坐在屋角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隨著驚堂木在案臺上一聲厲響,微塵驚起,舉子被殺案開始審理。

何知州坐於堂前,問堂下人,“堂下是何人?與死者是何關係?”

“草民杜思維,死者?草民不知甚麼死者?官爺。”

“死者霍襄,你與霍襄是甚麼關係?”

“霍襄?怎麼會?”杜思維一聽到這個訊息,原本挺直的肩膀,突然間就垮了下去,霍襄,那可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與他相識十餘年,這十年無話不說,無話不談,他們知道彼此內心的苦難與歡愉,知道彼此的追求與樂趣所在,在對方被千夫所指所鄙夷之時,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對方面前,將那些扔過來的泥巴以面抵擋,永遠地相信對方,他們的情誼可堪比伯牙子期,可如今子期去矣,伯牙怎不悲痛,怎不難以置信,“他、他昨夜還與我把酒言歡,怎麼會就死了,官爺,是不是弄錯了,霍襄,他一定是回家了,對不對,官爺。”

這時,霍捕頭令人將屍首抬了上來。

杜思維緩緩地偏頭看向那蓋著白布的擔架,只一眼他便看出了那是霍襄的身形,他的眼睛不可控制地蓄滿了淚水,杜思維顫顫巍巍地挪動著雙膝,爬到擔架面前,雙手揭開了半邊白布,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看到他從未見過的霍襄這般慘淡模樣,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輕撫著他的面容,仿若極寒的冬雪,他,真的不在了。

不一會兒,那滿眼的流水決堤而出,杜思維哭得就像一個孩子,那趔趄的背影好似經歷了疾風驟雨的一叢莊稼。好友的離去,就像燦爛的春日裡降臨了一場冰雪暴,席捲了所有盛開的花海和春光,你以為那只是一季三月的不幸和悲哀,可每每四季輪迴、萬物復甦之時,你會想起,你會明白,失去他們,那是一生都不可復原如初的傷痕。更有甚者,每逢雨季,思念如隱蟲牽引,傷痕紅腫,瘙癢難耐。

蕭捕頭上前扶起杜思維,勸他鎮靜,“杜郎君,還請回答何知州的話,這樣,才能儘快找到兇手,為霍舉子報仇雪恨。”

“好,”杜思維顫顫巍巍地答著,邊用粗布袖口擦著滿臉的淚水,邊將身子轉向何知州,“稟官爺,草民杜思維是霍襄的多年好友,昨夜與霍兄在酒樓飲酒。”

“你為何今日躲在隔壁的廂房?”

“我昨夜喝酒喝太多了,從茅房如廁回來,摸到了房門卻推不開,想是霍兄已然睡下了,也不好叫醒他,我半眯著眼睛摸到隔壁廂房的門大開著,太晚了,我醉得太糊塗了,也管不了那麼多,就住了進去。沒想到,在床底下睡了一夜。”

“大膽,杜思維,你說謊,明明是你,殺了霍舉子,你前年鄉試落榜,因嫉恨霍郎君今朝中舉,心生殺意,昨夜設局將霍郎君灌醉,在午夜之後將他殺之解恨,事後為躲避嫌疑,便躲在了隔壁廂房,原本是想著趁無人之時逃脫,不成想卻剛好碰到了蕭捕頭。杜思維,你常年勞作,其力氣必是在書生之上,要殺他並不難。杜思維,是你殺了霍舉子,你認與不認?”

“官爺,冤枉啊,不是我,我怎麼會殺霍兄呢,我們是知己之交啊,官爺,不是我,還請官爺明查。”杜思維的聲音裡滿是委屈,他不停地俯身磕頭,“請官爺明查。”

“來人啦,重刑伺候,重刑之下,兇犯必說真話。”

魏熤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何知州辦案如此荒唐,直皺眉頭,既認為是杜思維殺了人,為何不拿出切實的證據來,自行憑空捏造推測又算怎麼回事。既沒有證據,又如何能對無辜之人施以刑罰。

“且慢,”明嘉從蕭捕頭的身側,走上前,“還請知州聽小女一言。”

“堂下來者何人?”何知州大喊道。這時還未等明嘉說明,師爺便俯身在何知州耳邊說道,“知州,是城北青椿巷周宅的明姑娘。”

何知州恍若未曾聽過一般看向師爺,明姑娘?哪個明姑娘?

師爺又說到,“就上次也來過州府的明姑娘,上次是因得拐賣貌美女子的青樓案,”師爺見他還未想起,說到,“周將軍的獨女!”

何知州這才反應過來,“哦,是她呀!”何知州看著明嘉,不過一個小姑娘,能對這案子起甚麼作用,那思慮的眼神裡滿是對她的不信任,“那小姑娘,年歲幾何來著?”

“十四了,聽說前不久及笄了。”

“噢——”

“明姑娘的話,知州還是得聽一聽,這姑娘聰慧,總能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細節和疑慮之處,若是知州判了冤錯案,周將軍一紙申冤書遞到大理寺去,請恕在下直言,知州的官職就難保啦。”

“哦,是明姑娘啊。明姑娘,你有何話要說。”

“稟知州,明嘉有一疑問,死者霍襄可有家人,此時怎不見其家人在側,與霍襄相熟之人,與霍襄結仇之人,其家人也定然是第一個知曉的才是。”

“阜四娘何在?”

“奴家在。”在府衙門口的那群看客裡走出來一個弱女子,她的額間留著對稱的短劉海,髮髻上簪著兩三朵海棠絨花,手裡拿著淡藍色絲帕,那絲帕上是雁州繡——蘭草,她時而捂著嘴,時而掩著眼,她一步一扭地走過空庭,走到堂前來,在杜思維的右側跪了下來,那位置看上去是堂中,看得仔細些便知道那是靠右的位置。那是離霍襄最遠的位置。

明嘉從她的神情看出,她雖有些悲傷,但也難掩幾分不解的害怕,這哪是霍郎君的枕邊妻啊,這說是不即不離的左鄰右舍也不過分。

明嘉將從櫃檯上拿到的賬冊慢慢開啟,將寫著昨夜入宿住客的那一頁呈於師爺,“段系,此人,不知阜四娘可認識?”

阜四娘滿臉驚恐,下意識地說道,“不,我不認識他。”

堂下的看客們都面面相覷,私下交談起來,“段系,是那個段系嗎?”

“哪個,哪個段系?”

“就那個,瓦舍的武旦。他耍起花刀來很是出彩呢。”

“段系啊,他不是住在霍舉子的隔壁嗎?阜四娘怎麼會不認識他呢?”

“興許這四娘子平日裡不出門。”

“段系昨日也宿在酒樓,恰好在蕭郎君的隔壁。四娘子,你覺得奇不奇怪?”

“姑娘不也說了是恰好嗎?”

“四娘子,好生奇怪,你怎麼不問問段系和這個案子有甚麼關係,反而為他脫開嫌疑而講話。”

“姑娘誤會了,奴家只是順著姑娘的話在講罷了。”

一直站在審堂左側的掌櫃這時才恍然大悟,“對,對,是一個叫段系的,他昨日來時,正是酉時,問霍舉子住在何處,又說他也要住店,就要住霍舉子旁邊的廂房,說要沾沾郎君的福氣。”

明嘉俯身講道,“今日一案,並非只有杜郎君一位嫌犯,這個段系如今也不知所蹤,還請知州加派人手,將其找到。”

何知州聽其一言,很是醍醐灌頂,“蕭捕頭!”

“屬下在。”

“速去段系家中,將其帶來。”

明嘉退回到蕭捕頭身側,小聲與他說了幾句旁人聽不見的話。

片刻後,蕭捕頭和幾個捕快空手而歸。

“稟知州,段系家中無人。”

“甚麼!”

“瓦舍裡也找過了,並不見段系。”蕭捕頭扭頭略有深意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阜四娘,“但屬下,並非無所獲,屬下發現了一個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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