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親(四)
明嘉和祖母要離開雁州的前一天,去了一趟舅祖母的院子,那時是楨哥守在他祖母的門外,明嘉鬆開了扶著祖母的手,向表哥行萬福禮,表哥也向祖母行拱手禮,祖母抬手示意楨哥起身。
明嘉看著表哥,無聲地說道,舅祖母她知道了嗎?
楨哥緩緩地搖了搖頭。
明嘉先走進院子裡,看著舅祖母一個人佝僂著背,明明她還不知道,卻好像老了好幾歲,她立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孤獨地、悽清地看著兩側盆栽的花。
明嘉打起精神,走上前去,扶著舅祖母,“舅祖母好啊,我和祖母來看你了。”
舅祖母緩緩地轉過身來,“是明嘉來了啊,你猜猜,我剛剛看到誰了。”
明嘉搖頭。
舅祖母自顧自地說,抬手指著空中,“我剛剛看見我的小女兒了,她和我說,阿孃,我好想你。我說你想我就來看我不就成了,我這閨女竟衝著我搖頭。然後她就不見了,明嘉,你說我是不是太老了,都老眼昏花了,還是,我太想我姑娘了。”
明嘉愣住了,她知道老太太應當是知道了,只是裝著讓大家都放心的樣子。
“你剛剛說還有誰來了,我這耳朵是越發不好使了。”明明之前舅祖母還可以好好地聽戲來著,那時的她笑得比世人都開心,不知是蒼老帶走了她的耳朵,還是紅姑姑過於心疼她的母親,不想讓她聽見世人說著關於自己的訊息。
“舅祖母,是我祖母也來了。”
“你祖母來了啊,來來來,等我啊,我去泡茶去。”
“舅祖母,不用,我們自己來就好。”
祖母走進院子裡,“老嫂子,不用你費心了,他們年輕人,自食其力的,哪用得著你來操心,你啊,年紀大了,就應該好好享享清福,該好好養著自己的身子骨才是。”
“是啊,我們這個年紀,不給子孫添麻煩就是最好的造化。”
“楨哥可不像別的子孫,他呀,可不會嫌你麻煩,可是很心疼他祖母的,是不是啊,楨哥兒?”
“姑祖母說的是,”楨哥接著話,“姑祖母放心,楨哥會好好孝敬祖母的。”
“你呀,也要快些成家,以後啊,給你祖母生個曾孫抱抱。”
“是啊,祖母還盼著抱曾孫了。”舅祖母輕輕拍著楨哥的肩膀。
“下次來雁州,就是要參加楨哥的喜宴了,老嫂嫂,你啊,也要好好為楨哥把把關,讓楨哥娶個好娘子。”
“他們年輕人的眼光,比我這老太婆好得很。”
“楨哥還是要麻煩祖母幫我好好過過眼的。”
“你看你這愛孫,多會說話,多喜歡賴著他祖母。”
“來來來,不站在外面了,我們去裡屋坐著聊。”
明嘉攙著祖母,楨哥扶著舅祖母,往房裡走去。
祖母和舅祖母在說些心裡話,明嘉看著佝僂著背的舅祖母,想著她失去女兒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難熬,覺得十分難受,於是,就獨自一人從側門走了出去。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石子走著,在想這些事情,眉頭難解,一路走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覺已經走到路的分叉口,一抬頭,視野清朗,兩道的樹木高聳,綠蔭如蓋,有一人就站在路口,一直在等她,他是早已知道她在向他走來,一直,一直很耐心地等她走過來。
那人身著青衣,他站在樹下,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明嘉看到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就停住了腳步,心中難免哽咽。
魏熤看到她的臉色,有些失落,就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明嘉,怎麼了?”
“魏熤,人真的可以那麼冷血嗎?”她抬起頭,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惹人心疼。
“怎麼啦?”
“我的紅姑姑去世了,我與她雖是因著祖母的關係,才有些往來,可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府上幾百來人,她依然打理得有條不紊,敬老憐貧,禮待下人。可她的命數不好,她的丈夫和兒子都不成器,她丈夫納妾不斷,兒子也是如此,成婚後娶了許多妾室,可他們太荒唐了,他與表嫂婚姻不順,早已名存實亡,可也不該在紅姑姑的喪事上,當眾鬧起和離,他們渾然不將他們的母親當一回事。這樣善良的人來這世上一趟,辛辛勤勤,怎麼就落著這樣一個結局,孃家不親,夫家難倚。”
“明嘉,你是不是也想為紅姑姑出一份力。”
“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她已經不在了,我做再多也與亡者無益。”
“明嘉,你剛剛在說,府上的人都是你紅姑姑在管?”
“是,我聽祖母說,其實,這麼多年,府上納妾不斷,府上每日的開支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而這些大都是靠著當年舅祖父給紅姑姑的一筆嫁妝在續著。”
“如今,你紅姑姑不在了,你紅姑姑的兄長他們也不是好相與的人,這兩家人誓必會有一番爭鬥。”
“為了那筆嫁妝嗎?可紅姑姑有一子,當由他繼承。”
魏熤搖了搖頭,“就算如此,可以他們的品行,分文必爭。”
這時,長街上竄出來一序列人,皆拿著棍棒、掃帚,一窩蜂地衝出來。
明嘉看過去,“他們是從曹宅的側門出來的。他們這是去哪裡?”
魏熤跑過去,拉了一個人說道,“小哥,煩擾問一下,你們是要去哪裡?”
“去吳家,我們當家的被困住了,等著我們去救呢。”
“是紅姑姑的夫家,魏熤,我們也去看看吧。”
“好,我們走。”
“六駁——”
這時,原本背對著大樹的六駁走了出來,“公子。”
“去報官。”
“是。”
而後魏熤牽著明嘉往吳家走去,經過街市,在一個賣手絹和帷帽的小攤上,明嘉停了下來,拿了一頂白色的帷帽,她正準備從荷包裡拿出銀兩之時,魏熤就已先一步將銀兩放在了攤子上。
“走吧。”
“哦,好。”明嘉這才將帷帽戴上,熟練地將左手遞給他牽著。
明嘉他們趕到吳家之時,戰爭已經結束,雙方已是打得鼻青臉腫、雞飛狗跳,地上躺的躺、坐的坐,賴著不走的,撒潑打滾的,比比皆是,滿院子的小妾嚇得到處跑,又哭又叫,更有甚者已經在收拾包裹了,一邊跑一邊往裡頭塞著金銀珠寶。
明嘉站在門外,愣住了,她知道她不能進去,祖母告訴過她,如今吳家和曹家是好是壞,這都是他們家的家事,周家是不該摻和進去的。她知道的,她不會給祖母添亂的。
不一會兒,官府的人大步流星地闖進了吳家,大宋有律:諸鬥毆人者,笞四十(以手足擊人者);傷及以他物毆人者,杖六十(見血為傷,非手足者其餘皆為他物,即兵不用刃亦是);傷及拔髮方寸以上,杖八十;若血從耳目出及內損吐血者,各加二等。
明嘉知道這兩家人免不了要去衙門吃些苦頭,若是不想,也是要花些錢財請求官老爺息事寧人,了結此事。無論哪種,於他們而言都算不上是好事一場。
明嘉拉著魏熤的手,“我們走吧,魏熤,害你陪我白跑一趟了,我也不知道我來這裡有何意義。”
“明嘉,不會沒有意義,我知道你很擔心,若不來你心難安,眼下你見到你心中早就猜到的一幕,心裡的石頭落下來了,人也鬆懈了不少,我知道你心中在慶幸,慶幸還好是一場有分寸的打鬥,還好沒有鬧出人命。”
“那你呢,魏熤,於你,不是白跑一趟嗎?”
“你一個人來,我怎麼會放心,陪你來,我很願意,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很願意,明嘉,你想去的天地,儘管未知,我也希望有我與你一起。這不是白白浪費光陰,而是我的光陰本也屬於你。”
“我,我知道了。”
“和我的人一樣。”
“啊——我,我也知道了。”魏熤說得明嘉一陣陣害羞,看著她愈來愈熟紅的臉,總忍不住逗她,他的右手抓得明嘉的左手更緊了。
明嘉和魏熤轉身離去,走了幾步,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姑娘,姑娘,是周家的明姑娘嗎?”是吳家的管事媽媽,她抱住一個盒子,叫住了戴著白色帷帽的明嘉,只一個背影,就認出了她。
明嘉轉過身來,卻沒有掀開帷幕,只問道,“你是怎麼知道我的。”
“我們夫人常常提起你,說在夫人她的這些後輩們中,你是最聰明的孩子,我跟著夫人有幸也見過幾次,見到姑娘仙子一樣的容貌,就多注意了一些,這才看到姑娘的背影,就認了出來。”
“不知媽媽找我何事?”
“姑娘是一個明白人,我家夫人她是一個心眼極好的人,可惜與她一同長大的兄長們,都不顧情誼,與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是事不關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長大了卻同老子一個模子,也是個不中用的,這些年裡納進來的妾室,年輕的,貌美的,一個個的都心懷鬼胎,眼下,這府裡是亂得很,這夫人的嫁妝想必會被分得一乾二淨,老奴也保不住甚麼了,過些日子也就告老還鄉了,只是這個妝匣裡頭,都是夫人生前最喜歡又最捨不得戴的物件,姑娘你也是一個善良的人,和我家夫人也是有緣,不如姑娘就帶走吧,免得叫它落入了那些惡人之手,沾了晦氣。”
“紅姑姑有媽媽你這樣的幫手,想必她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念你的,只是這些物件,還是媽媽拿著吧,日後也能安心養老。”
“這些年裡,夫人待我極好,我還鄉養老的錢早就夠了,只是不忍心夫人一個人操勞,這才一直沒走。姑娘,不必推脫了,你就拿著吧。”
“媽媽若真想要給我,那我就帶走了,我帶去給舅祖母,她拿著留個念想,也是好的。”
“那就多謝姑娘跑一趟了。”
明嘉回到曹宅,進了院子,趁著祖母與舅祖母告別的功夫,進了舅祖母的臥房,將這個妝匣偷偷地放在了舅祖母的櫃子裡,夾在一層一層疊著的衣物之間,想著不久冬寒,舅祖母她取暖衣之時就能看到。
“明兒,我們該走了。”祖母在外頭喊著明嘉。
“我來了,祖母。”明嘉關好櫃門,往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