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親(三)
第二日,周晗希跑進明嘉的院子,喊著,“明姐姐,我和沈公子今晨去叢林抓兔子的時候,看到一位翩翩君子在射獵,他好像是外地人,不熟知此地,還與沈公子問路來著,真的,明姐姐,那人長得可真是好看極了,真是讓人見之不忘,我聽祖母說,明姐姐的定親之人來了雁州,我想著,不會就是他吧。”
明嘉還未來得及回她,周媽媽就走進來說,“姑娘,魏公子和魏夫人到了,老太太讓我來請姑娘。”
明嘉點頭。
周晗希跟著明嘉走進廳堂,在屏風後面,就看到了那位翩翩君子,她偷偷地搖著明嘉的袖衫,“就是他,就是他。我的明姐姐,果然只有這般人物才能相配。”
明嘉向魏夫人行萬福禮,而後走到了祖母身後,看到魏熤身後的六駁,手裡提著兩隻大雁,原來這就是他此行去叢林的緣由。
魏熤看到明嘉一身綠裝,薄紗染色竹青葉,腰間纏著的酢漿草結旁系著月夜之下的魚蓮佩,他便明瞭了她的意思,魏熤行著拱手禮,“小生來晚了,還請周老夫人見諒。”
“魏公子任職不久,為朝廷辦事,為百姓奔波,別看我歲數大了,我們這些老太太也不是頑固之人,都是諒解的。明嘉的父親,也是一年半載地回不來,你們啊,都是為大宋效命的將才能臣,身不由己。我啊,這些年,幸得我的好乖孫女陪著我,為我解悶。”
魏夫人放下茶盞,“還是周老夫人,將明姑娘養得如此好,我記得,我初見明嘉之時,小姑娘瘦瘦弱弱的,不比如今,氣色紅潤。”
“是啊,也是養了好些年,她才生得這般活潑好動。”
“老夫人,我們這次前來,也是為了明姑娘和熤兒的婚事,不知周將軍可有回信,也不知明姑娘的心意如何。”
“魏公子溫文爾雅、嘉言懿行,也是大宋將來的股肱之臣,能與魯國公府聯姻,是我們周家的一大幸事,將軍的意思,自是同意,只是,明兒的意思是,親迎禮一事,還需將軍回府後,才能舉辦。”
“這是應該的,嫁女自須得父母在。”
“這是明嘉的庚帖,還請魏夫人收好。”明嘉將庚帖遞上。
“誒,熤兒,你的庚帖也予明姑娘。”
“明嘉是我意之所向,心之所往,魏熤以鴻雁為聘,迎明嘉為妻。謝周老夫人與周將軍成全。”
午後,明嘉和魏熤並肩走在周宅後院裡,魏熤提起,“我記得此處當年是一片荷塘。”是初見你時,夏至撐滿荷葉的荷塘。
“是荷塘,只是夏日裡引了許多蚊蟲,父親見我被咬得生了許多小膿包,奇癢難耐,後來差人將這裡填平,種了這些樟樹。”
“樟樹葉散清香,是有驅蟲的奇效。”
“是啊,自從種了這些樟樹,夜裡入睡也比從前也好了很多。就在城內,倒是有一處園亭,種了一湖的荷花,現下剛入秋,應是荷花開遍,不如,我們去看看如何。”
“也好。”
明嘉和家中女使說了去處,便和魏熤出了周宅。
兩人走在荷塘裡,荷葉在風中搖曳,粉色荷花露著鵝黃色荷蕊,荷蕊中間生長的小蓮蓬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不比桂香濃郁,也不比桃花夭麗,獨有它的淡雅和高貴。
“荷花可粘了麵粉做荷花炸,荷葉可裹雞火烤作叫花雞,蓮子可入羹作養顏潤色,蓮子心可泡茶清心養肺,蓮藕的做法更多,可清炒、涼拌、燉湯。這些你可都嘗過。”
魏熤搖了搖頭,“此前倒是有聽過,卻不曾品嚐,我想,此後,與你在一處,都要嘗一嘗。”
“日後有機會,定是要都嚐遍的。”
“對了,你送給我的那幅畫上面究竟是畫了甚麼。”
“等你回了汴京城,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可是我現在就想知道。”
“那我還想問問明姑娘,兩年過去了,怎麼也未曾看過那幅畫一眼。不如,我們先將這筆賬算清如何。”
明嘉閃躲著,走在了前面,背對著魏熤,迅速地來回搖晃著頭,“不要。”
“我今日看到你有在執筆著墨,原看著像是陵州城的東市夜景,可是在為蘇知州繪畫,我記得,這吳英郡王有你的畫,景寧公主也有你的畫,現下蘇知州也有了,可是我還沒有,你可甚麼時候也能為我作畫。”
明嘉笑著又搖晃著頭,“不要。”
魏熤快步走過去,走到她面前,讓她能看到自己。
明嘉仰頭看著他的眼睛。
魏熤搖著頭,“那些畫,都是不要緊的。你若是想畫時,便會畫予我,都依你。”魏熤伸出右手,將主動權交給她,“只是,此刻,我可不可以牽你的手。”
明嘉盯著他的手看著,猶猶豫豫地將左手伸過去,她知道遠處傳來鳥鳴聲,是飛鳥在從上空經過,她知道搖曳相撞的沙沙聲,是風在拂動荷葉,她知道眼前人是她傾慕多年的人,她知道她面若淡定,可當指尖觸碰到他的掌心,卻又悸動不止,紅暈上臉,下一瞬,慌亂地想要收回。
魏熤看出她想要反悔,反手握住了,將她的手攏在溫熱的手心裡。兩手交握觸碰,在心上生出絲線,一牽一引相互纏繞著織出密密麻麻的、繾綣的情愫來。
“那,那你要告訴我,那幅畫裡是甚麼。”明嘉還記著那件事。
“好。”
魏熤穩穩地牽著她,兩人攜手往藕花深處走去。
“那幅畫裡是瀟瀟暮雨,荷滿清池,女孩扶坐圓葉之下,抱膝而泣。”
明嘉仰著頭看他,“那畫裡是不是還有如你一般模樣相貌的男孩,聞聲而來,立於女孩身後?”
魏熤笑著點頭,“是的,如你所說一致。只不過那畫不及你畫的一半好。”魏熤想起,他從雁州回到汴京後,數年以來,都常常想起那個荷塘少女,遂作了這幅畫,放在書閣裡,想起時便偶來翻看,而少時的他總想著有一天能夠再去見她。
“是嗎,等回了汴京城,那我也要好好瞧瞧。”
魏熤和明嘉回程的路上,天空中下起了雨,兩人只得困在了雁州城的街市裡,雁州不比陵州夜市熱鬧,除開鬧燈節,雁州是臨了傍晚,店鋪就都關了門,此時兩人立在簷下,明嘉伸出手去接雨水,暖暖熱熱的,魏熤看著她的側顏,看著步搖輕舞擋著了她的眼睛,看著她明媚的笑容在雨境裡同粉紅荷花一般惹人喜愛。
“明嘉,在這裡等我一會,我去買紙傘來。”
明嘉點頭。看著他冒雨前去。
魏熤敲開了一家鋪子的門,開門的是一位婆婆,“婆婆,我能向您買兩把紙傘嗎,”魏熤向婆婆指了指不遠處的明嘉,“我們今日出門沒有帶紙傘,現下雨愈來愈大,就被困在雨裡了。”
“公子,你先進來吧,我這裡也只有兩把紙傘,等會我也得去接我的老頭子,只能留一把紙傘給你們小夫妻了。”婆婆說著便把紙傘遞給魏熤。
“多謝了,婆婆。”魏熤將銀子放在房子裡的桌子上。
“公子,銀子就不必了,不過是把舊傘。”婆婆拿著銀子要追出來。
魏熤已經撐著傘走在雨裡了,回頭對婆婆說,“婆婆,不用追出來了,要是我不付您銀子,回去了,夫人會念叨我的。”
魏熤小跑著走向明嘉,明嘉還未等他走到簷下來,就提著裙襬踩在淺水裡,淋著一小段雨,跑到他身邊。魏熤連忙將傘偏向她這邊,“就一會會了,怎麼不等我去接你。”
明嘉搖了搖頭,笑著說,“不知道,就想早一點來找你。”
魏熤看著她,兩人對視著笑著,他明白她的心思。
魏熤送明嘉到了周宅,就回了小館。
明嘉立在廊下,看著烏蒙的天色,遮住天光,雷聲在天際響起,驚得人心中害怕,明嘉這才發覺這幅景象奇了,青色深深融在此間。
這廂明嘉剛入府,捧上一杯熱茶,就聽春天趕過來說,“姑娘,不好了。”
“怎麼了?”
“舅老太太的女兒,去世了。”
明嘉怔怔地放下了茶盞,“紅姑姑,怎麼會,壽宴上看到她,她還康健,怎麼會,訊息可屬實?”
春天點頭,“已經發喪了。”
“我,我去看看祖母。”
祖母倒也還鎮定,“紅丫頭,她年前就有吐血之症,大夫說是胃火燻蒸、瘀血積癆所致,大夫叫她還剩好生歇著,勿要勞神使力,開的方子獨參湯一直好好養著,身子也是好轉不少,可是你紅姑姑家的那位姑爺是甩手掌櫃的,他們生養的兒子也同父親一副德性,四體不勤,好逸惡勞,你紅姑姑又是一個好性子,萬事操心,諸事經手,那位姑爺還是納妾不斷,妻妾成群,偌大個家業是非不停,你這位紅姑姑是個和事佬,這裡勸架,那裡說和,又哪裡能偷得半日閒,真是好好的人,丈夫也好,兒子也好,他們不知珍惜,就給糟蹋沒了。問他們一句,是怎麼照顧她的,他們就偏一句,沒叫她做這些事情,她那樣的熱心腸,誰又能擋得住,就給打發了。死了的人就這樣死了,活著的人就不必要再受世人的譴責了?”
明嘉陷入沉默,一時無話,“那,舅祖母呢,她可還好?她知曉了嗎?”
“事發突然,都還未告知她,現如今,她應當還不知道。”
“明丫頭。”
“祖母,我在。”
“你紅姑姑生前待你也是獨一份的好,明日你也去看看你紅姑姑最後一面,也儘儘孝道吧。”
“好,祖母。”
“我啊,老了老了,就不去了,那一汙糟子人,見了也是噁心。等她下了葬,你再隨我去見見她。”祖母看著明嘉,“明兒你啊,也是代你父親去見最後一面,你啊,也不必坐席,和主家打了招呼,就回家,那一屋子其餘的人,你都不必理會,早去早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