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親(二)
州府外,廿七又鼓鼓囊囊地仰著頭,對著魏熤說,“哥哥,聽說你娶了姐姐,你要只對姐姐好喔。”
娶了?怎麼又變成娶了?謠言真是不經傳。明嘉汗顏。
魏熤抱起廿七,讓廿七和他們一樣高,“我會的,莫廿七,你也要好好長大。”
明嘉看向魏熤,他知道小孩的名字,明嘉的記憶裡他應是沒有見過廿七的,他怎麼甚麼都知道的,他好像總在明嘉不知道的時候,他早已查明,或者說是早有所謀。
廿七又轉頭看向明嘉,“姐姐,那你們會生一個漂亮娃娃出來嗎?”
明嘉看向魏熤,微笑著不知道怎麼回答。
魏熤非常肯定地說,“會的,”隨後放下他,“廿七,去找你的阿婆吧。”
莫廿七揮了揮手,笑嘻嘻地跑遠了。
魏熤看著明嘉,眼神真摯,“我剛剛說的,都不是騙小孩的。”
明嘉不理他,轉頭就進了馬車,我可還沒答應呢。
魏熤笑著搖頭,果然,小姑娘不經戲謔。
魏熤騎著馬走在前面,他看到城門外停著一輛十分眼熟的馬車,馬車上立著一面藏藍色旗幟,濃墨筆畫著黑色的保平幫三個字,這三個字簡簡單單,卻書寫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善行和歷史。
魏熤下馬,走到明嘉的馬車身旁,靠近馬車的苓窗輕聲說,“是楚林來了。”
明嘉提著羅裙,由魏熤扶著下了馬車。
“我家夫人給明妹妹備了好些陵州特有的吃食,路途遙遠,未免舟車勞頓,可使充飢解悶。”
明嘉看著張家家丁一箱一箱地往馬車卸下來,又往另一輛馬車上搬。“這麼多,楚林,不會搬走了你的半壁家業吧。”
“這才多少,你放心,這些,不算甚麼,”張楚林拍了拍魏熤的肩膀,“倒是你們回了汴京城,定了婚期可一定要告知我,要不然,我們的交情就玩完了,以後有甚麼疼痛病癢的,你們這輩子都別想請得動我了。”
魏熤笑著說,“雖說陵州城將我和明嘉的事情已經傳遍,但確是現下婚事還未定下來,不過,那一日定是要邀請你,到那時,你帶著你的夫人一起來汴京城可要久住一段時日。”
“這婚事,肯定是會定下來的,你們兩情相悅,又門當戶對,是天作之合,對不對?明妹妹。”
明嘉慌慌張張地說,“這時日也不早了,我們還是早些動身吧,來日汴京城,我們再長談。”
“萬事小心,一路平安。”
張楚林和魏熤對立著行拱手禮,明嘉行萬福禮。此次一別,兩地千里,不可常相見,唯邀月相望,顧君子之交。
待公子和明姑娘轉身離開,六駁悄悄地靠近張楚林,“張公子,我拜託你的藥可有準備好嗎?”
張楚林從左袖口處掏出來兩瓶張氏特製迷藥,給了六駁,“無色無味,聞之即倒,事後一般人也查不出來。”
“感謝。”
張楚林又從右袖口處掏出來一張藥方,“獨門秘方也給你,不可外傳。”
“好。”
“小芽除外,這小丫頭隨她姑娘,聰明地很,我很看好她的。”
說著小芽就帶著狐疑的眼神看著六駁走了過來,“要走了。”
“好,來日再見了,張公子。”六駁向張楚林揮著手。
“你找張大夫幹嗎?”
“要了兩瓶迷藥。”
“迷,迷藥?你要迷誰啊?”
“以防萬一嘛,總有一日用得上的。”
“哦,那我也要。”
六駁毫不猶豫地掏出來一瓶迷藥給了小芽,“迷藥給你,”又順手把秘方給了她,“秘方也給你。”
“真好啊,”小芽盯著那張秘方眯著眼笑著,“我又多了一個保護我們家姑娘的技藝。”
因下了大雨,泥濘之路難行,魏熤送明嘉到達雁州之時,已是七日後的傍晚,他送明嘉回了周府,尚未進門,就回了魏夫人所在的小館。
祖母一見到明嘉,就兩隻手牽著明嘉的手放在腹前,捨不得放開,引著她往前走,“我的明丫頭,你終於回來了,祖母當驚受怕多日,聽說陵州遇了水災,你可有礙?我還聽說,治州還有流寇作亂。”
明嘉搖了搖頭,“祖母,我沒事,家有祖母這樣的吉祥寶守護著,那些凶兆可不會近明嘉的身。”
祖母拍了拍明嘉的手,“就出去了幾日,回來倒是比以前更加油嘴滑舌了,就知道打趣我。”
“我可不敢打趣祖母,祖母還是我的財神呢。”
祖母眯著眼睛,大笑著,“你們看看,她就知道哄我。”
祖母忽的想起來那件最重要的事,問明嘉,“魏公子為何不進門來?”
“他說,今日太晚了,手上又空無一物,不好再進門來拜訪祖母,明日,他隨他母親一同來。”
祖母和明嘉走著,便進了內室,在榻上坐了下來,“你父親已回了信,他十分贊同這門親事,能和同樣是將門之家的魯國公府結姻是難求的佳事,更何況,魏公子是將相之才,在汴京城他也是見過魏公子的,年輕有為,行事坦蕩,心懷黎民百姓,志在社稷江山,你父親在西州的多年同僚,也正是魏公子的大表兄折將軍,平日裡就聽聞了不少魏熤的事情,其實啊,你父親說,若是魏府沒有提親,折將軍也是有意要牽線搭橋的。”這時周媽媽將家主的信遞給明嘉。
明嘉看著父親蒼勁有力又略帶潦草的字跡,合上信,“父親的此番話,是在意料之中的。”
“那丫頭,你的想法,祖母可還不知道呢?祖母呢,向來不插手兒孫的婚姻之事,可是,我的乖孫女,你的婚事,祖母啊,於祖母而言,是最要緊的。你的想法,是最最重要的,你若是不如意,你父親再喜歡也不行。”
“不過呢,我們家姑娘好像是不反對這樁婚姻的,對不對啊?”
“祖母,你都知道了,還來打趣我。”
“沒有打趣我的乖孫女,只是啊,為我的明兒感到開心,姑爺,是個可依靠的,姑爺一家,也是和和善善、溫文有禮的,魏夫人又是你母親的幼識姐妹,她見到你,也一定總是能念及你的母親,這是好事,是你母親的善緣還在續著,她看到她的好姐妹有這樣一個可心的女兒,也定是愛慕不已。我的好明兒和魏公子,情投意合。怎麼想,怎麼都覺得,只有我的好姑娘才最值得,最應有天賜的好姻緣。”
“祖母,你們知道,我們——情投意合?”
“祖母也是活了幾十個年頭的人了,又怎麼還看不出來。你在城外落了水,在宮裡生了病,魏公子鞍前馬後地費了多少心力,又有多少次護送你回府,在汴京城裡,你非得是要等到魏公子登榜的訊息,才肯離岸回雁州,那魏公子,登了榜就來了府上,可我們早已走了,他又騎著馬追了過來。你還以為自己將這些小心思藏得小心翼翼的,無人可知,其實啊,祖母都知道。”
“祖母——”
“祖母都知道,祖母卻又是有私心的,不想要我們的小明嘉那麼早地離開祖母身邊。”
“祖母,我從來都不著急著要嫁人的,我也想一直待在祖母身邊,待一輩子都可以。”
“要待在我這把老骨頭身邊一輩子,這種話,我可是不信的。好姑娘啊,怎麼能一直守著祖母呢,你也要有自己此生要做的事情,要去追尋的道。祖母最最喜歡我們的明嘉,但是也捨不得將你禁錮在身邊,我們的明嘉,不是籠中之鳥,你是天空裡遨遊的大雁,你也有你的天地,要去見山川瀚海,叢林草原,不像祖母這一輩子,困在這宅院裡,自生樂趣。”
明嘉挨著祖母,頭靠在祖母的肩上,懷抱著祖母的胳膊,柔柔地倚著祖母,“反正,我最最喜歡待在祖母身邊了,祖母不能攆我走。”
祖母開懷地笑著,“你們看看她,已然長得人高馬大的,都是要嫁人的姑娘了,還和小時候一樣黏著我這個老太太。”
周媽媽笑著感慨道,“無論姑娘長得多大,在我們眼裡,都是那個追著兔子滿院子跑的姑娘。”
夜裡,祖母特意給明嘉準備了她喜歡吃的糖醋排骨、豆腐魚羹、青筍蓮子粥、鵪鶉茄。
祖孫倆面對面坐著,明嘉捧著碗喝著魚湯。
祖母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給明嘉,“你表姐這事啊,多虧了你。”
“我也不過是跑了一趟陵州,也不費心。”
“為了可親之人,做到這個地步也是應該的。那雁州州府收到你說的那位蘇知州的信之後,得知莊家一人兩婚,立馬就將他抓了起來。那何知州又下了令,因虐待妻兒之罪,給了這莊生實打實的四十刑杖,周媽媽去看了,那後背上的肉啊,都炸開了,就沒一塊是好的。”
“果真?”明嘉原想等這案子了結了,等表姐的和離書拿到了,叫莊子裡的幾個人喬裝打扮一番,套了麻袋,定要打得他頭破血流,找不著家。
“真的,在那莊生遊街之時,那阿習也不知道怎麼著了,領了四五個人,全身捂得嚴嚴實實的,都提著一桶鹽水,一個接著一個的就往那囚籠裡潑,潑得他渾身疼得死去活來的。”老太太盯著明嘉看,明知故問道,“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這個主意。”
“是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聞呢。”明嘉裝作無辜的樣子,躲閃著祖母的眼睛。
老太太抓起明嘉的手,“做得好,他欺負了我們家的姑娘,又怎麼能讓他安然全身而退了,沒讓他一命抵一命已是慈悲了。若是明兒你被夫家欺負了,我和你阿爹定是告到官家那去,叫他們一族永世不得痛快。”
“祖母……”
“當然,姑爺是一個好姑爺,若不是一個好姑爺,我們明兒也不會嫁的。我和你父親也是定不會叫你去跳下萬丈深淵的。”
“祖母,我倒覺得,能嫁到一個好的夫家固然是極好的,但是更要緊的是自身,永遠都要有及時止損的底氣,也永遠都要有獨立頑強的品性,我們永遠都不要害怕,一旦失手,從頭再來的那一天。”
“明嘉,你長大了。”祖母感慨著,又拍了拍明嘉的手,“你說得很好。女兒家有底氣,就甚麼都不怕了。”祖母鬆開明嘉的手,想起芝之那未出世的孩子不免心疼,“詩經裡有一句話,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像莊生那樣對腹中孩子狠心的人,就判了徒刑一年,流放一年,也算是輕刑了。”
“其實那人的判罪如何,於我都不重要,我只求表姐能脫離苦海,這是我們唯一希冀之事。”
“明嘉,我的丫頭你長大了許多,也看得更清楚了些,你不再糾結於那些所求之外的事了,這是好的。”
“那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孫女,這還是祖母教導得好。”
“你這丫頭,今日,是哄我第幾次了,數都數不清了。對了,倒還有一事,在公堂對案之時,婁娘子倒是也趕來了,她也是個苦命的孩子,遭人瞞騙,有孕在身,長途跋涉的,又未作歇息,徑立公堂之上,以作證人。”
“祖母,那婁娘子現在,在何處。”
“她此番來了雁州,倒是避開了陵州的水災,現如今,案子也判了,應當是回陵州了。”
“希望她,以後能為她的孩子撐起一片天,若是有幸,能得遇良人。”
“是啊,可憐那肚子裡的孩子,還未出生,就有如此多的是非。”
“對了,表姐如何了?”
祖母又夾了一個鵪鶉茄放在明嘉碗裡,“芝丫頭啊,估摸著,現在應該在繡房裡繡圖呢。她呀,想過些日子回繡坊作女師。”
“真好。”明嘉緊接著又感慨了一次,“祖母,真好。世人只稱我們女子是楚楚羸弱的芝蘭,可我們女子原也是打不倒的斑芝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