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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雁親(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雁親(一)

黃昏時候,州府外間來了一輛馬車,馬車上下來一位著青衫的姑娘,那姑娘看上去清秀幹練。

姑娘對著衙役說是來找明姑娘的,衙役領著進了府衙,走過院子裡乾爽的石碣,走過擦洗透亮的長廊,終於在一處院子裡,見到了明姑娘,她正和蘇夫人聊著蘇知州收藏的古畫,蘇夫人不懂畫,皺著眉頭聽得明嘉認真地講著。

明嘉察覺到有人來了,放下手中的畫,看著眼前一轉眼已有整整兩月不見的人。

眼前的人忍著壓抑的嗓音,行禮,“姑娘,我終於見到你了。”

“春天,你怎麼來了?”

原來春天和阿習早在半月前就出發來陵州了,只不過被大雨和流寇阻在了治州,直至,雨消雲散,流寇被清,路面頗幹,才繼續出發來陵州。

“姑娘,家中來了客人,老太太差春天來喚姑娘回去。”

“是家中來了甚麼客人?”

“是……”春天看著蘇夫人在一旁,這些私事也不好說出來。

這時,阿習放好了馬車,拿著行囊來見姑娘,急匆匆地穿過長廊,緊跟著過了庭院的轉角,倒是和來找明嘉的魏熤差點撞上,阿習連忙退了幾步,不知道會撞上府衙裡的哪位官員,他猛地抬頭,看著這位本應該在汴京城裡的魏公子,他充滿疑惑,又彷彿自顧自地懂得了甚麼,俯身拱手行禮,“姑爺好,姑爺莫怪小人莽撞。”

這一句姑爺,驚呆了不遠處的明嘉和蘇夫人。

春天心想,糟糕,這阿習的嘴也太快了。

魏熤倒不足為奇,臉上平靜,只是點頭說,“無礙。”而後,他轉頭看向明嘉和蘇夫人,朝著明嘉點了點頭,便走了。

蘇夫人看著明嘉,“原來,當初你剛來州府的時候,魏寺正就處處說你已經定親了,我原以為是他要這州府裡的人都斷了對你小姑娘的念想,沒想到,原來真有其事,明姑娘,原來你的定親之人就是魏寺正啊。你們吶,瞞了我們好久啊,不過兩位郎才女貌的,好生相配,真真是天作之合啊。”

事到如今,明嘉只得笑著道,“是,是,蘇夫人謬讚了。”

隨後明嘉回到宿房,問春天,“這到底是何故?”

“半月前,魯國公府上的魏夫人帶著聘禮單子來雁州提親了,如今老太太已經去信將軍,告知此事,算著時日,應也有回信了,前段時間老太太也為姑娘和魏公子算了八字,算命先生說是吉相,是好姻緣。只待姑娘回府商議此事,若姑娘和將軍同意,姑娘和魏公子的婚事就此定下來了。”

原來他此前說要送我回雁州,可也是為了此事。

“卻不知魏公子也在此處,想來阿習也是脫口而出,姑娘莫怪。”

明嘉搖了搖頭,“無事,我沒有怪責阿習。”魏熤,原來他不止早就有了提親的打算,也早就有了此番的行動。算算日子,應是在進士的聞喜宴結束不久之後,魏夫人就差不多出發來雁州了。

若不是和祖母來了雁州,只怕,如今明嘉已是在汴京城裡和祖母一起準備嫁妝了。

短短一兩個時辰,州府裡因得阿習的那一句“姑爺”都傳開了,原來明姑娘是魏寺正未進門的少夫人,那些還在州府裡留宿的難民,也是稱道著魏寺正和明姑娘的一段佳話。

夜晚,魏熤站在明嘉的宿房外站了許久,明嘉看到窗戶上的人影是他,於是推開了窗,假意生氣地看著他說道,“魏公子,大名鼎鼎的魏公子來找我,可有重要之事,若無事,還請回去吧。”

魏熤從身後拿出了一袋紙包栗子,“我去鬧市裡買了些栗子回來。”

栗子烘烤的香氣漂浮在明嘉的鼻尖,引得她出了門,在長廊下的靠欄上坐了下來,低著頭,剝著甜甜的栗子吃著。

“明嘉。”

明嘉聽到了,也不回應。

魏熤站在她面前,“你可能不知道,在那日我中榜之後,我就想去問問你的心意,而後向你提親的,那日我去了將軍府,可是你們已經離開汴京城了。”

難怪,明嘉低頭思索著,難怪那日會在岸邊見到他。

“母親說等你和祖母回了汴京城,就立刻去提親,可你們去了雁州,沒有半年只怕不會返京,我恐有變故,又憂心這些日子你會在雁州定了親,就拜託母親先去了雁州,上門提親。而我則巡訪陵州查案,過後便去雁州接你和祖母返京。

我沒想到你會來陵州,而我們恰巧也遇見了。此後我沒有告訴你母親已去提親一事,是想著自去年吳英王成親之後,我們就沒有見過面,我們已然沒有從前那般熟絡,而這些日子裡,你又刻意在躲著我,我想著,日久天長,之後與你表明心意,再與你說這些事情,你會能夠接受一些。

明嘉,我想著是在出了陵州再和你說我為甚麼去雁州一事的,只是,沒想到有人先我一步將這件事說了出來。明嘉,我確是隱瞞了此事,還處心積慮地設法不讓你被別人惦記,明嘉,是我不想錯過了你,明嘉,你可不可以不生我氣了,好嗎?”

明嘉抬起頭,看向他,其實她沒有生氣,她知道,他只是怕錯過她,他只是一步步向她走過來,補齊她一再退縮的距離。

明嘉從紙皮袋裡掏出來一把栗子,塞到魏熤手上,“我沒有生你的氣,我知道,在風月之事上,我一直都很愚鈍,若不是你和我說,我想,到現在我也不會想明白你是否喜歡我。魏熤,謝謝你,一直都願意在前面等著我,一直都願意去了解我。我也很慶幸,上天讓我看到的人是你。魏熤,我想告訴你,我並沒有怪你,這些也不會影響我對你的考慮。可你知道的,我現在是不會進魯國公府的。”魏熤對於明嘉而言,他很重要,但是兒女情長一事,對於明嘉而言,卻沒那麼重要。

“嗯,我知道,但這無關緊要。明日,我送你回雁州。”魏熤看著手裡溫熱的栗子,不管等多久,他都願意等她,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她嫁給他的時候。

“好,”而後明嘉轉頭看向天空那一輪潔白的圓月,“你看,今夜的月亮很圓。”

一人坐著,一人站著。月光下兩人好似依偎的身影落在廊下。

春天和小芽躲在門縫裡看著這兩人,“春天姐姐,魏寺正和我們姑娘,真的好般配啊。”

“我們姑娘,是一個極好極好的人,魏寺正能遇到我們姑娘,是所謂天賜良緣。”

第二日,魏熤和明嘉告別了蘇知州和蘇夫人,他們出了州府,魏熤扶著明嘉將要登上馬車,一個小孩從他阿婆的懷裡下來,手裡抱著一個滾燈,滾燈由兩層竹節骨架塑形纏繞,編織構成兩個圓球,兩兩巢狀,錯位移轉,小圓球內由一個圈環和兩根牽繩懸掛這一盞蠟燭燈,隨著滾燈的旋轉滾動,而不會倒置熄滅,滾燈內壁貼上著一朵又一朵四片長條花瓣型紅紙,對稱勾連,外壁上是圓扁型六瓣花,小孩向著明嘉跑過來。

明嘉下了馬凳,俯身溫柔地看著可愛的小孩雙手將滾燈遞給她,“仙子阿姐,乞巧節快到了,這個滾燈送給你,謝謝你救了我們。”

明嘉看著小孩,她知道他的,前段日子她見過他,原是在州府外施粥的時候,她見到這位小孩在巷子的犄角旮旯裡孤身一人縮著,咳得十分厲害。

明嘉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發熱,“小娃娃,你爹孃呢,怎麼就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小孩抬起頭來,軟綿綿地笑眯眯地看著明嘉,“是仙子阿姐啊。咳咳,阿婆去拿粥了。”

明嘉牽起小孩的手,“阿姐帶你先去找阿婆,好不好。等找到你阿婆,就帶你去找郎中開藥。”

“好。”小孩軟乎乎地回答著。

明嘉牽著一隻暖乎乎的小手,在一眾排隊的人群裡找到了阿婆,明嘉好似見過那位阿婆。她帶著他們回到州府,叫小芽給他們準備了飯食,又要郎中開了幾帖藥,給到阿婆,“且先吃吃看,若是吃完了還沒好,就再來州府開藥。”

“好,好,多謝明姑娘。”

明嘉聽得這聲“明姑娘”,好生熟悉,她想了一會,終於記起來了,“不知阿婆曾經可是宮裡的嬤嬤,可是在去年暮春出宮的?”

“正是。”

“原來是,古嬤嬤。”

明嘉又看了好幾遍阿婆的裝扮,比起去年身上穿著的錦繡宮服,確是落魄了不少,如今身上的素裳打了好幾處補丁,髮飾上也只是簡單的絹花,再看一看這位叫莫廿七的小孩,一年過去,個子長高了不少,模樣也變了一些,頭髮盤成了兩個圓圓的小角,哪怕生了病,他的眼睛也比那幾年在皇宮裡生得有光亮。

“那年出宮後,古嬤嬤不是去了濟慈堂嗎?我有託信給到保平幫,古嬤嬤是可以留在濟慈堂的。”

“明姑娘好意,老奴是知道的,可老奴雖老了,這些年也有一些積蓄,也還能用自己的雙手養活一個小娃娃,所以後來,老奴就帶著小娃娃回了老奴的老家,古家村,那裡是一處漁村,離陵州也沒有很遠,只是今年起了颶風,就來陵州逃難了。姑娘看著我們過得好像沒有從前那麼好,我們的日子是過得清貧了一些,可是我們卻覺得舒心,比起在宮裡整日提心吊膽的日子,現在已是我們奢求的好日子了。”

“我知道,嬤嬤你將廿七養得很好。”

“明姑娘,看似是老奴在扶養廿七,其實,又何嘗不是他給老奴一次渴望自由的勇氣,而老奴才得以從皇城裡走出來,在這天地間喘息。老奴是因父母早亡,又讀了些書,識得幾個字,無依無靠的,想混口飯吃,才進宮的。可這一進宮,便是三十年光陰,老奴在皇宮裡被馴化了一輩子,低著頭,佝著腰,步子要慢,這些早已與老奴的一言一行融為一體,好似,我生下來便是如此。

老奴早已對皇宮裡的一切都麻木不仁,想著,此生便如此吧,在這皇宮裡老去,在這圍牆內病殘了去一生。可廿七來到了老奴身邊,為了他,老奴甚麼都願意去試試,願意去爭一爭,他還這麼小,他絕不能被困在我們厭倦了大半輩子的皇宮裡。明姑娘,若不是廿七,老奴如今還在皇宮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做著和昨日一樣的事情,看著一樣的四角天,在一樣的青石路上來回穿梭,和被端上桌的牛羊一樣沉默。哪會有如今一般鬆快,天大地大,愛笑便笑,碰到口角,也不怕上前爭上一爭。”

“嬤嬤,真好,看到你和廿七如今康在,餘生彼此相靠相伴,朝出日暮,閒茶淡飯,自在快活,真好,嬤嬤,皇宮一案,萬分兇險,可你最終脫掉了那層麻木的皮囊,找回了自己,我覺得感慨,也為你開心,古嬤嬤,日後萬分珍重。”

“你也是,明姑娘,我和廿七會永遠記得你的恩情的。若不是你,我們怎麼會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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