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寇(二)
明嘉和小芽剛一到州府,天上就閃起了雷電,好似醒獅大怒,而後大雨滂沱。
蘇夫人在長廊下拿著帕巾撣去身上的雨水,又往天空望了望,“這雨是要下到甚麼時候啊?”
明嘉看了一眼天色,說道,“昨日是立秋,天陰日,想來下了這一次雨,過幾天就會出晴了。”
“那可太好了。天晴了,百姓們的日子才會好起來。”
而魏熤和彭將軍已經到了治州,如今已經在攻城門。
一位臉上有紫色胎記的人在城樓上叫囂著,“喂,來者何人,不如跟著我李寇,和我李寇稱兄道弟,日後有酒喝有肉吃,還有皇帝的龍位坐。”
“你爺爺的名字,我且只說一遍,你給爺爺記住了,爺爺叫’彭順漳’,李寇狗賊你若現在就投降,我自會給你幾分顏面,讓你死得全屍。”
“原來是彭將軍啊,漅州的彭將軍,聽過你的鼎鼎大名,你若和我做兄弟,想必直取汴京城指日可待,怎麼,彭將軍不願意拜在我門下。我們有先太上皇的後嗣主在此,你放心,我們名也正言也順。”
“少在這裡油嘴滑舌的,李寇,你要麼降,要麼死。自己選吧。”
李寇毫不理會彭將軍所言,拉開弓箭,往彭將軍的方向射箭,魏熤一揮長槍,就將箭矢打到了地上。
而李寇一揮手,無數箭矢就往城樓下迸進。
彭將軍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有動作,而後一排排計程車兵衝到前鋒,一人踩著另一人的肩膀上去,數百人以盾牌圍成數丈高的鐵牆,鐵盾上鋪著厚厚的幹稻草,數百箭齊發,全部都困在了這些稻草之間。
待城牆上的箭耗盡之後,鐵牆之內計程車兵站在了馬鞍上,馬也是受過經年累月的訓練,穩穩當當地、神氣十足地站在原地。士兵們拉開弓箭,弓箭直攻守城兵,一擊即中。
而後魏熤看到李寇咧著嘴哼了一聲,不以為意,如此,他們有後手。
魏熤對著彭將軍說,“彭將軍,他們有火藥,他們大概要用火藥了。”
“嗯,你此前和我說過,縱使是火藥,我們也要以血肉之身一個一個地擋住,為後面的兄弟拼出一條殺路來,這治州,我們勢必是要拿回來的。”
城樓上計程車兵們一個一個地搬著巨大的火藥球放到彈車上,點燃火藥球,拉開彈繩,數十個火藥球往魏熤他們的軍隊飛過來。
拿著盾牌計程車兵趕緊調轉了隊伍,往人群后面奔去。
而治州城內,也開始硝煙瀰漫,靠近城門的街道,兩股勢力相對而立,一方是李寇的人,而另一方則是由宋提刑和張楚林為首的江湖派——保平幫。
原來是張楚林、宋提刑和保平幫早就偷摸著進了治州城,與魏熤、彭將軍裡應外合,這才是他們的計策。
兩方勢均力敵,刀劍火光之間,誰也不讓著誰,可保平幫的人只需讓張楚林沖過去就好。
張楚林由兄弟們引著,一個縱身躍起,從諸位兄弟們的肩膀上踏過去,又使著一股衝勁一個個踢著敵人的臉,終於,落地,他越過去了,身後是諸位兄弟為他擋著。
他往前奔去,快點,再快點,衝向城門。
張楚林拿出袖子裡短弩,那一支支沾著迷藥的箭往守著城門的那夥人衝過去,擊中、倒下,而後又赤手空拳地與那些頑固的守城兵們拼殺,他的拳頭上、臉上都是血,他用身軀和後背抵擋著守城兵,他雙手撐著城門,徒手扒拉著鐵門栓,好在,外面的人一直在用力向裡推著城門,沒有一刻停歇。
保平幫的人看見少幫主如此受人欺負,愈發拼命,一聲聲嘶吼將那些人嚇個半死,他們驚變的臉、流著血的刀衝著那些賊寇,腳底的氣勢也愈發強大,那些站在他們對面的人一步步後退,而他們一步步地往城門走過去。
城外在空中飛舞的那些火球隨著燃燒,慢慢地在空中變成了一堆散沙落了下來,雖然有一些火星子,但比起火藥,就好似灶夫燒的柴木,不足為懼。
李寇看著這滿天的散沙,一下子就變了臉色,提了一個士兵過來,搶過他手裡的黑乎乎的火星球,一捏,就散掉了,落在手上的是根本燒不起來的沙土。
原來是張楚林他們早就和六駁在治州城內會合了,夜裡像滾糞球的蜣螂一樣偷偷運走了這些藏在州府裡的火藥球,換成了一堆木炭子、沙土和雞蛋液混在一起的假冒貨。
前幾日的深夜裡,張楚林帶著宋提刑和保平幫的兄弟蹲在南面的城牆下,張楚林摸索著找到了一個特殊印記,這是隻有保平幫的兄弟才知曉的,他扒拉開城牆下生長的、茂密的、有人丈高的姜草,蹲下身去使勁搬動著一塊牆體,縫隙太小搬不太動,往裡推著這塊長滿青苔的牆體,終於推開了,一個狗洞出現在眼前,作揖請宋提刑先行。
保平幫畢竟是一個江湖商賈流派,個個都是王室貴胄間、黑市鬼貨裡趟過熔岩火焰的人,在城牆下掘洞這一類的事算起來都是小事,並不奇怪。
“少幫主,這就是你所說飛鳥的通行之處,這飛鳥不是往天上飛的嗎?”
“宋提刑,我們這的鳥太多了,都往天上飛,那姓李的不發現才怪,見諒見諒,鑽一鑽。”
宋提刑倒是不介意鑽過去,只是不知道這城牆下還有多少這樣的狗洞,這陵州城下面不會也有吧。宋提刑將刀鞘抵著張楚林胸膛,“陵州——”
“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帶宋提刑去一一堵掉這些狗洞。”張楚林左顧右盼,生怕這麼多人被那些巡邏的瞧見了,只好趕緊點頭,催促著宋提刑趕緊進城。
“就這樣說好了,那我先行一步。”
城牆上巡防的腳步聲響起,火把燃燒著橙紅色的光,無人發覺,在那青青蒼蒼的草叢裡,一個又一個夜行戰士匍匐在地,艱難爬行。
宋提刑和保平幫的兄弟們去了治州城內的駐點,和城內的兄弟匯合,而張楚林和幾個武功好的兄弟飛去了州府的屋簷,與白晝裡日日低迷昏沉、夜夜在屋簷上飛來飛去的六駁見了面。
在被關押的這些日子,六駁總趁著夜色無人之時,偷偷地在州府的屋簷上觀察,早就將州府裡各個位置都已摸清,他偷偷地闖進每一個沒有亮燈的屋子裡摸索過,現下,他簡直就是一張活地圖。
六駁與張楚林說,“東面的那間屋子裝著大量的火藥,過了兩個院子,就是東側門,一出門就是東巷口。就是不知道怎麼運走才好。巡兵很多,很容易打草驚蛇。”
“簡單。”張楚林亮出了一瓶迷藥,“張氏特製迷藥,應有盡有。”
那一夜,小胖子庖廚手抖得非常厲害,戰戰兢兢地把這大把大把的迷藥加到了巡兵的酒裡,又送到各個地方去。
這還是小芽特意交代給張楚林,治州州府裡有一位胖胖的庖廚對他們如同舊年老友,特別友善,庖廚為人十分仗義,值得去打個交道。
在諸位看守州府的大哥們呼呼大睡之時,張楚林和六駁他們運了一晚上的黑炭。
這時,城門裡的守城兵已經被處理、被降服,嘎吱嘎吱的鐵鏽摩擦之聲響起,張楚林他們開啟了城門。
隨後,張楚林和宋提刑、保平幫的兄弟側身迎兵。
李寇搖晃著腦袋,不可置信,他趴在城牆上看著城樓下的軍隊都往城裡湧進來,他提起刀,大喊道,“給我殺。”
李寇帶隊往樓下衝下去,“給我殺,通通有賞,一個人頭賞十金,都給我殺。”
如今還在州府牢獄裡的六駁聽到了獄卒們四處逃竄的聲響,他熟練地使著小芽留下的銀針撬開了牢房的門鎖,直奔州府宅院裡。他要先去找到趙系,擒賊先擒王,公子說雖然趙系只是一個山賊封的小王,不足為懼,但他卻是最容易被操控的,若是讓李寇得手,此局就沒那麼容易破了。
魏熤和彭將軍衝進了治州城,驟然間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少年馬蹄之下激起水花,瀟瀟風雨,肅肅殺氣。
於雨幕裡,長槍所過之處,刀落人亡,血流成河。
宋兵與流寇對壘而戰,顯然,作風散亂、訓練無度的流寇比不上宋兵,一眾流寇愈戰愈敗,愈鬥愈怯。
這時,彭將軍舉起手上的長槍,喊道,“爾等若放下手中的刀,我彭順漳可以放過爾等一命,若再有犯我宋者,叛我宋者,格殺勿論。”
而李寇站在人群之中,頭髮散亂,他陰險的眼神藏在雨幕背後,他拉起了長箭,往彭將軍射過來,射中了彭將軍的馬,馬驚得就要瘋跑起來,“都給我聽著,誰給我殺了他,我賞他千金萬貫,保他富貴無虞。兄弟們,不要忘了我們的歃血之盟,都給我殺。”
魏熤非常迅速一把拉過彭將軍,把自己的馬讓給了彭將軍,自己一個飛身下馬。而彭將軍的馬一下一下蹦噠地往長街裡跑了過去。
李寇的話好像有了神力一般,激得那些流寇又有了鬥志,開始砍殺宋兵。
又是一戰,如此廝殺,流寇愈來愈少,可宋兵也損失慘重。
雲層愈來愈厚,午後的天色如同深夜來臨,鮮紅的雨水在石階上淌過,在微光裡也顯得觸目驚心。流寇們開始四處逃竄,拼命敲響那些緊閉的房門,屋內的百姓拼死抵著橫銷,有些身手好的又翻過了圍牆,進了屋子,滿身血水的行屍走肉們嚇得屋內的人又是尖叫,又是哭出了響聲。
彭將軍寶刀未老,一槍兩人,一路血雨腥風,那些流寇見到這位老將,皆聞風喪膽,一個又一個地被逼退到牆縫裡,戰慄著溼淋淋的雙腿,驚恐的眼睛都要掉出眼淚來,彭將軍“嘿”了一聲,如同雷聲一般嚇得那些流寇們的心都快炸開了,而後又哈哈大笑起來,滅掉這夥人之後,彭將軍給了魏熤一個眼神,而後帶隊奔到城內,去為百姓解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