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鷲山(三)
魏熤和明嘉牽著馬跟在身後。
穿過一片竹林,走過一處幽徑曲道,又轉了一處狹長的巖縫,這才到了山寨,寨子裡的人見到這幾個生面孔,十分警覺,其中一人立刻吹起了口哨,一夥二十來人就帶著刀衝了出來。
魏熤把馬繩遞給明嘉,而後讓明嘉等在寨子外面,就和張楚林一起闖到寨子裡,和那夥人徒手應對,一時之間,打打殺殺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竹林。
魏熤空中懸身,以極快的速度旋轉擊中一擁而上的一夥賊寇,而後落地,仰身向後滑過,以避讓直指的刀尖。這時張楚林捂著口鼻,衝到人群裡,給了魏熤一個眼神,將從長袍裡扯下來沾著迷藥的錦布如呼風喚雨般揮灑,一些離得近的人果然遭殃,一下倒了數十人。
而那廂魏熤屏住了呼吸,徒手擋過一個賊寇的刀,又順勢繞著那人手臂,掰過手腕,那人疼得丟了刀,而魏熤右手直擊那人的胸膛,讓那人一直向後退,摔到了張楚林身上。
張楚林拿著剛捂過一個人嘴臉的錦布一下又找到了接班人。張楚林自小在江湖裡摸爬滾打過,他雖不比魏熤善武,但善躲,躲過這些刀鋒不在話下,他遊刃有餘,又速度極快,下一瞬就不知道已經出現在誰的身後了。
而這時魏熤已經拿到了一把刀,目光如炬,刀刀狠快,雖以刀背擊之,卻也足以打敗這些所受訓練不多的山賊。
魏熤單手以砍,擊其項背,又因避其刀鋒,蹲身以轉,以刀擊中賊寇後腿,以令其折腿跪地。
張楚林眼前迎面就撞過來這位跪地兄弟,楚林倒是欣然承禮,給了疼愛的一巴掌,又是一臉迷藥,“曾孫子誒,給你太爺爺我行禮行對咯。”
明嘉一直盯著那些賊寇人的刀鋒,緊繃著身體盯著,當心傷到了他們倆,明嘉雖離得遠,卻也一直是防備狀態,她察覺她的後面有人靠近,她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個轉身就按了左手袖箭的綠石開關,短箭朝下射中了那人的右腿,那人捂著他的右腿,疼得直呲牙,一瘸一拐地想要再次伏擊明嘉。
明嘉也不退卻,從腰間袖袋口裡迅速拿出袖箭裝進箭筒,再次抬起左手,將袖箭對著他的心臟位置,冷漠地說道,“你敢再試試嗎?可別小瞧了我的箭法。”
明嘉也不等他回覆,一個冷箭直中他的左肩,明嘉很有分寸地沒有傷及他的性命。
鮮血滲透了粗衣,那人嚇得瘸著腿想逃又捂著肩上的傷口喊道,“女俠饒命,女俠饒命。”那人邊喊邊要轉身離開。
明嘉從馬鞍上拽下來一根麻繩,咳了一聲,“誰准許你可以離開的?”
那人回過頭來,“啊?”
明嘉將繩子扔了過去,“自己綁起來吧。”
明嘉的袖箭對著他的眼睛,他只好彎身撿起繩子將自己的手腕綁起來。
明嘉繞到他的身後,還不忘喊上一句,“老實點。”
在前日明嘉遇險之後,當天夜裡魏熤敲響了明嘉的房門,遞給她一支箭筒和一個裝滿十二支箭的箭袋,“這個袖箭是給你用來防身的,日後,總有我不在之時,也總有小芽顧及不到的地方,所以——”
魏熤也是後來慢慢才想明白,從前總覺得壞人難防,那就將明嘉送到最安全的皇宮裡去,皇宮裡有大宋尊貴的天子,有日夜巡防的宮衛,有堅不可摧的城圍,她應當也會是平安的,可是她還是屢次遇險,再後來想著壞人都捉拿歸案了,她的生活終究是霧散雲清了,日後,可安安穩穩度日,可今日,還是,還是有歹徒,不懷好意。惡人無處不在,魏熤他也不是無所不敵的,也無法總是在明嘉身邊,護得她周全,明嘉,她終究還是要有防身之術的,如此,天高地遠,才能任她行遊。
“我知道,謝謝你。”明嘉接過袖筒,反反覆覆看了看它,雲狀刻紋的銀器表面上鑲嵌著一顆墨綠的寶石,晶瑩剔透。
“你可會用?”
明嘉搖了搖頭,“幼時,父親有帶我去過靶場,可我力氣太小,拉不開弓,射出的箭明明已經擊中,卻總是脫靶,後來父親出入戰場,甚少歸家,也就甚少顧及我箭術如何,而幼時我本對這些武學不感興趣,後來就索性放棄了這些技藝。”
“無防,我來教你,袖箭只需有好的準頭,並不需要力氣加成,你只需對準你的目標,百尺之內必定命中。”
魏熤帶著明嘉來到院子裡,他將箭袋開啟,拿出一支短箭,從袖筒的小孔裡裝了進去,而後按下凸起的綠石,對著院子裡的木樁發出一箭,正擊中。
魏熤看向明嘉,“想試試嗎?”
明嘉點頭,“嗯!”
魏熤將袖箭綁在了明嘉的左袖上,抬起明嘉的左手,將她的右手手指按在綠石上,讓她控制著對準方向,“可以了嗎?”
“嗯。”明嘉用力一按,擊中了。
明嘉開心地順口就喊出了他的名字,“魏熤,好簡單。”
“嗯。”
“魏熤,謝謝你。”
那廂魏熤和張楚林也將那夥人收服,那夥人中了迷藥暈乎乎地背對背坐成一團,魏熤走過來拎過明嘉前面的那人,和那夥人扔在院子一處,綁在了一起,而後又給他後腦勺一掌,直接給拍暈了。
張楚林為了以防萬一,將那張沾滿味道的錦布貼心地給那人擦了擦臉,而後瀟灑地直接敷在了那人的臉上。
魏熤站在院子裡,點燃了木堆,又在木堆上蓋上了潮溼的枯草,煙霧一時繚繞升空。
昨日出州府前,魏熤也已和蘇知州、宋提刑交代過,若見到西鷲山上有燃煙,就是魏熤一行發現了山寇的線索,還請加派衙役上山支援。
而那時魏熤要出府門之時,宋提刑喊住了他,“魏寺正,你讓我查的那座宅子的來歷,我已經查到了。”
“是嗎?宋提刑請說。”
“是,原是王駙馬名下的,前年年末之時又轉賣給了一個李姓人氏。”
“李寇?”
“不是李寇,但也和李寇有些關係,是李寇手下甄實的侄子,也姓李。”
“可魏寺正,你知道的,王駙馬,是叛國之徒。這個案子牽連甚多。”
“我知道了,宋提刑。”
院子盤盤堆著昏昏沉沉的窩瓜。
而這三人在寨子裡四處翻找,終於在視線通亮的地方找到了最緊要的密房,推開門,看到裡面分名別類地放著一些純硝、硫磺、木炭,還有許多用來混合的棒槌、磨罐。
可是沒有找到儲藏的火藥,想來火藥已經被全部運下山了。
寨子裡也都是空的,只有二十來人守著,最關鍵的人物都不在。
這個寨子裡的房間有數百間,也不必一個一個逐一翻找,他們找準目標,在看上去最大氣的一間裡翻找,這應是那位寨主李寇的房間。
這時,魏熤和明嘉在翻賬目、書信,而張楚林背對著他們,他看到了一些裝神弄鬼的道具,他戴上一個無臉的人皮面具,白色假髮炸毛一樣地披著,又穿上那一身破破爛爛的白衣,一晃眼就冒到明嘉面前,對著明嘉的臉,嚇得明嘉直接跳了起來,往魏熤旁邊閃跳了一下。明嘉抓著魏熤的手,一個轉身,就躲在他的懷裡。
魏熤回過頭看,看了楚林一眼,楚林這才悻悻地摘下面具。
明嘉鎮定下來,扯了扯因驚嚇而凌亂的衣袖,試圖找回顏面,“看來,這西鷲山的鬼都來自這個寨子。”
張楚林邊說著邊扯下面具放了回去,“是啊,他們裝鬼驅人,只怕也是為了防止他們私造火藥的罪刑被官府知道。”
“他們的罪刑不止私造軍火,他們還私自練兵、豢養兵士。”
“這——他們?豈不是意圖謀反?鍾淮何以見得。”
“外面的那些人都是經過訓練的私兵,他們鬆散的風氣絕不是從軍營裡退伍下來或者是逃兵的那一些人,應是私自招兵訓練出來的。他們的技法雖不嫻熟,使得章法卻是兵營裡的那一套。”魏熤放下手上的名冊,“我們再找找吧,這偌大的山頭,定然有訓兵場。”
明嘉停下手中翻閱的賬冊,說道,“我聽我父親說過,訓兵場若建在山上,大多都在山的南面,且近活水之地最佳,《孫子兵法》也提及過’凡處軍、相敵:絕山依谷,視生處高,戰隆無登,此處山之軍也。’生乃朝南。”
張楚林望向窗外,看著雲層裡依稀可見的白色皓日,“東面,我們現在在東面。”
“我剛才在密房的後屋看到一道捷徑,可通南面。”魏熤說道,而後將賬目塞進了袖袍裡。
“走。”張楚林喊道。
三人沿著石板小徑走著,雖是石板路,卻也可容三人同行,沿著小道越走越寬,五百步後,果然看到了訓兵場,黃土地、數十畝,空茫茫,一眼儘可望山下。
張楚林都驚了,這麼大,這要多少兵啊,估摸著有上千人,“鍾淮,你說這些人,都到哪裡去了。”
“陵州城裡有兩百人,已經捉拿歸案。我想,剩下的,大多數都在治州,還有一小部分遊離在外,施行他們的計劃罷。”
“那,那些火藥呢?也在治州?”明嘉問道。大量火藥的下落,才是關鍵,因為一旦被歹人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魏熤點頭,“應該是。應該是被運到治州了。明嘉,此前你說得沒錯,治州應該已經被控制了,而那些火藥被藏在他們已掌控的治州,只為了之後的計劃,往北一步步攻城,直指汴京,奪天下,襲皇位。”
“而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陵州。”
“對,陵州是治州最近的都城,且臨海域、通陵河,貿易、賦稅,又貫通南北,他不可能不想要奪城。可他又不能滅城,城若空,財失人亡,則敗。”
“是,陵州若空了,就失去了它一時之價。”
張楚林終於聽懂了一些,“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兩人看向他,他接著說,“所以,他就以洪澇之災,引為天禍,而他乃天降福星,解救百姓,以得民心,以他為皇。”
魏熤和明嘉都非常讚許地點頭,是。
張楚林忽然又垂喪著頭,“可惜,可惜無辜的百姓因他的野心而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