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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水禍(六)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水禍(六)

雨漸漸停了,天漸漸亮了起來,烏雲間透著微光,形似暈染不開的墨漬,成團成團的,魏熤的臉上、身上皆是淤泥,與天地融為一體,他回身處,在曦光之間,青白色的水霧散開,就見到一個姑娘單薄的身影,她的裙裳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泥,但她的腳步堅定,她的目光炯然,她見到了他,見到他腥紅的眼睛,見到他身上溼淋淋的,滿眼心疼。

她和蘇夫人、小芽走過來,身後跟著的是她們和婦人們一起辛苦熬了許久的熱粥和蒸了許久的饅頭。

明嘉走到魏熤身邊,將藏在袖口的手帕抽出來,沒有說一句話,她知道他一夜未眠,他的眼瞼烏青,他很累,明嘉遞給魏熤讓他擦臉,魏熤疲憊地慢慢攤開手,示意滿手都是泥。

而後魏熤俯下身來,明嘉只好單手拿著帕子給他輕輕地擦拭。

擦著擦著,魏熤的臉乾淨了許多,帕子卻變成了泥糊糊的一團,明嘉疊起來,低著頭抿著嘴不知道放哪裡才好。

魏熤去河堤邊用混濁的水洗去手裡的泥,就拿過明嘉的手帕,趁著無人注意,塞進了窄袖裡。

“手帕,不是很乾淨的。”明嘉想著塞在自己腰間的束帶裡也是可以的,更何況那是女子的私物。

“沒事,我不介意,等回了州府再給你,可好?”

“嗯。”

而後衙役跑了過來,“魏寺正,有線索了。”

魏熤朝著明嘉對她說,“這裡人多難辨善惡,你要多加小心。”

明嘉說好。

而後魏熤便隨著衙役走遠了,而明嘉回到了蘇夫人那裡,幫著大家分發膳食。

魏熤來到了洪溝處,一個渾身打溼、腰間還纏著粗麻繩的衙役說著,“魏寺正,如寺正所料,下面,果然有人為挖開的痕跡,我猜應是在退潮期來挖的。我剛剛還游到別的地方去看了一看,魏寺正,不止這一個河道被挖過,那邊,那邊,還有那邊都有被挖開過。”

“我知道了,先命人拿沙袋將那些凹陷的地方堵住。”

宋提刑帶了一夥人立刻出發去運沙袋。

而魏熤帶著一些人去那些被挖開過的河道,去找炸藥的藏匿處。

而那廂張楚林莽莽撞撞,急著拿放在藥箱裡的銀針,急著給經受不住打擊暈厥的村民施針,他跑著跑著忽然撞到了一個人,那人身上掉下了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和一個火摺子。張楚林愣住了,他雖不知道這黑乎乎的是甚麼,但也能察覺到這人很奇怪,更何況魏熤早已知應過自己人,這裡頭混著內賊。

他低頭說著抱歉抱歉,下一秒就勒住了這人的脖子,“來人啊,我抓到內賊了。”

這時,六駁跑過來,牽制住了賊人的雙手,張楚林熟門熟路地掰開了那人的嘴,找到了藏在裡面的毒藥。

這時明嘉喊住了張楚林,“等一下,他耳後好像有字。”

張楚林扒拉開那人的耳朵,看到了兩個字,“復梁”。

“他們也許曾經是配軍。”明嘉說道,復梁是哪支,就無從知曉了。

諸位都開始四面環顧,仔細看這周圍的人,這時有許多陌麵人都站了出來,都開始往各個方向四處逃竄,不,似乎是他們不想藏匿了,他們的耳後都有這樣的標記,遲早是要被發現,而此時他們想要竭盡全力地逃脫。

衙役、保平幫、還有百姓們一起,開始竭盡全力地追逐那些四處逃竄的人。

長堤上,無論老少都在風裡奮力奔跑,極盡一夜的疲乏此刻又賦有了無限力氣和生機,他們黃面板的面孔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充滿了力量和朝氣,他們朝著賊鼠逃竄的方向奔走,不遺餘力,且勢在必得。

風迷亂了眼睛,淅淅瀝瀝的雨又下了起來,泥土沾在鞋子上,越來越重,終於,逃竄的匪徒被大家一起抓獲,可有些人還是認命地咬開了毒藥,倒了下去。

而這廂魏熤在堤坡上找到了火藥引線,這些引線都有點燃的痕跡,幸好,幸好上天也還是站在他們這一邊,是大雨潑滅了火苗,挖開泥沙,下面藏著的是黑乎乎的一團,是大量的火藥。

如果這些河堤都被炸開了,那魏熤他們趕過來時,這些長堤下的村民們都已經在去奈何橋的路上了。

長堤上的風颳著,眾人累得在長堤上落地坐在一起,如今的陵州局勢,真令人焦頭爛額。

“蘇知州,眼下我們必須需要支援了,必須去最近的治州請人來了。”魏熤說道。

蘇知州在一側說起,“此前我已寫了書信至治州,可,治州一直沒有回信,按理說,不應該的,至今已有五日了,治州若有回信,也該到了一日了。”

魏熤想了想,“六駁,你拿了我的令牌和親筆信去治州找知守,說陵州有難,需派衙役和官兵馳援。”

這時,明嘉站起身來,“不,就六駁一人恐怕不行。”

“明姑娘,何以見得?”蘇知州問道。

“蘇知州派出的官信一定是由兵驛走的官道,去治州一定是向西,而流民是由東而來,往西的官道順暢,不可能是在路上出現狀況丟失的。所以,一定是信到了治州,但是我們沒有收到回信,要麼是知守有問題,不願意派衙役來陵州,要麼是知守回了信,但是治州有問題,官信和人員被扣押,出不來了,又或者是官員和治州被控制了,信既沒有被官員收到,因而也就沒有回信。”

“所以——”

“眼下,陵州也亂作一團,處處用人。就讓小芽隨六駁去治州吧,六駁在明處,小芽在暗處,兩相配合,若治州真的有問題,六駁一旦也像派去送信的人一樣被扣住了,小芽也好將訊息帶回來。”

“如此,也好。”

六駁拿著魏熤的令牌和書信,和小芽立刻就出發了,徒步回到陵州城,取了馬就往西面奔去。

百姓們渾身也都是溼漉漉的,坐在長堤上,婦孺們掉著眼淚,而小孩們無所顧忌地痛哭著,昨日裡,雖已有派了衙役和村長去通訊,讓村民們都抓緊時間搬走,可還是有些村民並不急著走,而今日便遭了難,家中的頂樑柱把生存的機會給了妻兒,而自己,如今有的還在屋頂上站著,有的已經被水流帶走了。

那些活下來的人,有的悲痛半年來的豐收一朝盡失,有的悲痛住了幾十年的房子一朝轟塌,有的悲痛,那些回不來的人。

忽然有一小孩指著河面,“阿孃,那是甚麼?”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人在混濁的河面上飄著,他白色的鬍鬚服帖著他那粗糙長滿皺紋煞白的臉,他頭上常年戴著的頭巾早已不知道被衝到哪裡去了,露出來的稀疏的頭髮和黃水裡的枯葉雜草沾在了一起。

小孩的聲音引起了一眾人的注意,“那是不是,村長。”

眾人紛紛都站了起來,滿臉擔憂。

衙役們立刻登了皮筏子,去把村長帶回來。

其中一個村長的鄰居轟然倒坐在地,“怎麼會,今日還是村長去敲醒的我們家,我們還以為,他早就去高地了。”

“村長也去了我們家。”

“我們家也去了。”

“我們家也是村長來敲的門。”

聲音越來越小,大家也陷入了沉默。

作為在這長堤下住得最久的那輩人,村長一定是最早發現異常的人,是最早聽到洪水聲的人,可他去一個一個地叫醒了熟睡的村民,自己卻沒來得及逃脫洪水的索命。

村長被抬上岸邊的時候,整個人早已經冰冷僵硬,張楚林走過來,摸了摸脖頸的脈搏,朝著魏熤搖了搖頭,而後村長被抬到了一排屍體之間,被蓋上了白布。

蒼天之下,哀嚎聲一片。

淚水禁不住地從村民們的眼裡流出來。

正午過後,衙役們已經在長堤上搭起了木塔,木塔下是這些不會死而復生的村民們和鋪滿全身的焦油、稻草、柴木,眾人站在葬檯面前,默悼,蘇知州舉起火把,點燃了稻草。

黑色菸灰在這水霧裡飄散,而後像孤魂一般落在人的衣袍上,變成了灰白色。

人們低著頭,哭哭啼啼地三步一回首地往陵州城走去,身後是漸漸濃稠的燒焦的人肉味。

長堤為甚麼會轟塌,明明被阻擋在青泱湖裡的洪水為甚麼一夜之間淹沒了莊稼房舍,如果不是因為那夥人作亂,挖開了河道,讓洶湧的河水衝破了河岸,深夜驅鬼奪魂,那今晨村莊裡響起的會是雞鳴狗吠之聲,而非是那一聲聲來不及的救命,那一聲聲被洪水吞沒的救我。

魏熤如此想著便攥起了拳頭。

魏熤回到州府後,就闖進牢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帶著一身怒氣走到甄實面前,“這就是你們的法子,用火藥攻陷長堤,用急洪殺了黎民百姓,這就是你們的第三步?”

“看來,是大哥他們得手了。”

“你們如此罔顧人命,我告訴你,你們休想會有好結果。”

“哈哈哈哈哈——”此人竟全然不在意魏熤所言,自顧自興奮地說起來,“我大哥,絕不會丟下我,我大哥,總要來陵州的,到那時,我大哥就是陵州城的陵王,到那時,你,你們,還敢在大爺面前耀武揚威,到那時,整個陵州都會是我們的天下,就那位,那位甚麼將軍府的千金,相貌極好,也會是我大哥的女人,我大哥若是得不到,那也要汙了她的清名,哈哈哈哈——你們又能奈我們何妨,哈哈哈哈,就算抓不到人也得要她死,因為到了明日,城裡死了汴京城裡的千金,那我們也就名聲大噪了,而整個大宋都對我們都無可奈何,哈哈哈哈。”此人言語輕浮,自以為是,又罔顧他人生死。“對了,全村都被淹沒了吧,怎麼樣?是不是水裡都是浮屍,是不是無人生還,哈哈哈——,不愧是我大哥,哈哈哈——。你等著吧,我們就快拿下了,日後,我們身上的傷定要你千倍百倍的還回來。”

魏熤聽了,快步向前幾步,握起拳頭,狠狠連打了那人的臉,打出了深深的紅印,那人懵了,他左臉的牙齒有鬆動咔嚓的聲音,那人驚恐不已,咳嗽了幾聲,他的嘴裡便掉出來好幾顆大牙。

那些因你們死去的百姓,你們又如何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魏熤看向自己的手背,青筋怒起,如青藤般盤桓錯節,手上還沾著了令人噁心的血絲,轉身去盆盂淨手,用布擦乾,而後對衙役說,“接著打,直到他交代李寇的下落為止。”

魏熤走到外間,背對著土牆,聽得裡面一聲又一聲的哀嚎,血腥味飄散充斥著鼻間,他想起明嘉,那天若不是他及時趕到——他沒辦法消解,也不可能釋懷,他想到那些無辜的百姓,那些在睡夢裡沒能回來的人,那些一夜之間就被水怪吞噬的人,若不是律法當前,若不是那人還未吐出秘事,他恨不得將他和他們都碾死,再扔到火裡燒成灰,生生世世都不必再成人。

他的眼睛逐漸變得腥紅,殺氣周遭全身。

明嘉在牢獄的出處站著,站了有一會了,她背對著光,臉上都是黑色的陰影,看不清神情,可明嘉看得清魏熤,他倚靠著土牆皺著眉頭深深呼吸,他是真的難受,為那些無辜的生命,那些漂浮在洪水上慢慢退去顏色和溫度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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