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禍(五)
深夜,這兩位年紀小的互相攙扶著出了牢獄,走到大門之時,機靈勁地拿著牢獄裡掛著的鐵鍬,一左一右,狠狠地敲暈了守大門的衙役大哥,趁著夜色跑了出去。
六駁在屋舍之上,等著這一幕不知等了多久了,他一人遠遠跟在他們身後。
等到這兩人回了城東,一瘸一拐進了院子之時,那所謂的院子也已被沿著六駁一路所作的記號而趕來的蘇知州和魏熤所帶來的衙役們給圍了起來。
聽到腳步嘩啦啦地落地的聲響,裡面的人惺惺鬆松之間也都起來了,湧到院子裡,個個手裡帶著短刀,十分戒備。
一隊衙役手裡拿著大刀,闖進院子裡,兩方交戰,兵刃作響,各不相讓。
魏熤和六駁一個輕功就進了院子,也加入到了戰勢裡,兩人因瞭解他們的招式,拳手之間就降服了許多匪徒。
不到半個時辰,這兩百多位山匪死得死,傷得傷,敗的人就被刀尖相抵跪在地上。
衙役們手裡舉著的火光照著溼漉漉的地面,魏熤走進人堆裡,身後跟著的衙役拿著畫像,尋找著頭目之人。
“李寇可在此?”魏熤問道。
衙役跟著掃過一張一張面孔,一個一個地核查。
“你是何人?找我大哥何事?”一個身形矮壯的人在人群裡喊著,而後被押到了前面來,火光懟著他,這才看清樣貌,長得和畫像有些三四分相似,但不是那人。
“他是你大哥,那你是何人?”
“大爺我大大方方地就告訴你我的大名,記住了,甄實,我是我大哥的結拜兄弟。”那人拍了拍胸脯。
“你大哥,現在何處?”
“呵呵,我為何要告訴你。”
“我們是陵州官員,現查明,你們乃西鷲山流寇,行不義之事,害人性命,予以關押。若你們將實情講來,可將功抵過。”
“哼!”這人咬緊了牙關,勢必是不想說了。
“既不願說,就帶去衙門審問。”
衙役們將這些殘匪敗寇捆綁起來,成縱隊押往了牢獄。
唯獨這位死胖子一邊掙扎著綁繩一邊還喊著,“我大哥會來救我的,到時候,我讓你們一個個地都好看,你們就等著吧。”
魏熤覺得這人聒噪,擾百姓靜眠,示意六駁,六駁一捶就敲中了甄實腦袋後面的百會xue,使他昏睡過去了。
蘇知州押著這些匪類往官衙而去,而魏熤和宋提刑留下來,將這宅院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甚麼證據和線索,倒是翻出來一些鬼邪之物,那些人的房間內都貼了許多鬼畫符。
正堂裡供奉著一座石頭,石頭上雕刻了許多跪著的小人,雙手合十行叩拜之禮,臉上神情皆苦澀,而在石頭頂座上是一尊臥神。臥神左手撐著下頜,閉目養神,左腳屈腿踩在尊位上,右腿隨意耷拉著,後背生出鎏金的翅膀,撐破飄逸的衣裳,衣裳彩麗,薄如蟬翼,寶冠、項圈、帶飾、手鍊皆華貴,金玉鑲嵌,飄帶似在風裡飛舞。
臥神後面是一幅壁掛,萬民朝王俯身而拜,為王者笑,其中,唯王能被看清面目,仔細看去,能看到右眼處有一顆黑痣。
這尊臥神前供奉著香火,餘煙繚繞,檀香濃郁。
宋提刑好奇地搬了搬這座石頭,試圖用勁,可實在是搬不動,就在放棄之時,他甩了甩手,不小心砸到了臥神下面的一個小人,痛地直吹手。
而這時,魏熤看到石頭好像動了,他走上前來扶著底座轉了起來,轉了一圈,就聽到有甚麼東西推動的聲音,而後就看到壁掛後面的牆被開啟了。
宋提刑驚奇地也顧不上手背紅了還是青了,看了一眼魏熤,魏熤抿著嘴點頭。
兩人掀開壁掛,走了進去,後面的衙役舉著火光緊跟其後。
走到密室裡,黑漆漆的一片,衙役點燃一盞盞靠牆的燭燈,入眼的是令人驚恐的一幕幕,如上是許多許多的牌位,上面數數種種都是今朝官員的姓名,魏熤拿起一個看向背後,是對應的生辰八字。
魏熤注意到,這些官員都是四五年前先太上皇在位時朝堂上的大紅人,這幾年入榜的進士們都沒有在冊,或者是,沒來得及刻上。
宋提刑非常非常小聲地說著,“魏寺正,這些是,是,詛咒嗎?未死之人,怎麼會有牌位呢。”
“如你我所見,應該是。”
牌位上落了許多灰塵,魏熤拿過一個衙役手上的火把,往地上照過去,除了剛走進來的新腳印,沒有其他人來過的痕跡,看來,那幫匪徒也並不知道這個地方。
而宋提刑看過每一個牌位上的名字,試圖在找到自己的。
魏熤看著宋提刑真誠又憨實的模樣,都忍不住被笑到,“宋提刑,不需費心了,沒有你的名字。”
“怎麼會,我這幾年時運確實不濟,說不定有呢?”
“據我所知,那些都是先太上皇在位之時朝堂上四品以上的官員。”
“啊?那定然是沒有我的。”宋提刑有些不捨地收回了手,真的,沒有我的嗎?我也想破一破這停滯不前的命格。
魏熤和宋提刑回到州府後,魏熤先去了牢獄,六駁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那位名為甄實的死胖子被綁在人柱上,被六駁一潑涼水弄醒,死胖子一醒來呸了幾口,扭頭看了身上的枷鎖,“你把你大爺押在哪裡呢?”
六駁往旁邊退去,讓出位置,魏熤也沒有搭理這人的問話,“來說說吧,你大哥在哪裡?你們的謀劃又是甚麼?”
“呸,大爺我為何要告訴你。”
“好,那我來猜猜,你們這步棋是怎麼走的。”魏熤筆直地立在那裡,看向他,“第一步棋,將京門貴女弄得不死不活或者殺了扔在街市裡,如此,要麼讓官衙失去百姓的信服力,要麼就放出聲去,是爾等所為,讓人聞風喪膽,第二步,是以竹碗之毒,隨機殺人,不出三日,城中必有人相繼死去,如此,你們放出聲,天地所應,朝廷不為,爾等乃神之降臨,贏得百姓之信,第三步,你們既在城中埋伏了兩百人,必是以亂城之時,為虎作倀,佔領陵州城,至於李寇在哪裡,只怕你們是要裡外呼應,攻城掠地,免得外無援助,失策落敗。”
魏熤看見甄實吞嚥下了一口水,看來是猜對了不少。
“可如今,你們在獄中,該如何破局呢?”
“哈哈哈哈——”那人大聲笑了起來,“你等著吧,我大哥自是有法子的。”
黑夜裡,魏熤的宿房還亮著燭燈,魏熤在翻找記錄,想要找出今日的那所宅院是在何人名下,偌大的宅院,雖有些破舊,但裡間一應用物皆俱全,不可能這麼巧地被這夥人所佔用而無人驅趕,哪怕是這夥人仗勢欺人,也不該主人家或者鄰里鄰間無人站出來抱不平,去報官。
除非,這所宅院的主人家被殺了,或者本就是他們的。更何況,宅院裡還有密室,壁掛、牌位,如此種種,太蹊蹺了,那些官員的名字連在一起會是因為甚麼事,那幅畫像上的人,那所謂的王,或者想要成為皇帝的王,他又是誰,或許魏熤,他應該是見到過的。
屋外是智生師父走過來,敲了敲門,六駁見到是一個僧人的影子,得了魏熤的默許,就去開了門,請了智生師父進屋。
魏熤見到智生師父,起身,請智生師父同坐,斟茶。
“魏施主,白日之事,還請見諒。貧僧年少無知之時說了許多荒誕不羈的話,這才惹得名聲在外,實在不好在外面與你說那些要緊的預知之事,免得日後這些話讓他人聽去了,外頭神乎傳乎地厲害,而引得百姓小事大事皆無主,只請大師算卦抉擇,廟舍求靜,恐上門驚擾,多惹煩憂,還請魏施主諒解。”
“智生師父,無礙的,此事,原本就應由我們這些官服加身的人去查,智生師父若有真實的線索或推測都可說與我們,由我們來查實就好,智生師父不必有負擔在身。”
“貧僧剛算了一卦,今夜,在西南,恐有大事發生。”
“大事?可能避及?”
智生師父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來不及了——大事,乃禍也。”
魏熤給智生師父倒的茶水茶香四溢,屋外雨聲依舊,屋中三人皆沉默。
而後,鑼聲敲響,梆聲隨後,打更人吆喝著,“三更子時,平安無事。”
靜了一瞬,又一聲銅鑼敲響,“三更子時,平安無事。”
子時,大雨。夜裡巡邏的衙役趕到州府,嘴裡還都是水,急急忙忙地不小心踩空臺階摔倒在州府大門也不忘喊著,“知州,知州,河堤倒了。”
守在衙門的人見到是熟面孔,一個去扶他,一個轉身往蘇知州住處去了,“知州,蘇知州,衙役來報,河堤塌了。”
夜裡人聽到聲音都起來了,衙役們套上草鞋,穿上蓑衣便冒雨前去。
明嘉和小芽推開窗子,往外探去,看到魏熤和六駁也穿上蓑衣準備離去,奇怪的是,還有智生師父一起。
魏熤看到明嘉的屋裡亮著,去了明嘉窗前,側身和她說道,“不用擔心我們,白日裡你也累著了,離天亮還早著,現下再睡會兒吧。”
“你們要好好地,早些回來。”
“好。”
可事情如此大,河提塌了,水大肆地衝進圍子裡,水淹莊稼、屋舍,又是深夜,那些睡著的百姓,他們又如何來得及逃生。
想到這些,明嘉又怎麼睡得著,夜裡走在亮著燈籠的長廊下,竟也見到了同樣無法入眠的蘇夫人,她正望著這雨落個不停的老天,又無奈地長嘆。
“明姑娘,既無法安睡,我們就去廚房給官差和百姓們備些薑湯和熱粥吧。”
“好。”明嘉正有此意。
魏熤趕到長堤,一些衙役都趕著皮筏子去救百姓,另一些衙役在瘋狂賣力地運石抬石堵住塌陷處。
魏熤去看了崩塌的長堤,看著青泱湖的水不斷地往村莊湧過去,看著溼泥崩散四處。他覺得疑惑,他抓了一個衙役來問,“今天巡夜的領頭是何人?叫他來此處。”
“是,魏寺正。”
而後來了一個衙役,拱手,“魏寺正,你找我。”
“今夜長堤坍塌之時,你在何處?”
“我就在塌陷處的五百步之外巡視。”
“你可聽到了火藥炸開的聲音?”
“火藥?”
“那不是砂石塌陷的聲音嗎?”
“不是,是一聲悶響,是火藥炸開的聲音。這泥土崩散的方向,絕不是湖水衝破致成的。去叫一個水性好的衙役過來,讓人綁了繩子,去湖堤裡看一看,裡面是不是有溝陷。”
“寺正的意思是——”
“我懷疑,這個陰謀是早就有的,早前,就有人在低潮期在水下挖鑿過,只待汛期把這些地方攻陷,就足以達成滅村乃至滅城的結果。我也擔心,不止這一處,或者說,絕不止這一處。”
“你讓大家小心提防著,我們這裡面很有可能藏著假扮百姓的奸細。”
不遠處,智生師父扶著得救的百姓上了岸。這時,張楚林聽到訊息也趕來了,保平幫的人都來了,他們用板車運著乾淨的水、湯藥過來,還有大量的皮筏子,他們一個個前仆後繼,果斷地、焦急地、不顧一切地到水上划著槳去救人,去救那些無辜的百姓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