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禍(四)
雷公藤,是當初李掌櫃給蒺藜下的毒,也曾涉及王駙馬謀逆罪一案,如今王駙馬已被斬殺,李掌櫃下落不明,而今日此事,會不會與李掌櫃有關。
“他可是服用了雷公藤,再來喝粥的。”蘇知州走進來,關心道。
“不是,是這竹碗長期浸泡在雷公藤皮搗爛的汁水裡,日久,這個竹碗就是帶著毒的,他一旦飲水、喝粥,就會將毒藥喝進去。”
“所以,現在也只有死因,其兇手尚不能確定。”
“楚林,這隻竹碗泡了多久?”魏熤問道。
“至少一日,才會有這麼快的毒性。”
是啊,李掌櫃,今日那三人為何又針對著明嘉,會不會——李掌櫃就在陵州。
他在這裡,那明嘉——
“蘇知州,這件事還得儘快找出兇手來,若此人是自盡,那其緣由又會是甚麼,不過我更擔心的是,若此人是被害,那今日死了一人,明日會不會又有其他人死去,一日又一日,這樣百姓恐慌就無法控制了。到那時,陵州就處處是叛民了。”
“魏寺正說的極是,此事需得查個明白。”
從長堤回來之後,魏熤就進了監牢,讓衙役將這三人分別關押,魏熤站在獄門之外,聽得各個牢獄裡都有一陣尖叫,是六駁和得力的衙役們撬開了他們的牙齒,在齒縫裡尋找毒藥,六駁找到了毒藥就收了起來,呈給魏熤看。
魏熤之所以一開始不著急審判那三個人,也是為了給他們生機,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沒有被發現身份,尚還有出頭之日罷。
可魏熤與他們打過幾招,就發現他們的身手不差,與尋常的農夫或者武夫皆不同,他們擅用短刃,一招一式皆有章法。魏熤思索片刻,就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了這種招式,是在汴京城的萬合樓,那夜,只因未及時料預,才使殺手全都服毒自盡,全無遺漏。
魏熤也看出來,這三人與殺手又有不同,不同的是他們眼中有生的慾望,而非賣命的殺手。
也許,他們是真的有所迫才為人所用。魏熤如是想。
魏熤先是去見了那位看上去心有謀算的一人,也是一次次起了殺機未得手的那人,約莫就是三位流寇裡的頭目,“閣下姓甚名誰,今在何處高就,聽命於何人?”
“小爺我為何要告訴你。”
“今日強搶民女,所圖為何?”
“哈哈,誰人不知,這可不是普通的民女,是這陵州里最金貴的貴女,就這位從汴京城來的小娘子,聽說還是四品官員之女,又無防身之術,真是再好不過的下手之人了。此等皇親貴胄之人,才堪配小爺,小爺我必是要得手。”
不對,不對,如果是貪圖美色要活人,就不會動殺機。他們的策略應當是得之則已,不得則殺之。
此時難民群聚,水災危圍,殺了高門貴女對他們有何好處呢?
此人看上去是這三人裡頂有腦袋的,但未必就是謀劃之人,他們更像是行事的,其幕後必有一個更大的陰謀。
這時進來一個衙役與魏熤說起州府外之事,與此同時,魏熤察覺到那人神情頗有變化,突然聚精會神了一般,料想此人果真不簡單,給了六駁一個眼神,讓他繼續審問,就快步離開了牢獄。
魏熤想到這裡,看到停屍房外間明嘉走過來,這才回神。
明嘉引了兩位親眷過來,一妻一子。
諸位官員見了都退了出來,留下漁夫的妻兒在停屍房裡抱著一具冷掉的死屍痛哭,大聲喊冤。
這幾人成一排靜靜站著,沒有說話,都很默契地等著屋子裡面的人平靜下來,等了許久,直到裡面悲與痛的聲音慢慢減弱,才派衙役請了他們出來。
那位漁民妻子頭上綁著破破爛爛的髮帶結髻,身著打著各種補巴的粗衣,三十多歲的年紀,帶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跪在庭院裡,那小男孩陰陰厭厭、無精打采的,像是生了病。
“你是那人的妻子?”蘇知州審判道。
“是。”
“你和丈夫都叫甚麼?”
“回官爺,我丈夫叫古籌,我與我丈夫同村,村裡人都叫我古十娘。”
“你和你丈夫以甚麼謀生?”
“回官爺,我們就是漁民,在漁村古家村裡常年捕撈海貨的。”
“你丈夫在外頭可有仇人?”
“官爺,我丈夫一直都是老實人,沒有招惹過別人,賣魚談價都少與人爭執,慣來只有他被別人欺負的份,官爺,冤枉啊,我丈夫那性子是斷不會與人結仇的。”
“好,我再問你,你丈夫用的竹碗是從何處得來的,又或者說,這兩日可離過身?”
“竹碗,竹碗,”婦人皺著眉頭想了想,“那是在陵州城外,是在來陵州的路上,有幾個好心人擔著好幾大簍子,給趕路的難民們都送了一個,說是行善積德。”
魏熤聽得此言,驚異地看向張楚林。
張楚林立刻明白,離開此處配藥去了。
“幾人?”
“四五個。”
古十娘接著說,“我覺得那竹碗外表潤色,實在是精緻,原本都收了起來,可念著我丈夫常年辛苦,就給他用了一個,官爺,是那碗有問題嗎?”
“還請十娘子隨衙役走一趟,取了那餘下的木碗過來。”
州府側門走出了兩人隨十娘子去取東西,後又走出來宋提刑和兩位衙役,去陵州城外去見有沒有十娘子說的那些所謂的好心人。
而州府正門走出來一隊衙役,分別去往各處張貼活字拓印的告示,凡是在城外購得竹碗者,需謹慎用之,其滲雷公藤草毒,用之斃命,可浸清水,以膚試之,生泡則有毒。
半個時辰後,州府、保平幫、法寶寺、傅府外都擺著兩大缸湯藥,是以解雷公藤之毒。熱氣騰騰,藥香撲鼻。
自張楚林在汴京城裡見到此毒,便一直苦心研究其解藥,翻遍古籍,驗試數次,總算有了適宜的方子,此次,更是更換了那些烈性的藥,如此老少皆宜。百姓們都一一排隊,接了一碗喝上。
魏熤總覺得此事與那三人之事脫不了干係,獨自一人又回到了牢獄。
六駁走到魏熤身邊來,輕聲說,“公子,這人牙關緊,性子硬,一句實話都沒有交代。”
魏熤看了一眼,這人身上處處皮鞭傷,已是傷痕累累,“把他拖到地下的牢獄去吧。”
衙役們解開那人身上的鐵鏈,一路拖著他往地下去,一步一步刻意走得慢了些,這人的慘狀讓那另外兩個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魏熤對一個衙役說了些甚麼,那衙役就跑出去了。
而後魏熤又對六駁說,“提了那個,”魏熤看向那個年紀不算最小的那位,應當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過來審。”
六駁去提人之時,那人的腿抖得像個篩子一樣,一路被六駁拎著脖子,毫無反抗地被綁在了沾著血的人柱子上。
“到你了。”
“官爺明鑑,小的冤枉啊,小的並不清楚上頭有甚麼人,只知道跟著他們有肉吃,有錢拿的。官爺,放過了我吧,我只是個做事的,遠不及那位知道的多啊。”
“那你來說說,今日你們若得手之後,將去哪裡聚集?”
“城東處有一處荒廢的院子,沒有人卻還算乾淨,前幾日來的都在那裡聚集。”
“你們的頭目是何人?”
“小的,只知道叫李寇,平日裡都難得見上一面。”
“既見過,那這李寇,身形、長相、喜好如何?”
“他身高五尺,肚大體肥,好酒好美色,濃眉小眼,臉寬短胡茬,矮鼻厚唇,哦對,他這人右臉眼側至右眼上處有紫色胎記。”
“呈何狀?”
“像飛禽騰翅。底下人傳言這位是上天選定的山大王。”
只怕這位山大王心有宏圖,並不甘心只做一山之王。
“來陵州城之前,你們又在何處,西鷲山?”魏熤想過種種可能,若他們真的背後有陰謀,那麼,這些年來,只有可能是在山火過後又重重出現鬧鬼之事的西鷲山,人跡稀少,又或許是往者無人生還,才至無人覺察。
這人眼睛一瞬間光亮了不少,很是驚奇,心想眼前此人不容小覷,“是,在西鷲山。”
這時,一位衙役遞了畫像進來,這幅畫像又由六駁遞到面前,給這位綁著的人看著,那人答道,“是,是,就長這樣。”
原來那位衙役去請的人是明姑娘,獄門敞開,衙役候在旁邊,明嘉就在隔壁牢獄的矮桌上畫了這一幅人像。
而後衙役又呈上來一個竹碗。
“這種竹碗,你可認識?”
那人搖了搖頭,“沒見過。”
難不成,不是一夥人,又或者說,他只是下面的一個小嘍囉,不知道罷了。
魏熤雖已得到真話,還是以律法為由打了這兩人一頓板子,雖然兩人看上去傷勢重,但還是特意留了一條命和足以逃脫的力氣。
魏熤和明嘉出了牢獄,見到宋提刑一無所獲地回來,也不覺得奇怪,城外若打聽到死了人的訊息,必然早早跑了。
而後衙役和古十娘也回來了,楚林驗了用粗布包著拿回來的竹碗,果真有毒。
古十娘聽了嚇得坐在了地上,十分懊惱地啜泣著,“我不該,我不該的啊。”
明嘉扶起古十娘,“十娘子,孩子還小,還需要母親,還請十娘子不要過於自責,傷了身子,兇手也尚未抓到,還請十娘子和眾位官爺多說些線索,好襄助州府辦案,十娘子,可還記得兇手的模樣。”
“這,我也只見了幾眼,記不清楚的,他們的穿衣打扮也是尋常地很,我真的沒有記得很清楚。”這個案子還沒有查明白,明嘉只好扶著十娘子回了州府裡,而小芽送過來一碗張楚林配好的消暑湯藥遞給小孩喝。
到了夜裡,衙役來送粥飯,鎖上獄門轉身之時,不小心掉了鑰匙,掉在了稻草堆裡,聲音極小,衙役大哥絲毫沒有察覺。
那受了重刑的兩個人見到了,賊眉鼠眼地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