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禍(三)
忽然有一人站到明嘉身邊來,拿過明嘉手中的湯瓢,就著湯瓢喝了一大口。
明嘉想要勸止,都沒來得及。她錯愕地看著就和她並肩站在一起的魏熤,為他緊張,她的手指蜷得很緊,看著他安然泰若的樣子,隨後眼睛開始在人群裡找尋,有沒有張楚林的身影,或者是其他大夫的身影,也好有所對措。
魏熤喝盡後,兩隻手將湯瓢翻轉倒過來,“諸位且看,我無事,州府衙門是不會下毒的,諸位若不信,我就一直待在此處,供大家察看確認。”
人群裡也有人開始發聲,“我也覺得此事有疑,為甚麼前面的人喝了沒事,就到了他就有事,是不是他還吃了其他甚麼東西。”
“諸位百姓放心,正如明姑娘所說,今日之事,應有隱情,還請由我們州府衙門一查究竟,找到證據,告訴大家真相。”
“好,我們相信衙門。”
“從今日起,諸位的食飲都會有衙門的人在大家面前先試用,再分發給諸位,請諸位放心。”隨後又側身對值守衙門的兩位衙役說,“去把那具屍體抬到停屍房,等下派人去查查死因。還有這人生前用過的一應事物,也都收起來。”
“是,魏寺正。”那兩人聽了,就快步去衙門裡拿了擔架出來,將那人抬進了衙門。
明嘉在一側等著他說完,魏熤回過頭去,看著明嘉一直盯著自己看,輕聲問道,“怎麼啦?”
明嘉攥著他的衣角,走到州府大門的角落裡,身影擋在紅色大立柱後面。
明嘉眉頭難解,陰著一張臉,下唇微撅,呼吸間都有一絲怒氣,魏熤倒是很少見到她這個樣子,真想幫她揉揉眉骨,疏解不快。
“怎麼啦?”魏熤又問了一遍。
明嘉抬頭盯著他的臉,看有沒有甚麼變化,“你身上有沒有不舒服?你若是有一點點難受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不要忍著。”
“我沒事的。沒有不舒服。”
“真的?”
“真的。”魏熤鄭重地說。
明嘉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又想到他何時是這樣的,這樣地莽撞,“魏寺正,你怎麼這麼膽大,若其中真有毒,該怎麼辦?要是毒性發作,我根本就,根本就來不及救你,該怎麼辦。”明嘉的聲音開始變得嗚咽,真的,那一刻真的,很害怕。
魏熤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驗過的,沒有毒。”
“那銀針只能驗出砒霜,砒霜是礦毒,若是草本之毒,僅憑銀針,根本是驗不出來的。”
“你放心,我有分寸,此事並不是膽大之舉,我只是信任你,膳粥一事一直都是你和蘇夫人親手打理的,未經他人之手,從無差錯,我相信這裡頭不會有毒的。”明嘉聽了,心裡生長的綠樹似盛開了新的小花。
“雖是我們經手,但也難保證,這一路運送、施粥之時,都沒有給小人下毒的機會。”明嘉覺得鼻間酸澀,說著說著,引得左眼間落下一滴淚來,“下次,不要賭了,不要賭那裡面有沒有下毒,也不要賭自己會不會死。魏熤,命在別人眼裡真的可以很不被在意、被尊重、被敬畏,你若死了,那些小人也絲毫不會有抱歉之意。所以,你,要好好活著,知道了嗎?你要好好活著。”
“我知道了。”魏熤忍不住,輕輕,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明嘉乖乖地沒有動,只是微低著眼睛。
“是不是,今日,那三個人嚇到你了。”
明嘉沒有說話,也不是否認。
明嘉父親雖為將軍,但明嘉自小就在書塾裡讀書,在閨閣裡寫寫畫畫,從未見過如此危在旦夕的時刻,也未見過如此生死難料的場面。
魏熤陪著明嘉在硃色立柱後面靜靜地、無言地站了一會,風輕輕吹著潮溼的路面,而天間的烏雲裡慢慢地透出來一點點光。
“你知道的,今日之事若不有人挺身而出,澄清官府的清白,這傳言以一傳百,到明日,這件事傳遍陵州,官府就沒辦法讓災民信服,難以治理好此次的水難了。所以,必須有一人,且這人必得是官員,以身自證。我若不喝了那碗粥,官府的威信、災民的信仰,就全然轟塌了。當然日後可以重建,就像如今泡在水裡的房子一樣,可我必須得去試,這是最快破局的策略。更何況,你我都知道,那粥裡有毒的可能很小。我們如此堅信,實在是因為不太可能,就獨他一人中毒而亡。”
“是,我知道的,總不能是上一個人投的毒,可他後面的人也沒甚麼事。這樣,就解釋不通了。”
魏熤沉默著,看著她的眼睛,看得明嘉不好意思地偏過頭去,“那你呢?”
“甚麼?”明嘉疑惑地看著對面的人。
魏熤明知故問,“你為何,或者說是哪裡來的膽子敢在百姓面前驗毒的。”
他是知道的,她和他一樣,很難相信那裡會有毒。
“那我也是相信,衙門的管制,他們向來矜矜業業,來來往往的秩序管制地井井有條,施粥也好、熬藥也好,小心謹慎,唯恐有差錯。我也不認為,那粥裡會有毒。”
“這樣、說來,我們互相信任,你信任我——”魏熤停頓了一下,“蘇知州和宋提刑對此次水難的應對和管制,我也信任你——和蘇夫人的背後支撐。”
明嘉搖了搖頭,而後堅定地說,“是,信任衙門管事的和行事的每一個人。”
“好,我知道了。”
這時,蘇知州趕了回來,看到魏熤和明嘉在一處,忙問道,“我聽說,衙門死人了?”
魏熤見到蘇知州,往右側走了一步,將明嘉擋在了身後,“是,蘇知州,不用擔心,不是衙門供給的膳食問題,還請蘇知州跟我來。”魏熤往身後偷偷遞給了明嘉一個手帕,便引著蘇知州先去了停屍房。
明嘉接過手帕,嗅到一陣清香,而後輕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魏熤去到停屍房才知道,宋提刑已在察看死屍了。
蘇知州、魏熤和六駁三人候在停屍房外,透過直欞窗看著宋提刑忙上忙下。
隨後,在州府借宿之處洗淨泥塵的智生師父,已換了一身乾淨的僧服,路過院子,走到魏熤身邊,對著直欞窗雙手合十,悼念“阿彌陀佛”。
智生師父轉身,與蘇知州和魏熤默禮,俯身作別要離開。蘇知州和魏熤也虔誠回禮。
這時張楚林從衙門外走了過來,見到智生師父,雙手合十,“智生師父好。”他向來訊息靈通,雖未見過智生師父,但聽了些風聲也知道面前這位僧人是誰。
智生師父向張施主問好後,就起步離開,張楚林心生一計,轉身跟著智生師父慢步而行,鬼頭鬼腦地在一側打聽,向智生師父悄聲問道:“楚林在汴京城裡就有聽聞智生師父斷會算命數算因果,那師父可知此次的兇手是誰?”
“天機不可洩露。”
“甚麼天機不可洩露,我只知道有您告知真相,我們這定然事半功倍,還何苦查不出因果,愁來愁去的。”
“天之道自有定數,不可道破。”
張楚林一路糾纏不清,“智生師父,你就說給我聽吧,你不說,我就不信你,不信你有那樣的本事。”
智生師父依舊不急不慢地走著,“信與不信,是施主之事,於貧僧並無關係。”
“鍾淮,激將法對他沒用。”張楚林扭頭向魏熤告狀。
魏熤無奈地搖了搖頭,“此乃案情,哪怕智生師父違背天機,告知我們真相,可我們斷案、結案也是以證據為要的。”
張楚林只好放棄了打探,又走了回來。
魏熤將襜衣遞給張楚林,張楚林接過後套在身上,邊往停屍房走邊在身後繫結。
魏熤緊跟其後,進了停屍房。
宋提刑看著張楚林開始解衣剖屍,退到一旁和魏熤說道,“我摸了他的手指,指腹、指根處的繭很明顯,漁網的編織和捕撈會在這兩個地方久而久之會磨出繭印,又看了他的腿,小腿的膚色比其他地方都要黑一些,漁民在淺海打撈的時候常年會捲起褲腿,在我看來,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漁民,並沒有奇怪的地方。”
魏熤點頭,“我已派人去查這位漁民的身份了。若有族親,便請來指認。”
張楚林看那人面相扭曲,死前定是痛意難忍,虛弱無力,又死得極快。張楚林拿起小刀,開始剖解,看到腸道痙攣,這畫面十分熟悉,將白布蓋住屍體後,張楚林皺著眉頭看向魏熤,“這人死前用過的東西還在嗎?”
六駁將那人用過的粥、竹碗呈了上來。張楚林用白布隔著拿了起來,聞了聞,又將白粥倒掉,將竹碗放在清水裡,過了一會兒,將左手放在水裡浸泡一會,張楚林拿出來之時,能看到楚林的手生起了白色的水泡。
“是甚麼毒?”魏熤問道。
“雷公藤。”
“雷公藤,它又出現了。”
張楚林默契地點頭,而後從懷裡掏出來一個藥瓶,倒出褐色的藥粉,塗抹在水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