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如夢(二)
她眼看著眼前的公子,往蘆葦叢跑去,看著他漫過長長的河草,走下河坡。
她立在岸上,看著岸下的少年,擾了蘆葦的靜夜,他將雙手舉過頭頂,為她摘下白色柔軟的蘆葦花。
她看著他手拿著一捧蘆葦花,銀色微光鍍在他飛奔的衣裳上,他眼含笑意地向她跑來。
“給。”
“給我的?”
“為你摘的。”
明嘉懷抱著蘆葦花,看著魏熤,看著他的綢裳上粘上了蘆葦花搖晃下來的白色浮絮,“多謝。”
“無礙。”少年眼裡滿是她。
明嘉往前走著,走了幾步,沒看到魏熤跟上來,回過頭去看他,她心裡滿滿還是蘆葦花,他送的蘆葦花,心動不已,她嫣然一笑,絮花婆娑,衣訣飄飄,燦若仙客,“怎麼了?”
“明嘉。”
“啊?”她聽得他喚她的名字,而不再是明姑娘,他怎麼了,他從未有過如此認真的時刻。
“楚林所說,一直是我所想,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的打算。”這,這是他嗎,甚麼時候這麼直接了。
“啊,我要考慮甚麼?”
魏熤向著明嘉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嚇得明嘉往後退了幾步。他從袖口處掏出了一塊粉白相交的雕玉,雕飾呈躍起的魚,通體無鱗,鉤形卷尾,魚尾微粉色,同樣淺粉色的魚鰭也向下立起,似在用力向上,在魚身之上,卷邊荷葉似風起而動,活靈活現。
魏熤雙手遞與明嘉,明嘉愣住了。
“這是魚蓮佩,是吉祥之物,可護你平安如意,這不是興然起意,是已準備多時,是早在汴京城,早在殿試之前,早在你不知曉的時候,就想要給你。”
“那你想要給我,是有……”求娶之意?
“是,是求娶之意,我與你,識於幼微,一別十載,學塾得會,早已傾爾,此番天地為見,月神以證,明嘉姑娘,明眸善睞,蕙質蘭心,磊磊落落,楚楚謖謖,知書達禮,通透得體,與我意氣相投,靈犀相通,我魏熤此生非明嘉不娶。明嘉,你可願意與我為妻?”
“我,我剛剛得知,我還需要考慮考慮,我的父親、祖母,還不知道,我,我可能得要父親祖母知曉,才能給你答覆。”明嘉的臉愈發羞紅,像是魚吻荷葉,荷葉之下冒出了粉紅色的蓮花,蓮花盛開,是金燦燦、粉嫩嫩的蓮蕊。
明嘉聽到他的所言,她是驚喜的,又仿若夢一場,不可置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此前本來她想著明日,她就要回雁州,而他要回汴京城,此後他們又是走向不同的路,各自婚嫁,可他說他也要去雁州,明嘉都不知他有怎樣的事要跑雁州一趟,現下他又說他心悅於自己,他要娶她,他好像一步一步地都在向她走來,而她好像不知道她其實一直都在他的版圖裡。
她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他的身邊。此後,他們要走向同一條路,並肩同行。而明嘉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此事,全依憑你,也不急於此時,這個魚蓮佩,先給你。”魏熤說著便放在了明嘉的手心裡。
“若是,若是未能得你所願,那這個魚蓮佩……”可要還你。
“這個是拿去清河寺在佛菩面前開光了的,只作你的守護神,所以,除了你能擁有它,其他人都不行。”
“是嗎?”明嘉半信半疑,從未聽過這種說法,就算是平安符,也不曾聽聞,能為一人所獨有。
“是的,在佛菩面前發過願。”唯願,你是我的夫人,此生護你周全。
魏熤接著說,“明嘉,我知道你與其他女子不同,你心有鴻鵠之志,其才能與智慧也並不遜色於男子,我知道你並不願意宥困在宅院之內,日日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我知道你想要遊歷江湖,看遍天南地北萬水千山,明嘉,日後,我魏熤都會是你的依靠,有我在,你可以去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你可以入學塾教導學子,你可以入皇宮為女官查案推證,你也可以入翰林書畫院,書寫正史,流傳坊間,名冊上也留下你的名字,而不是冠我之姓。”
明嘉倒是驚訝於他所說的這些,也許是桂桂說與他聽的,可他的確一直都很明白她,也很在意她。第一次,她的那雙眼睛不再躲著他熾熱的目光,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眼前這位少年郎,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看著自己時,他的眼睛裡忍不住流出笑意。
“真的,我同官家說起過,明嘉,你完全可入翰林書畫院,官家也答應我,若是你透過了書畫院主考官吳英王的考核,便可入院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我知道了。”
“等你回了汴京城,甚麼時候想去書畫院之時,我就去拜託吳英王給你開考。”
“好。”明嘉倒是有些受寵若驚,她是想過這些,想過寫史冊的事,但她想得是自己一個人寫,慢慢寫,而後去與龔學究或者其他京中名師一一考證。若是能進書畫院,就是極好的,這樣一來,考證的事就簡單了,書畫院裡都是名師,二來是廣而告之一事,有特定的官員去推行,從各地方官員到學子,再到民間,這樣正史更能傳言千年。若是以明嘉一人之力,定是難為的。
沒想到魏熤為她想得如此周全,他去向官家和吳英王開口,也定是早就透露他對自己的心思。明嘉能想到,在這個約束女德、弘揚男為的朝代,讓一個女子入翰林書畫院為官,不知會有多少人反對,他應當也費了不少心思。
“魏熤,謝謝你。”
“你若要謝我,就快些答覆我,就好了。”
“好,我會好好想想的。”
明嘉和魏熤走著,回想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識於幼微。
“你剛剛有說,識於幼微,我們兒時有見過嗎?”
“想來,在汴京城裡,我給你的那捲舊畫,你至今都沒有開啟看過。”
“畫?”明嘉都快忘記是哪幅畫了,想了想,是不是他第一次送自己回將軍府時送的,好像還放在汴京城府裡的箱子底下。
“你若見了那幅畫,應是能想起我的。那一年我母親幼識姐妹因病過世,我隨她去了雁州,在雁州的周宅裡,我在後院見到一個獨自蹲在荷塘岸邊的小姑娘在默默哭泣,我和她說,'節哀順變',小姑娘轉頭張著大眼睛看著我,眼淚打轉,我輕摸了她的頭,她彷彿抓到了可依靠的力量,她撲向我,撲在我懷裡放聲大哭。我在想,原來,她是那位我從未謀面的姨母的女兒。”
“原來那個哥哥是你啊,我失去了母親的那兩年,我不太記事,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只記得依稀有那樣一個不大我幾歲的哥哥安慰過我,可那時的我滿心滿眼都是我母親不在的悲傷,關乎其他都不甚在意,那兩年我幾乎都活在夢裡,晃晃悠悠地度日,我以為母親去世只是一場夢,我一直在等我從夢裡醒來,等她回來,等她回家。後來,我生了一場病,高熱不退,看到祖母父親擔憂我,為我勞醫奔走的模樣,我才漸漸明白,慢慢接受,我所存活的這個世界,它是真實的,真實地再也見不到我母親了。”
魏熤忍不住心疼,和兒時一樣,輕輕地摸著她的頭髮,“都過去了,那些遺憾,那些悲傷,都過去了,我相信,你的母親看到現在的明嘉,能明辨是非,能力護所愛,她也一定十分開心,為她的好姑娘驕傲的。”
明嘉抬頭看著他,“嗯,從前母親的疼愛,母親的教導,我都會記得,但,我不會只拘於從前,以後的路,我也會堅定地往前走。”
兩人相伴著回程,柔白的月光照著他們的背影,伊人如夢。
回了州府,小芽見姑娘懷裡抱著一捧蘆葦花,轉身在書架上找出來一個黑瓷玉壺春瓶,那春瓶胎底白色,通體釉黑,鼓鼓的胎身上有一朵綻放的鐵鏽花,她接過姑娘手中的蘆葦花,放進了春瓶。
明嘉坐下來,趴在圓桌上,盯著蘆葦花痴痴笑著。
小芽仿作姑娘的樣子趴著,這蘆葦有這麼迷人嗎?
“小芽,你知道被喜歡的人喜歡是甚麼感覺嗎?”
“是甚麼感覺?”
“就好像心被填滿了,暖呼呼的,且覺得特別踏實。”
“姑娘,你說的是魏公子吧。”
明嘉突然從桌子上立了身來,笑著看向小芽,雙手捏了捏她的臉,“小芽,原來你自稱自己木訥都是謊騙我的。”
小芽一點都沒在意這句,只追問著,“魏公子,真的和姑娘說,喜歡姑娘了?姑娘,你真的要和魏公子定親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小芽?我怎麼覺著,你早就知道了一樣。”
“姑娘,在汴京城裡,你有見過,除了姑娘你,魏公子還和哪位姑娘走的這樣近的嗎?除了姑娘,有見過魏公子為哪位女子這樣勞心勞力的嗎?”
這一句倒是把明嘉問住了。
“寒冬裡,魏公子入水救姑娘,後來姑娘在宮裡染上了時疫,魏公子一趟又一趟地進宮,為姑娘尋大夫,找解藥。每一次魏公子見到姑娘,可從未冷眼相對過,他的每一步都是走向姑娘的。而且六駁,他與我說,他可得公子之意,只護過姑娘你一人。”
“小芽,你說得對,我原以為,他是要和呂姑娘在一起的。呂姑娘文采斐然,端莊大方,她的琴音又是京城之絕,他們門當戶對,他若娶了她,定然是一樁佳話。可他生得極好的樣貌,能文善武,明辨是非,前途大好,得官家器重,又有這樣好的家世,汴京城裡喜歡他的人又何止一個呂姑娘,原是我誤會了。”
“姑娘,呂姑娘很好,但是抵不住,魏公子,喜歡的是我們家姑娘啊。”
“我們姑娘的畫,天下一絕,我們姑娘的樣貌,閉月羞花,我們姑娘的才情,堪比進士,我要是男子,我也只鍾情我們家的明姑娘。”
明嘉繼續趴下來,看著眼前的蘆葦花,“我也很慶幸,人間最難得的兩情相悅,我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