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章 伊人如夢(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伊人如夢(一)

五日後,盧丁被押回了府衙。

盧丁年已四十,布衣於身,原也是紈絝子弟,後家族耗光基業,難以東山再起,因自小長於陵州城,好大面子不願受親戚故朋多口舌,奔於外地,今以為人寫訴狀為生。此次,小吏在鄰城治州將其找到並押回了陵州城。

盧丁入了衙門,跪於公堂之下,而他的左側是他的發小傅老爺。

傅老爺搖頭,“我也未曾想過,寫告狀的人竟是你,你若對我有恨,便來害我就好,你竟要害我全家。”

盧丁低著頭不說話。

魏熤對著朝堂之下,“堂下可是盧丁。”

“小人盧丁是也。”

“今已查明,傅府家室清白,與先朝梁王並無關係,也並無謀反之意,堂下盧丁,今以誣告罪行之,時至今日,若不肯自認其罪,便以謀逆罪處決之,書至官家,滅盧九宗。”

“官爺,官爺,手下留情,我認,我認,我這就將事情往來告知。”

原是盧丁與傅老爺自小便是一起長大,如今盧丁家族沒落,他見傅家依舊家財萬貫、名揚如故,心生嫉妒,便訴狀一封遞至應天府,原以為應天府會派人查清一番,唬得傅家戰戰兢兢,給傅家一些教訓就好,沒想到應天府看著定的罪名如此之大,便直接將案子遞到了京都的大理寺,而盧丁聽聞大理寺魏寺正來陵州城之時,他早就趁著城門開啟,逃之夭夭了。

如今,鬧到這個地步,他是多年情分未得,家族名聲也敗了。

真相大白後,魏熤就定罪盧丁流放三千里,配役三年。

如今明嘉表姐的訴狀書也已遞上去了,張楚林那廂也找到了當初給婁娘子和莊生作婚書的族長,將證詞和證物一併給到了蘇知州,蘇知州也已將案子的來龍去脈理清,此事因橫跨兩地,牽扯到雁州,他已去信至雁州知府,將莊生捉拿定罪,此事也算了結了。

明嘉還聽張楚林說起,那位婁娘子昨日就已經動身出發去雁州了。

明日,明嘉就要離開陵州,回雁州去了。

夜裡,明嘉正停在魏熤的門外,想著要和他告別。

此時,蘇知州來了,“明姑娘也在啊,正好,今日夜色尚好,明日魏寺正就要離開陵州了,我想著今夜便邀他去陵河上行舟小飲幾杯,明姑娘也一起。”

明嘉忙擺手,“不必了,多謝蘇知州相邀,明嘉就不去了,你們去就好。”

“明姑娘定是還沒見過這陵河上的夜色呢,皎皎明月,映在河面上,銀光流動,若是運氣好,還能看到鯉魚躍起,弧形身軀與這新月相得映彰,月光下的魚鱗異彩紛呈,這河面上的星光也是別具一格的,若是運氣好,流星漫天,也是有的。明姑娘,你不一起去嗎?”

魏熤聽得聲音便推開了門,“蘇知州,與君相見,終須一別,不如你和宋提刑先準備著,我們隨後就到。”

“也好,明姑娘,你可一定要來啊。”

明嘉微笑著和蘇知州行禮,送完蘇知州,她便說道,“我明日就要走了。”

“我知道。”

“這些日子,張楚林總是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你不要當真啊,我已經弄完了我表姐的案子,我也就回雁州城了,你呢,你也查完傅家的案子,也就回汴京城了,所以呢……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當真?”

“明日,我送你回雁州。”

“啊?”明嘉無言,他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我們查完各自的案子,就回各家好啦,他送我幹嘛。

“明日,我和你一起,回雁州。”

“你也要去雁州,為得公事?”

“是我自己的事情。”

“哦,明日,你真的和我一起?那我還要不要去蘇知州那裡。”

“走吧,你不是也很想看看夜裡波光粼粼的陵河嗎?”魏熤虛虛推著明嘉的後背,輕聲說,“我們去蹲蹲,有沒有躍龍門的鯉魚就回,好不好。”

“那,那去吧,我們去去就回。”明嘉抬眼看著站在她左手邊的魏熤,哎呀,我在和他說甚麼,感覺自己像個呆瓜一樣。

四人同舟,每每兩人對立而坐,小舟上空餘一張四角桌,一盞酒,幾碟小菜,笑談風生,漁夫立在船頭,雨蓑風笠,棹槳推舟,與月同遊。

皎皎明月在雲層裡,半羞半遮面,素素玉輪在水河上,縷縷絲綢帶,銀銀流光在佳人的臉龐上,笑顏燦爛若花。

魏熤側著臉看著她的笑顏,淺淺的笑窩在淡白色的月光下閃爍,如同夜空裡若隱若現的熒熒之星,她的眼睛也像是裝滿了清澈的溪水,目光溫婉卻又堅定。

明嘉聽得對面兩位官員談起他們在官場上的見聞,免免不了感慨。

原來人登峰至能臣,如他們這樣的位置,卻依舊有許多的不如意和不得志。

“明日,魏寺正就要離開陵州了,此後,魏寺正,前途無量,如日方升。”

“蘇知州、宋提刑,我以茶代酒,多謝這幾日兩位的多加照顧,來日我們後會有期。”

三人舉杯同飲。三人孤傲正義的身影落在這銀色的水面上。

蘇知州慢慢放下酒盞,“魏寺正,你在汴京城要多加小心,定不要隨波逐流,與人為蠅,那地方官場險惡,有人謀名謀利,分我杯羹,有人隻手遮天,以權謀私,魏寺正,你是朝堂上少許清廉方正、獨清獨醒的骨鯁之臣,若是假以時日,必定能頓綱振紀、正本清源。”

“蘇知州,鍾淮才疏學淺,要達到先朝尚書魯宗道如松竹高風亮節、剛正不阿、正諫不諱的嶺峰,唯至十年之尋。”

“魏寺正自謙了,在你這般年紀,做到如此地步的,我宋某也只見過你一人,我信你,總有一天,陵州也會聽得汴京城裡你的揚名。”

宋提刑低頭嘆氣道,“不比我,如今又是三年過去,我還是在老位置上朝廷未有提拔,日日繁瑣,日日雜事,如此一日復一日,那些要改變的世道,那些要翻篇的仇怨,那些心中要實現的道義,都沒有變動,正如莊戶翻新的田地,這石子太硬,我們都沒有翻動。”

宋提刑接著自飲自說,“之於陵河,我們不過是遊舟行客,之於天地,我們也不過是之如蜉蝣,朝生暮死,間刻罷了,何必較真,又何必苦求,之於這輪新月,古來今往,我們和前人,於它又有何不同,如此一想,所謂追求,所謂存亡,都無大意罷了。”

魏熤勸慰,“宋提刑,可不能如此想,對於世道的難,我們能做到的,必定只能是力所能及,在此之外的,雖不能改變,卻也可以有影響,我相信,正如史記上會記載,後人會看到,會思索,前人雖和我們相同,但時過境遷,後人必會有所不同。我們未能做到,未能實現的大義,所謂同根同源,骨血相融,代代相傳,他們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蘇知州在一旁笑道,“如我說,何苦想得如此多,以大世界觀之,我們與天地存息不過一瞬,以小世界觀之,我們與天地恆存之。一呼一吸之間,我們能拂之清風,見之明月,聽之雁鳴,皆是天地之間的饋贈,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永恆,而你我共擁有。受之天地之所造,饋之吾爾之所及,甚好。”

蘇知州又問,“明姑娘,你和我們不同,你活得通透,不如,你也來說說你的想法。”

“我的所見與蘇知州所相同,當下我們存在在這個世道,世道不公,行事規束,我們卻比爬蟻身軀大,比虎蟲有思想,我們手上的武器和力量雖搬不走一座大山,卻也可以刨一片地,種一年糧食,我們活著的每一個時辰,就可以幫百姓尋找一個真相,這些都是道義,我們心中有天地,也許,在現在看來是空想,是虛無,也許,也只是一個笑談,它隨風起,又隨風滅,那些念想,之於我們很是遙遠,但是,當下,明日要奔走的地方,遞到府衙的案子,黑夜燃燒的燭光,都是意義,是我們為之奔忙的意義,也許枯燥,也許明日復明日。”

“講得好,不曾想,諸位年紀比我輕,卻都是我宋某的老師啊。”宋提刑仰天長笑,“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此後時日,每逢遇不快之事,定能想起此夜話談,以督吾朝乾夕惕、櫛風沐雨。”

星層已褪,月色漸暗,小舟行至岸邊,魏熤和明嘉先行下船,蘇知州和宋提刑留在船上還要把酒言歡,吟詩誦月。

魏熤同明嘉行在河岸上,忽然,明嘉停下來了,她看向不遠處,不遠處水邊生長的蘆葦,雪白如棉的蘆葦花在風裡晃頭晃腦,輕舞身姿,“雁州有許多的湖泊,湖泊上不乏是這樣的蘆葦,叢叢密生,亭亭淨植,春日裡綠野蔥蔥,夏日就冒出這樣青白色的蘆葦花,毛絨絨地很讓人喜歡,秋日蘆絮飛花,在湖面上輕飄,冬日是枯黃的稭稈,風霜耷拉它的身姿。來年春天,青青蔥蔥地長滿水岸,任憑四季更疊,它永無止盡。”

“你,想家了,想回雁州了?”

“是啊,祖母肯定很想我了。”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