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女失蹤案(五)
“秦蕪一案,又是為何?你身為法寶寺的僧人,是如何和她暗通款曲的。”
“我是僧人,但我得先是男人,我入寺為僧,不過是混口飯吃。紫蔓離開後不久,我入寺為僧,可是我發現,情慾越是剋制,越是要放縱。那日,我在寺廟裡見到了獨自來上香的秦蕪,我記得她,她是梨花院的人。於是趁無人之處,略施誘引,拉上她與我茍合,她不介意我是僧人,她說,人皆有七情六慾,可是她只愛錢財,一定要我給她銀子,她才願意與我行事。我們不談情愛,卻也你情我願,至夜顛歡,就這樣,一年多過去了。”
“就在前些日子,我全部的錢財都已被消耗殆盡,於是同往常一樣接她出城,不一樣的是,我沒有放她走,而是故技重施,將她困在了山洞裡,強迫她,與她夜夜茍合。”
“誰知道,她這麼不禁弄,竟然瘋了,不過我也並不介意,人嘛,都一樣。”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之時,一個火辣辣的巴掌打了下來。
是紅藥,她朝他唾了一口,“豬狗不如的東西。”
他青了半邊臉,倒是不惱,反而笑了起來,嘴裡唸叨著那句詩,“隱從荒塵出,沉淪今世憂。”
蘇知州當場判了他死刑。
他被人押了下去,嘴裡還是反覆念著那句詩,“隱從荒塵出,沉淪今世憂。”
紅藥看著那人越來越遠的身影,對著身旁的朱媽媽說道,“我怎麼覺著,就這樣死了反而是便宜他了。”
“這等罪貨,千刀萬剮了,都不夠他贖罪的。”朱媽媽在一旁哼哧道。
三日後,是隱憂被處斬之日,陵州全城的人皆來圍觀。城中的斷頭臺乾淨透亮,只等午時三刻一到,吃透紅色鮮味的血液。
午時,隱憂已被押上斷頭臺,蘇知州坐在案臺上,抬眼目視著雲中日,估摸著時辰。
這時,梨花院裡的姑娘們都身穿素衣,排列有序,她們肅立,看著眼前擺在廳堂裡的一抬黑色棺木。前幾日,這裡還是歡歌樂舞、甜言蜜語,今時卻不同,這裡躺著一個沒有得到善待的年輕女孩,她的魂靈纏著飄搖的紗帳,久久不願離去,那輕紗豔麗的色彩就如同當年從頭顱裡流淌的鮮血。
紅藥跪在一旁為那棺木裡的紫蔓姑娘燒紙,紫蔓她如今躺在棺木裡,姑娘們給她換上了梨花院裡最好的新衣。
朱媽媽為她燃香,叩首,插香,她走到棺木旁,將手裡珍貴的首飾放在這個可憐的姑娘身旁。
梨花院的姑娘們一個一個輪著走上前,將首飾擺在她的身邊,這些首飾雖不及富貴人家的精貴,卻也是大家的一番心意。
只願她來世生在富貴家,不經情痴苦。
如今她已成了化骨人,可是這些姑娘們都未見驚恐之面,她是她們曾經的好姐妹,曾一起沐浴、嬉鬧,互相關心,互訴秘密,不管她變成甚麼樣子,她們總是記得她曾經的美貌,曾經莞爾一笑的情態。
她們只會為她流淚,為她哀傷。
隨後,封棺。
姑娘們手拿樂器,悠長悲涼的喪音響起,攝人心魂。她們為客人們彈奏或吹響過無數個喜樂,而這一次,破天荒的卻是為自己人,第一次,卻也是哀樂。
出棺。在長長的隊伍前頭,是八人抬棺,看似柔弱的姑娘們,卻將橫木擔在了肩頭,出乎意料地穩穩當當,雖被擦出紅痕,卻也能挺住,她們本就剛強。
女子抬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們就是要衝破這種觀念,任何人都不能看低她們,任何人都不能蹂躪她們,別人把她們當螻蟻,可她們不能真的是螻蟻,哪怕是蝴蝶呢,生命短暫,但卻自由且絢爛,不任人踐踏。
朱媽媽走在最前頭,三步一停,拋灑著白色的銅紙,口中大喊著“欺我亡女,囚我亡女,殺我亡女。罪人隱憂,無恥之徒,不得好死。”
站在兩側舉著白杖的姑娘們,接著喊道,“欺我亡女,囚我亡女,殺我亡女。罪人隱憂,無恥之徒,不得好死。”
紅藥扶著秦蕪,兩人大喊的聲音也在長街上回蕩,一人肅貌,一人作稚子無知狀。
一行人就這樣坦蕩地在長街上喊了一路,路人們皆頻頻看過來,雖有言卻也未指指點點。
誰不會憐惜呢,那些同為女子的姑娘們,誰不會盼望著惡鬼們灰飛煙滅呢,那些家中有女的父母,誰會希望自家女兒遇著這些腌臢事呢,那些生長在陽光下的正義俠士,誰會願意助紂為虐、狼狽為奸呢?那些晨出暮歸、碌碌無奇的普通人,誰不會嘆息一句,可憐的姑娘啊——
可憐的姑娘啊,如果你有幸得救多好啊,這世間會有很多愛你的人。
可憐的姑娘啊,如果還能見你一面多好啊,親耳聽聽你的控告。
可憐的姑娘啊,你如此良善,為甚麼要你來經受這些苦難,你的天空明明如此澄澈。
可憐的姑娘啊,這一世太苦,只願你來世,莫遭人欺,莫被人害,一生順遂。
受害者又何止會是女子呢,那些貌美的少男,又是多少躲在權貴背後惡徒的貪慾,又有多少能逃出那些腦滿腸肥的爪牙,逃不掉的,又有多少人會和紫蔓姑娘一樣,生不由己,葬身屍林。
當姑娘們走到斷頭臺處,路人們紛紛讓開了路,姑娘們將棺材擺在斷頭臺正中間,腳的方向朝著犯人,那人正好跪向她,似在贖罪。
棺材剛落地,突然,烏雲蔽日,風浪滾滾,天涼驟冷,似有亡靈回來。
雪白的紙錢從天上飄落下來,落在棺木上,落在斷頭臺上,落在隱憂的眼前。
“欺我亡女,囚我亡女,殺我亡女。罪人隱憂,無恥之徒,不得好死。”臺下響起齊聲吶喊。
一向鎮定的兇手,如今,眼底居然有了恐懼之意。他的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白,高舉的白紙在風中飄揚,似有白鬼吊在上頭,要向他來索命。
臺下人皆接道,“罪人隱憂,無恥之徒,不得好死。”
恍如天外之際傳來雷聲,驚得斷頭臺上的那人心驚膽戰。
可是,為時已晚了,午時三刻已到。
“犯人隱憂,”蘇知州站起身來,對著臺上人,對著堂下觀客,喊道,“於兩年前,欺女紫蔓,騙女錢財,困女囚洞,斷人腿骨,行□□之罪,折磨數月後,殺女,拋屍于山洞,近日,隱憂再犯,囚女秦蕪,行□□之罪,使女瘋癲。今依大宋律法,對此惡徒,行斬刑。”
隱憂睜大了眼睛,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掙脫押解他的兩個衙役,他多希望自己能逃脫。他的臉上竟露出了那日未能逃脫的身下人一樣的神情,憎惡、痛恨、決絕。
“時辰到,斬!”
劊子手應聲砍下頭斧的麻繩,那經過鐵匠鋪之手磨得鋥亮的重斧快速掉落,一口咬斷隱憂的脖子。
人頭落地。
那雙黑色的眼珠隨著那顆圓頭轉了一圈又一圈,劊子手用腳踩住那亂糟糟的烏髮,才停下來。
惡徒退場。
臺下觀客傳來歡呼聲。
哪怕是塵埃掩埋,哪怕是重石之下,總有一日,天光會照過去,苦難與冤屈會被後來者看到,呈於世人,而那些暗溝裡的臭蟲、深淵裡的惡鬼,都將被大火燒光,萬劫不復。
秦蕪姑娘的癔症在陵州城中的醫師看來都束手無策,張楚林便提議讓秦蕪姑娘去南境神醫處求藥,於是,託了保平幫的人帶著秦蕪姑娘前往,明嘉、魏熤和張楚林三人一同去城外,送行秦蕪姑娘。
在馬車即將啟程時,紅藥卻叫停了馬車,她先行下了車,後託著秦蕪姑娘的手扶她下車。
秦蕪姑娘走到明嘉他們三人面前,微微施禮,後退一步,跪下了雙膝,她雖不能言語,在清醒時,她也能明白,這三個少年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眼角流著淚,雙手扶前,沉沉低頭,一叩、再叩、三叩。
明嘉走過去,將她扶了起來,她輕輕地擁抱著她,說道,“秦蕪姑娘,你要好好的,從此以後,天朗雲清,而遼闊的前路是屬於你的新生。”
秦蕪姑娘的眼睛裡突然閃現了一絲光亮,像是蝴蝶嗅到了香草,短暫的一生裡,哪怕是出身平凡,境遇崎嶇,也總能不斷地觸碰到花香。
秦蕪姑娘一步一回首地往馬車走去。
張楚林招起手,向秦蕪姑娘道別,“秦蕪姑娘,天地多廣闊,你要多保重。”
秦蕪看向張楚林,含著淚,重重點頭。
明嘉他們三人看向飛奔而去的馬車,看著潮溼的路面上留下遠行的馬蹄印,看著濃密的樹林裡那蒼茫又充滿生機的綠色,看著漸漸模糊、消失不見的馬車身影,他們想,或許,她不會再回來了,或許他們不會再見面,但這樣很好,至少,她活著,活在一個花香四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