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女失蹤案(四)
府衙外的慘叫聲終於消停了下來,明嘉將手裡的湯藥吹了吹,一勺一勺地餵給秦蕪姑娘。
小芽端來了膳房的果子,遞給紅藥姑娘,卻看到她盯著手裡的畫出了神。
“紅藥姑娘,紅藥姑娘!”
紅藥這才醒過神來,“小芽姑娘,你找我?”
“這是知州夫人做的果子,你嚐嚐。”
“多謝。”
明嘉放下湯碗,看向紅藥,“紅藥姑娘,是認得畫中人?”
“不,記不清了,應是不認得的。”
“紅藥姑娘,在梨花院有多少年了。”
“我?我十歲就在梨花院了,現在也有四年了,朱媽媽說,等過了今年,我也要接客了。”
“紅藥姑娘,你一定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贖身。”
她笑了笑,有著她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穩重,“不必了,明姑娘,你不是觀音娘娘,也不是聖陀再世,不必為改變每個人的命運而勞碌,而這是我的命,我認了。”
明嘉把著她的左手,“不必勉強自己而活,紅藥姑娘,有機可乘,抓住一切改變局勢的機會,這也可以是你的命。”
紅藥亮起了她的一雙圓圓的眼睛,她倒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梨花院姑娘常說,在梨花院裡,有吃的有喝的,已經勝過許多人,知足方能常樂。
明嘉拿起那幅畫像,“她是我們昨日找到的一個女子,聽張公子說,她才二十歲,在兩年前卻被人虐殺了。看她身上的衣裳,也不是普通人能付得起的,她應是一個粉妝玉琢、安貧樂道的好女孩。可是噩夢來臨,她碰到了一個窮兇極惡之人。”
明嘉瞧過去,旁邊的姑娘已淚流滿面,她無聲地落淚,眼底都是悔意與悲傷,她哽咽著,囁嚅不安。
秦蕪見著有人哭,咿咿呀呀地指著她,“下,下雨了。”又蹦蹦跳跳地,拍著雙手,“下雨好,下雨好哇。”
小芽只好扶著她,“秦蕪姑娘,我們去喝藥了。”
明嘉將手裡的帕子遞給紅藥,“紅藥姑娘,認得畫中人。”這一句,是肯定。
“我,我不清楚,是不是她。”
“你口中的她是誰?”
“是梨花院的一個姐姐,紫蔓姐。”
明嘉將溫茶遞過去,紅藥接過,淨飲一口,這才娓娓道來。
“兩年前的一日,紫蔓姐在天亮前拿上了她所有的珠寶首飾,逃出了梨花院。那天,我醒得很早,在後門,我,我是撞見了的,可是,紫蔓姐求我不要告訴朱媽媽,她說她是要去追逐她的幸福,希望我能成全她。她說她找到了讓她歡喜之人,她以後要去過她想要的日子了。
後來,我沒有叫醒任何人,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這個事。
梨花院的人發現時,紫蔓姐已經出城了。
可是,紫蔓姐姐,她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她此時,不應該是幸福安樂地活著的嗎?我記得,這是她當初離開時身上穿著的衣服,這是她最愛的紫綢,這還是一個波斯商人送給她的。那時波斯商人想買走她,紫蔓姐不願意隨他走,波斯商人也沒有強求。”
“明姑娘,這真的是紫蔓姐嗎?會不會只是穿著同一件衣裳,或者是紫蔓姐典當了,被其他人買走了。”
她又自言自語起來,“可是,這是紫蔓姐的蔓草繩編,她平日裡最寶貴它了,不會送給任何人的。”她指向畫中那條細細長長的兩股綠線交織纏繞生長著短葉的繩編,只是不完整,繩編中間有了裂口,像是被人絞斷了。
紅藥想了一會,接著說道,“我記得,這中間是一顆紫色的波斯寶石,是波斯商人送給紫蔓姐的。”
“紫蔓姑娘,有沒有與你說起過,她的有情郎是誰。”
紅藥搖了搖頭。
“或者,有誰常來梨花院裡看過她。”
“有一個,有一個書生常來梨花院,那個書生特別窮苦,每次來,都是用一首詩換取紫蔓姐的一面之見,紫蔓姐沒少被朱媽媽謾罵,不許她見換不來真金白銀的窮書生,久而久之,書生來得越來越少了。”
紅藥突然抬起頭,看向明嘉。“可是,怎麼會呢。怎麼會是書生呢,他們讀書人不是學孔孟之道嗎?怎麼會殺了紫蔓姐呢。”
“恐怕,書生不過是上過兩年學堂,就哄得沒見過書籍的紫蔓姑娘迷了眼罷了。”
魏熤走了過來,“紅藥姑娘,可還記得書生長甚麼樣子。可隨我去牢獄裡指認?”
“魏,魏寺正,我確實沒見過幾面,我可以試試,但未必認得出來。 ”
“請。”
三人先後往牢獄走過去。
三人站在獄門前,就看到那人渾身是血地躺在稻草床榻上,那人面板白皙,側臉閉目,像是昏暈過去了。
“他,他死了嗎?”
“沒有。”魏熤回答她,“你看他是不是兩年前的那個書生。”
“像,”紅藥盯著看了好久,“很像。應該就是他。”
“他就是殺死紫蔓姐的兇手嗎?”紅藥問道。
“今晨,蘇知州審了他,他沒承認。他說不認得她,他說只是一個短命的女人,很早就死在了山洞裡。”
“紫蔓姐,”紅藥姑娘眼角忍不住滑下一行淚水,“如果當初我叫住了她,她一定不會死的。紫蔓姐以為自己找到了餘生可託付之人,沒想到這人是一隻噁心的地獄之獸,一個那麼善良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他害死了,他根本就不值得紫蔓姐的真心相托。”
“一定是他,他拿走了她所有的錢財,將她困在那個石洞裡,強迫她日日歡愛,強迫她夜夜嘶鳴。”
“一定是紫蔓姐醒悟過來了。以她的性子,怎麼會甘於匍匐,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離開的。”
宋提刑跑著過來,氣喘吁吁,“查到了,查到了,隱憂兩年前才入寺。聽方丈說,隱憂出家前就長留在寺廟,做些雜事了,他啊,一直就住在那個僧舍裡。”
“僧舍查過了嗎?”魏熤問道。
“查過了。”蘇知州也隨其後,身後的兩個衙役將搜到的物件呈了上來。
紅藥走上前,財物不多,一覽無餘,她最先注意的是一顆半寸大小的圓形寶石,“是紫色寶石。是紫蔓姐姐的紫色寶石。”紅藥看向明嘉,“是波斯商人送來的那顆。”
“想必是當鋪掌櫃沒見過,不識貨,才沒有收了這顆寶石。”蘇知州說完,就從袖口處掏出來一個冊子,“這是當鋪掌櫃拿出來的清單,是隱憂這兩年去當鋪當掉的物件,都是女子的首飾。”
紅藥拿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她皺著眉,壓抑著胸腔裡的憤怒,“是,我記得,都是紫蔓姐姐兩年前帶走的物件。”
證據齊全,隱憂涉案,開堂庭審。
蘇知州敲向驚堂木,“堂下隱憂,如今證據齊全,你休想逃罪,速將紫蔓一案細細道來。”
“我沒殺她,我,我根本就沒有想要殺她,是她先動手的。”他睜開半閉的雙眼,恍如夢中初醒。
“兩年前,她確實貌如仙女,我也是真心喜歡她的。梨花院裡那麼多姑娘,唯獨她懂我的詩,唯獨她會對我另眼相看。”
“我給她寫詩,她給我奏琴,我們心心相惜,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宵夜。可是,她!”隱憂指向立在一側的朱媽媽,“她見我身無分文,從此,不許我進梨花院,不許我靠近紫蔓。”
朱媽媽被他一指,倒是嚇了一跳,不多時便反應過來,齜牙咧嘴地開口道,“我呸!你這等惡人行徑,蒼天自然有眼。”
“我和她分開後,日日思她如狂,我捨不得她,我哪裡捨得她,我只好悄悄寫信,託了香客送進去。果然,她也是捨不得我的,她信了我的話,逃出了梨花院,直奔我而來。”
“我把她藏在僧舍裡,我們日日歡愛,勝似仙侶,我與她夜夜情糜,我貼著她時,她明明也情動難耐。可是,過不了多久,她一遍又一遍地囉嗦,說我如此才情,定能考取官名,一次兩次也便算了,我只想渾沌過日,並不想做甚麼官人。可她變了,變成了一個令人嫌惡的婆娘,日日催導我。”
“可是我們一直這樣不好嗎?同床共枕,如膠似漆,可才不過一月,她就變了,她變得不再喜愛我,不再迎合我,那晚,我察覺到她將她帶來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她想要離開我。她休想!”
“我打斷了她的雙腿,令她不能行走,她更恨我了,可那又怎樣,我把她藏在了山洞裡。她不聽話也沒用了,因為,她只能在我的身下承受無度歡淫,我捆著她的手,咬著她的身體,我們又一起度過了一段風花雪月。沒過多久,那一天,她變得很主動,我很意外,可是她趁我不注意,舉起了一顆十分尖銳的石頭,她想要殺了我,她的力氣根本就殺不死我,我十分憤怒,誰會允許羊圈裡的小畜生背叛他的主人呢。我搶過石頭,我確實是瘋了,竟然殺死了她。我怎麼就殺死了她,我想過,和她在那個山洞裡,歡愛淫合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