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案(六)
三人登了東鷺山的山頂,山頂上有一座閒亭可望遠處。
魏熤望著這山下,一覽陵州城的層樓疊榭、山丘溝壑。
“這山上的風愈加涼爽了。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也忍不住開心。人是不是登得高處,在此情此景下,望見這萬里江山,就愈發能激起內心的鴻鵠之志。”明嘉看向身旁的魏熤,感受著風吹動她的衣袖,吹起她頭髮上的飄帶。
山頂上藍白色天空中顯露著的斑斕煙霞襯著他們年輕朝氣的面孔,一輪紅日瀉露著金色的光芒投射在他們的眼睛裡,熱氣在映得透著微微白皙的臉頰上明亮處升騰,這幾位年輕人得以同行,是因為他們生在明亮處,內具明亮心,日行明亮事。
魏熤言道,“古往便有許多詩人遷客在樓高處、酒盞間抒發才情和抱負,我們,自然也不例外。”
“除了詩人遷客,這些地方也會有有情人依依不捨、流連忘返。我是想說,有情人嘛,也會藉此表明心意,終成眷屬。”張楚林倒是到哪都不忘他月神的一線牽。
“我看到,那裡也有一座山。”明嘉話鋒一轉,指向西面。
“啊,那裡是西鷲山,”張楚林說道,“六七年前發生過山火,大火七日,山上生靈塗炭,野物除了能飛的都被活活燒死,就連山民也有許多都沒能逃的出來,你看著那一片荒涼,只因山上受了重創,百姓傳言是山神震怒,好些年都沒有長出來綠林,直到這幾年才慢慢有叢林和生機。”
“原來是這樣。”
鷲,以腐肉為生,長於裸原、荒山,不比鷺高貴,以水魚為食,棲息水澤之地。
西鷲山與東鷺山以青泱湖相望,而陵州城的陵河與許多細小江流由北而南地一同匯入青泱湖,以湖為周皆有圩埂、長堤,長堤下住著黎明百姓,他們以湖捕魚、以田耕種為生。而東鷺山以東,是陵州城,向西百里,是鄰城治州,向東百里,是海域,而這陵州城,是離漁民最近的都城。
魏熤看著這畫面,卻直指弊處,“楚林,你看這個陵州城的整體地勢較低,但是周邊又多支流,不僅僅是支流,還有許多的小湖泊,這種地勢,若是暴雨不斷,就容易引發水災。”
“確是如此,還是鍾淮你想得深遠,不過,這要如何解決才好呢。我想到的,唯有救死扶傷、捐金抵璧。”張楚林心想,此時該說的不應該是這個吧,可惜我鋪墊了那麼多。
“若是要避免水災,首先澄源正本,就要將湖泊從死水變成活水,需要將小湖泊的水引到多個小支流上去。其次,杜漸防萌,對地勢薄弱的地方修建堤壩,阻攔水流對宅院和田地的威脅,再次,刻不容緩,暴雨及時清理河道淤泥的阻塞,疏通水流,最後是,處變不驚,具備有紀律性的部曲兵馬和足夠的儲備糧,在水災面前,能夠管控好平民,不要發生毆鬥、搶佔糧食的事情,以及在救濟糧到來之前,能夠維繫十日平民的溫飽。”魏熤感慨,“如此,應是能為百姓抵擋住風風雨雨。”
明嘉和張楚林如同兩個聽學的小弟子一樣望著魏熤,為他讚許。
“太陽幾近下山,我們也下山回府吧。”魏熤回頭看向明嘉,徵詢她的意見。
“好,走吧。”明嘉點頭。
“好嘞。回家咯。”
“楚林,你回家可是很開心哦。”明嘉看著他滿溢的歡喜,也不免豔羨。
“我回去可是去見我夫人的。等鍾淮有了夫人,他也和我一樣的。”
“是嗎?”明嘉看向魏熤。
“夫人在我這裡是排第一位的。”魏熤回答她。
天空也漸漸變得深藍,三人在夜色裡騎著馬奔著保平幫去了。
幾人剛一下馬,就看到一個身穿淺藍色衣裳、前額留著稀疏劉海的少婦在府門前候著,張楚林看到夫人就奔過去抱著夫人,“一日不見,我的夫人,思之如狂。”
張少夫人柳清音將頭抵在張楚林的肩頭上,拍了拍他的背,苦笑著,“可以了,可以了,他們看著呢。”
“就讓他們看著嘛。事先學習學習。”
明嘉瞪大了雙眼,當初在宮裡也沒見過這麼粘糊的戲曲,呆呆地一幀一幀地轉動著腦袋看向了魏熤,用眼睛說著話,這還是我們認識的張楚林嗎。
魏熤開口說,見多了就習慣了。
柳清音將手抵著他的胸脯推開了,對著魏熤和明嘉行禮,“我家楚林臉皮厚,讓二位見笑了。兩位快些入府來,家裡備好了酒菜。”
等魏熤和明嘉進了門,張楚林牽著夫人的手跟在後面。
此時一輪下弦月正當夜空,魏熤和張楚林在亭下飲著酒,楚林看著魏熤時不時地看向明嘉,那位裙裳在月色下散發著銀光的姑娘正坐在石凳上,和娘子說著體己話。
“話說,鍾淮,你何時和明姑娘表明真心啊。”
“本來想著,等陵州城的案子了完,我便去雁州找她,說不定還能接她一起回汴京,倒不曾想她也來了陵州城,”魏熤笑著搖了搖頭,“就好像是月老的那根紅繩又一次把她送到我身邊來的。兒時,在後院暗自落淚的她,後來是,在堂前為民伸冤的她,在馬上馳騁開懷的她,再是現在,倚在鬧市視窗閒漫的她。”
“你們啊,是命定的緣分。月老給你們系紅繩,我給你們把好姻緣的門鎖如何。”
“我原本是在聞喜宴之後就去娶她的,母親也早就有準備聘禮的打算,我那原本穿著喜服的夫人卻去了雁州。”魏熤看向明嘉,笑著。
“我看吶,明姑娘一定有心於你,好事耐磨,雖不急一時,但其實等了完案子,也差不多了。那我可等著喝喜酒啊。”
魏熤放下酒盞,似有心事,不再說話。
明嘉和柳清音對面坐著,石臺上放著各式的果子,明嘉看著柳清音,“清音,你和楚林是如何相識的?我曾聽他說起家裡給他定了親,他還不想娶親,就離開故家,在外待了近兩年,不知你可知道他在娶你之前的舊事,沒想到,他後來歸家,也沒逃過娶親,如今一見,確是娶了一位可心的夫人。”
柳清音羞澀開口,“他先前那位定親之人,就是我。”
“啊,那他為何,”明嘉停頓了一下,“要逃親,我還以為,是要娶之人不在他的理想之內。”
“他那時沒有娶親的打算,不管這個人是誰。”
“那你很理解他?”
柳清音點頭,“我知道他不願娶,和是不是我沒有關係,他只是想要好好地在外面學習幾年,不想耽誤了任何人。所以我,願意等他,不管幾年。”
“其實,你也沒有見過他幾次,又如何如此堅定自己的選擇。”
“年少時我們也有見過幾次,現在的婆婆是我父親的堂姊,在嫁人之前,我一直叫的是姑姑,姑姑每次回孃家,我都能見到他。”
“那你們是青梅竹馬。”
柳清音點頭,“自小我便傾心於他,他和家族的兄長都不一樣,他細膩,他知趣,他自小便知道自己此生要追求甚麼,雖說兒時他的醫術時高時低,我的手背被茶水燙傷了,長了膿皰,還是他給我治好了,沒有留下一點疤痕。”
柳清音說起以前的事情,依舊是臉帶笑意。
明嘉看向她,感嘆道,“真好,有情人終成眷屬。”
柳清音看向亭臺,看著那道一直看向這個方向的英朗的目光,“明姑娘,你的有情人此刻也在這片月光下呢。”
明嘉疑惑地看著柳清音,“你是說魏公子嗎?”
“你知道我在說他?”
“在汴京城的時候,我就一直以為他是要娶蓁蓁姑娘的,以為他立了功名,就會成家了,沒想到汴京城的公子哥里,就他如今還孑然一身。”
“明姑娘,你看不出魏公子的心思嗎?明姑娘,我初次見你,就知道你是一個玲瓏剔透的人,我雖不知道你說的蓁蓁姑娘是誰,但我確信,魏公子一定是從來沒有過要娶她之意。”
明嘉不知道她為何如此肯定,吃驚地看向她。
“你知道,他一直想娶的人是誰嗎?”
明嘉有一點點的感應,卻不敢肯定,搖了搖頭。
“你看他,他現在在看著誰。”
明嘉轉過頭去,看到了魏熤,那位在燈籠下挺直背脊的公子正看著她,目光如炬,百無禁忌。
明嘉倏地轉過頭來,拿過一個青果子開始啃咬。
“明姑娘,你臉紅了。”
原來倏地是臉紅了。
魏熤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乖巧的樣子,笑了。
因得夜裡魏熤小酌了幾盞酒,不便騎馬,柳氏備了馬車送他們回去,在馬車內魏熤和明嘉面對面坐著。
馬車裡安靜,只有車軲轆轉動和馬蹄落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而兩人是各有心事,都沒有說話。
明嘉時而偷偷抬眼看著對面的人,他喝醉了酒,臉也有些微紅。
“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魏熤輕聲說。
“月亮,當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吶。”明嘉抬起苓簾,遙看著天空。
“哦,原來月亮就正坐在明姑娘的對面啊。”
“沒,沒有。”明嘉放下苓簾,正襟危坐著,將兩手搭在了裙裳上,閉上了眼睛。
魏熤看著她,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的嘴唇,還有她兩角若隱若現的笑窩,甜蜜地笑著。
不日,魏熤的案臺上便擺上了一沓紙張,傅家果然是大戶人家,上下有名有姓的都有一百多號人,魏熤正在和宋提刑一個一個地在進行比對,明嘉敲了門,魏熤抬頭看向明嘉,看著她走進來,向宋提刑行禮。
宋提刑起身說,“明姑娘,你來得正好,你來幫魏寺正分擔分擔,也快到午後了,我先去喝盞茶,休歇了再來啊,我先走了,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