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案(五)
三人齊聚一堂,張楚林拿著桌子上的杯盞開始佈局,“這件事情,查清楚了,其實很簡單,這位莊姓人呢,他原本和你姐姐成婚在先,後來,他到了陵州,見到了現在的婁姓女子,傾心於她,但是,婁姓女子是部曲之女,是不可能與人為妾了。”
魏熤補充道,“律法有令,諸以妻為妾,以婢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為妻,以婢為妾者,徒一年半,各還正之。以部曲之女為妾者,徒一年半,且判婚約無效。”
“所以,他就娶她了?”明嘉很快就反應過來。
“沒錯,他就在第二個地方完成了另一段婚約。”
明嘉當心自己會說錯,看向魏熤,“這種一夫多妻的罪名大不大?”
“‘諸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離之。’第二任女家如果知情的話,男子徒刑一年,女子半年,若是女子不知情,獨男子徒一年半,判和離。”
“那當下只要我們找到婚書,我們就可以立訴狀了。”
“如果沒有婚書,直接上堂對證不好嗎?”張楚林為人直爽,做起事情來也是。
“可是,我也當心他們會反咬一口,咬定沒有婚書,沒有證據,這樣就判不清了。”
“婚書還是要找到的,物證最好是確定是有的,或者是找到立婚書的人。”魏熤在一旁說道。
“那我們接下來就兵分兩路,由楚林幫忙找尋立婚書的人,由我去打探這位婁姓女子是否知情,或者願意指證。”
“好,對了,鍾淮,你的案子可有頭緒了。”張楚林放好茶壺,問道。
魏熤搖頭,“我如今想著只能讓傅家上下都來簽字,來辨別一下有無是他們寫訴狀的可能性。”
明嘉一臉不知情地看著他們,他們在說甚麼?
張楚林看著她兩隻好奇的琉璃眼,就與她說了。
魏熤剛上任,便接到一宗遞到大理寺的秘密案子,訴狀上寫著,陵州城傅姓富貴人家家中錢財萬貫、豢養私兵、囤積官刀、勾結官吏,是梁王的麾下,意圖謀反。梁王是五年前欲圍宮奪取江山、號召天下者,其謀算被先皇和當今聖人所破局,而不得善終。
魏熤秘密來到陵州城,剛一進城門,剛入夜,給對方來個措手不及,按旨將傅家的主宅、府外資地,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如訴狀上所寫的線索卻是半分都不見。
現下便是甚麼也沒查出來的時候。
“楚林,陵州是你的故鄉,傅家的事你應該也是聽得不少,可有意圖謀反之意。”
“據我所知,傅府向來與人為善,像遇上大災大難,他們也是會慷慨解囊、施救百姓的,沒聽聞有反叛之舉。”
“是,我暗地裡問過許多陵州百姓,眾口歸一,均是稱讚。”魏熤看向明嘉。
“那如果傅家人沒問題,那就是寫訴狀之人有問題。訴狀上是否有寫明訴狀人的姓名。”
魏熤耐心地一一回答她,“訴狀上並無留下姓名。”
“不寫姓名,也就是意味著他敢做不敢當,一定有問題。”張楚林在一旁說道。
“也不一定,也許他想的是——是怕哪一日東窗事發,威脅到自己。”明嘉解釋道。
“眼下,也只能先找到訴狀人,才知真假。”
“所以,這就是你意圖讓傅家上下的人都來寫字的目的?”
“我已問過傅老爺,他們這一個月的例銀尚未發放,今明幾日便會發放下去,此時便要每個人來簽字。”
“透過辨別字跡來判斷訴狀人,可,有些家丁並不識字。”明嘉在一旁提醒,當心有漏網之魚。
“我讓傅老爺安排一人幫忙附樣,不識字的家丁照之謄寫一遍就好。”
“若是這些人裡面還是沒有要找的人了?”
“族人親戚是最不可能去寫訴狀自爆或是陷害自家人的,還是反叛的這樣大的罪名,一個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真的坐實了,滅九族也是有的,但我們也不能疏忽,這一次也將他們算在內,其次是家丁,家丁是最容易知曉府邸之事之人、也是最容易生怨記仇之人,若是他們都不是,那就只能拜託傅老爺好好想想,還有甚麼未解之仇了。”
“眼下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明妹妹,你姐姐的案子也是一樣的。”張楚林將杯盞歸回原位,鄭重地說道。
張楚林看著窗前煦日明媚,微風徐徐,他提議道,“今日,不如我們一起去法寶寺如何,法寶寺就在東鷺山下,這個時節的東鷺山可謂是綠樹成蔭,溪水汩汩,天高氣爽,沁人心脾,我們可登高而望遠,也看看這陵州城的全觀。下了山,就去我家用膳,我傳信去讓娘子備上好酒好菜,如何?”
魏熤看向明嘉,“你覺得如何?”
明嘉覺著此提議十分不錯,她站起身來,眼底滿是期待,“我想,騎馬去。”
“好,我們就騎馬去。”魏熤一口答應。
此番,張楚林騎在最前頭,意氣風發,時不時地回過頭看著後面那兩位,“啊喂!我說你們能不能快一點,快來追上我啊,誰最後抵達,晚上可是要多喝一碗酒的。”
魏熤和明嘉的速度也並不慢,只是不去爭,放慢一點點,任由得張楚林好勝的性子,讓他開開心心地得個第一。
“那你要小心,我們快追上來了。”明嘉在風裡笑著,她的裙裳在風裡流動,在光影下溢彩。
魏熤看著她,恍如那一日的京郊再逢,她也騎著馬,往莊子裡去,戴著白色帷帽的她在風裡歡聲笑語,風拂開羅紗,是她如扶光明媚的笑顏。
魏熤緊跟著她,默默地在她身後,護衛著她。
最先抵達法寶寺的,果然是張楚林,張楚林先下了馬,拍了拍手,不一會兒,明嘉他們就到了。
“鍾淮,沒想到最後到的人是你啊,鍾淮,晚上你的那碗酒不能少啊。”
“楚林,願賭服輸。”
寺廟裡有許多香爐,香火生起,煙霧瀰漫,香客們來來往往,相談甚歡。
三人齊上臺階,進佛殿,敬香、禮佛。
出了佛殿,張楚林引著明嘉和魏熤走著小道。
張楚林想起他們三人的信念,在這廕庇的小道上,無所顧忌地說道,“其實,我們三人都不信佛,卻來拜佛,想想還是有些好笑的。”
“確是不信佛,楚林信藥草、信醫術,依靠所學保人康健,護人性命,抵過人們心底千求萬念的心願。”
“鍾淮呢。”
“魏公子信事實真相、信律例法條,依靠才能破案,還人清白,守社稷清明,也勝過人們在無可奈何之時苦求佛菩的憐憫。我想,自身的強大優秀遠遠勝過對人間的抱怨、或者期待命運的扭轉要愈加可靠。”
“那你呢,你信甚麼。”魏熤問道。
“我信任自己,信任家人,也信任朋友,這些真真實實存在著的,能夠在我需要的時候都會拼盡全力地支援我。這些都匯聚成我能夠在低谷中往生的力量,也是我能夠去改變我和他人困狀的勇氣。”
魏熤又補充道,“正如你從信任他人能獲得力量和勇氣,興許,他們,這些香客也從古往今來的前人在潛移默化地感染下,也從佛菩中獲得了往前的力量,他們相信佛祖可以護佑他們,所以他們更加有勇氣去做他們要做的事情。”
“是啊,人們信任他們所能信任的,依靠他們所能依靠的,才能去奔赴溫飽的生活,追逐他們的遠大抱負。”
“說實話,”張楚林說道,“佛菩也不止是保佑一方大地之外,還傳授大家善心善念、心無一物,戒驕戒躁、大公無私的道理。”
“是啊,佛菩是一種正義的存在,我們只是並不將他們視作首位,因為我們的信仰早就已經隨著慢慢長大,因自身的經歷已經建立起來了。”
三人說著說著便走過了爬著青苔的石階,繞過了石林,走到了一個僧舍處,奇怪的是,此地空餘一座僧舍。
僧房的窗子是開著的,興許是為了通風,可見牆壁上掛著一幅經綸,風吹起,經綸折露,那灰色的牆面上用黑色筆墨赫然寫著兩行字。
張楚林小聲地讀了出來,“隱從荒塵出,沉淪今世憂。”
他捂著嘴,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們剛剛還在說佛祖傳授信念,要脫離紅塵、絕情絕欲。看來,這僧院裡還有小和尚沒能脫離凡塵啊。”
說著迎面就走來了一個身穿灰色、身形強壯的僧人,手上抓著一串紅菩提做的念珠,見到他們,雙手合十,“施主,此處是僧舍,恐擾人靜修,不宜久留,施主還請儘快離去。”
張楚林上前道,“原我是東道主,帶我的兄弟和弟妹來東鷺山上一遊,不曾想迷了路,叨擾了師父們的僧舍處,不知師父如何稱呼,還需指一條往山上的明路來。”
“貧僧法號'隱憂',施主若是往山上走,可沿此條水流的方向走出去,穿過竹林,便可見一條山路,可登山頂。”
“此番多謝。”
弟?弟妹?明嘉真想縫了張楚林那張無所顧忌的嘴。
魏熤聽了倒是神色如常,不知是早就習慣了,還是甘之如飴。
三人走出竹林,果然看到了一條寬廣大道。
“你們說,剛剛那僧人,是不是有些凡塵俗子的派頭。”
明嘉說道,“我是覺得,他和我見過的僧人不太一樣,我有見過一個一生求道的僧人,那人的談吐雖有些氣傲,但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場,是那種他謀求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的平和,他一生渴求尋找到佛經的真諦所在。此刻,他也許也在某處雲遊。”
魏熤問道,“你說的,可是清河寺的智生師父。”
“是他,他雖能斷人命運,卻從未以此牟取暴利,向來也不以此為傲,而是一直在尋世間佛,行百善事。”
“我沒有見過你們所說的智生師父。但是這個人,他臉上所透露的紅光,眼神裡的不乾淨,還有說話時刻意地壓制,讓我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楚林說的和我所想是一致的。”
明嘉悄然走到前頭,與張楚林並行,她小聲地說道,想要試圖指正他,“楚林,你今日你為何要說我是你弟妹?”
“這不是當心那個凡塵俗子嗎?你看,被我佔了弟弟名頭便宜的鐘淮不也沒說甚麼嗎?”
魏熤也隔得不近,卻也聽得清清楚楚,“是你惹的禍,可不要扯到我身上來。”
“某人心裡說不定早就已經樂開懷了,還憋著呢。”張楚林怕被這小兩口給瓜分了,趕緊跑到前面去了,“我先去探探路,你們要抓緊跟上來。”
明嘉就這樣被張楚林丟在了後頭,魏熤兩步並作一步,很快就走了上來,與明嘉並行。
他看著明嘉,擔心她心有不適,“就當楚林,是一番好意。畢竟,剛剛那個僧人確實不是尋常人。”
“嗯。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