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案(四)
張楚林點了點頭,“她是我見過的第二個痴情的人。”
“那這第一人是誰啊?”
“你也見過。”
“我見過?”
“對啊。”
魏熤忍不住打斷了,“明姑娘,你此番來陵州城,所為何事?可有為難之處。”
明嘉就將這幾天的事說了一番。
“找人嘛,就交給我張楚林了,只是你知道你這表姐夫的外室姓甚麼?”
明嘉搖頭。
“以甚麼為生?”
明嘉搖頭。
“或者家裡還有甚麼人?”
“不知道。”
“好啦,沒有這些,你也查得出來的。”魏熤制止了他的一番問題。
張楚林瞪大了雙眼,“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還能憑空找到一個人出來?”
“再說了,你在公堂上問的問題可不比我犀利多了。”
“我有表姐夫的畫像,興許有些用處。”
“或許吧。”
“還沒問,魏公子怎麼會在陵州。可是,因得公事?”
“官家派我來陵州查個案子。”
“那案子可還順利?”
“還好。”
張楚林端起一個茶杯,邊搖頭邊抿著茶水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不順利哦~”
“若是需要明嘉的地方,明嘉一定會盡我所能的。二位不必猶豫。”
“一定,只是現下一切還好。”
張楚林含著滿滿的一口水用著鼻音說道,“那可不見得。”
魏熤用左腳踢了張楚林的右腳一下,張楚林含著痛不敢吭聲,表面上強顏歡笑著,“對了,明姑娘,你這幾日都住在哪裡?”
“我就住在這家客棧裡。”
“你一個女孩子在外住在這客棧,恐怕很不安全。你說是吧,鍾淮。”
“明姑娘,不如……”
張楚林搶答著:“不如住到鍾淮那裡去,你知道的,我才成婚不久,若是貿然帶你去我家,定是不方便,我怕我家娘子與我鬧脾氣,所以,明姑娘,你還是住到鍾淮那裡去,比較好,反正他也沒娘子。”
明嘉忙擺手,“不了不了,不用麻煩了,我住在客棧挺好的。”
“不麻煩,鍾淮可不會覺得麻煩,他們那也不是甚麼豺狼虎豹之地,他們住的官舍就在府衙裡,屋外都有衙役巡視,安全得很,你就放心地去。”
明嘉緊張得都不會斷句了,“不不不——不麻煩了。”千萬別,千萬別讓我去。
“楚林說的對,你一個姑娘在外面,雖說有小芽在,也難免有顧及不到之處,還是去府衙吧,官舍空餘房置也是有的,為了讓我們都放心,你還是不要推辭了。”
明嘉放下了手,也沒有說同意。
張楚林便向外走去,“那好,我這就去給你退房。”
“啊,我,我還沒考慮完了。”
張楚林充耳不聞,走去了樓下。
明嘉起身看著張楚林匆匆離去的背影,他辦事從未這樣利落過。
魏熤站起身來站在明嘉的身邊,“有故人在,又哪有讓故人住外的道理。”
“那我,去府衙住著?”
“是,當然,周將軍千金的身份這時候也是可以一用的。”
也是,官員之女也可以在官舍留住的。明嘉想道。
“沒有將軍千金的身份,你也是公主侍讀,又曾任職御正之位,是女官,官舍又有何住不得的。”
明嘉抬頭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他正目視前方,原來他是這樣想的,原來我在宮中侍讀,他視我作女官,是“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是才情橫溢堪比大丈夫,是和朝堂大丈夫身份平等的為官之人。
我和他,我們,是平等的。
走在半道上,張楚林便推脫有事跑掉了。
魏熤帶著明嘉回了陵州城州府,領著由大門進,引得衙役頻頻回頭看著,小聲竊竊,“今日,魏寺正領了一個小娘子回來。”
“魏寺正領回來的,長得真好看。”
走在長廊時,遇著一位留著鬍鬚、身穿深緋色長袍、瘦瘦高高、年近四十的官員奔著魏熤走來,魏熤見著拱手行見拜禮,明嘉見著雙手相疊在胸前,屈膝行禮。
“魏寺正,我聽聞你領了一個漂亮姑娘進我們州府,我這一激動啊,官服都沒來得及脫,便要來瞧瞧。”
魏熤微笑著看向一臉茫然的明嘉,“這位是陵州府的提刑官宋仕卿,宋提刑,這位是我的故友,也是正四品中郎將周嶙關將軍之女周明嘉。此次明姑娘來陵州城是有些事要辦,她在此地需多留幾日,需在州府留住些日子。”
“原來是周嶙關將軍的女兒,我與周將軍,曾經也有過一面之緣,如今仔細一看,眉眼處確實是有些相似的。明姑娘,你要在這裡啊,住幾日都行,你要是住個十天半個月的,都不是問題,只是這州府裡的混小子見著了姑娘不知道要有多開心,明姑娘,你可要小心這些小子咯。”
“明嘉,見過宋提刑,明嘉多謝宋提刑了。”
“誒,剛才行過禮,就不必再行了,我們這裡,不比汴京城規矩多,你在這裡啊,隨意就好,隨意就好。”
“那鍾淮帶明姑娘去宿房了。”
明嘉隨魏熤來到宿房,宿房裡紙墨筆硯、書冊都有,推開窗,就能看到院子裡的大樹,還有隔壁的房子。
“可還行?這裡原是我作書房的地方,今日便騰出來給你作宿房了。”
明嘉輕點了頭,抿著嘴,“可以的,閒暇時我還可以寫寫字。”
小芽在一旁一邊收拾包裹,一邊笑著道,“姑娘,你這字大概缺的也不是練,而是好的老師來指引。”
“咳咳,我這字,雖然還是沒有字帖上的好,但是也是有進步的吧。”
“是是是,姑娘的字是有些進步的,只不過沒有春筍冒得那樣快。”
“明日,我找幾份字帖過來,你照著練練,說不定有見效。”魏熤在一旁說。
“不用了,我就住幾日,處理完事情,我就回雁州城了。”
“到那時,你大可帶回雁州城,也無妨。”
明嘉看向窗外,“我看旁邊也有一間房子,那裡住的是哪位。”
“那是我住的地方,你要是有甚麼事情,隨時可以找我。你就放心地住在這裡。”
明嘉愣住了,還以為住的也是府中女眷。
夜裡,小芽打著一壺熱茶走進來,氣鼓鼓地放在桌子上,明嘉正在看著書,聽見她的腳步聲不比從前輕快,於是探聲問道,怎麼了?
“姑娘,我剛剛聽到廚房的媽媽們都在議論,他們說姑娘已經定了親了,真不知道這些話是從誰那裡傳來的,我們姑娘明明還沒有定親了。”
“你沒有和他們起爭執吧。”
“沒有,我都沒有說話,我就一個人,就算說了,也沒人信的。要是春天姐姐在就好了,定然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不像我太木訥了。”
“小芽,我們現在居於人簷下,陵州城也不是久留之地,這些不重要的事情就隨它去吧。”
“而且呀,小芽你一點都不木訥,你只是一時無法取捨,不知道這樣做的好壞,也不擅長做這些事情罷了。”
“姑娘——”
夜裡,明嘉倚著窗捧著書,忽然聽到有人敲了關著的窗子,明嘉推開窗,就看到魏熤立在窗前,他說,“這麼晚了,還沒有睡。是不是睡不著。”
“嗯,有點。”
“你姐姐的事情,不必太擔心,憑楚林在陵州城的關係,明日就會有訊息的。”
“姐姐的事情還好,畢竟在這個地步,無論是從律法還是倫理上,姐姐都是佔理的那一方,我們如今奮力地追查這些事情,只不過求一個真相,求得全身而退罷了。”
“你能這樣想,就很好,若是真相是那般可能,又發生在陵州城內,到時候我們就請州府依律判案,給你姐姐一個交代。”
“嗯,謝謝。”
“給你,字帖。”魏熤終於將他一直背在身後的字帖給了明嘉。
明嘉拿過來仔仔細細翻了一下,驚奇地說道,“歐陽詢大家的楷書字帖,看著像是真跡?哇,天吶,千金難求的。”
“嗯,我在蘇知州那裡看到過,好不容易討來的。”
“歐陽大家曾主撰《藝文類聚》,此書對後世讀書修養、入世為官有極大的影響,他所留下的書法寫著也有極好的成效,學者無不寫成。歐陽大家,一直都是我所仰望的人物,如今能見到他的真跡,真的很有幸,”明嘉滿心滿眼都是手裡稀得的字帖,“謝謝你,魏寺正。”
魏熤看出來她很開心,也顧不得在意他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等,等一下。”明嘉的眼神終於從字帖裡離開了。
“嗯?怎麼了?”
“我聽他們說,說我定親了,我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我想和你說,無論是在汴京城還是在雁州城,我都沒有聽到何人來家中說過納彩、問名之事,更不用說定親一事了。”明嘉低下頭去,“我想說的是,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並沒有定親。”
“我知道。”
“啊?”
“那件事是我說的。”
“啊?”
“府中青年未成婚者甚多,我如此說了之後,可以為你免去很多麻煩。”
“啊?”
“這樣,就不會有人三天兩頭地來打擾你了。你也不想的,對吧。”
“啊?”
“好啦,你早些休息吧。”魏熤把窗戶掩上了,也掩上了他將藏不住的得意的笑。
明嘉愈加愣住了,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外間有一個青綠色衣裳、頭束高髻、樣貌年輕的女子端著一盤五彩斑斕的琉璃茶果子走進來,“你可是明姑娘,我聽府上人說我們州府上來了一位好妙美的小娘子,我便來瞧瞧。”
明嘉走上前去,“您是,”又忽而想起魏熤昨日與她說過州府上的蘇知州,蘇知州家中有一子,剛六歲,其生母即蘇知州亡妻於治平二年逝世,也就是前年,而今又續絃了一位,正是亡妻的堂妹,與蘇知州有十一歲之差。
“您是蘇夫人。”
“誒,明姑娘果然是聰慧的,還未見過我,卻已知道是我。我啊,也只比你年長几歲,你喚我二十七娘也可。”
“我聽魏公子說起,蘇知州府上人口也不在少數,你如此年輕,卻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情,可想,平日又有多辛勤,是得稱你一聲蘇夫人,蘇知州對外可是有一句詩,'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說的是若是沒有這樣賢惠的好夫人,蘇知州實在是不得如今快活,偷得閒趣。”
“我啊,可惜,我對這些詩文向來是一知半解的。”
“即便這般,夫人在蘇知州心中的分量也一定舉足重輕。”
這時,魏熤走了進來,看向蘇夫人,點頭,“蘇夫人。”
“魏寺正來了,你們年輕人定有話要說,我就先走了。”
“蘇夫人慢走。”
“剛剛,楚林說有訊息了。”
“是嗎,那我們此刻便去。”
“嗯,他在外面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