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案(三)
“那表姐,你可願意同我說說,昨日他為何要踢你的肚子,這也可是他們莊家的嫡親子孫,總不能是要賴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在我們頭上吧。”
“是因為昨日,我在他的包裹裡發現女人用的香巾。”
“香巾,可是元稹先生詩裡的'強持文玉佩,求結麝香縭',是女子的佩巾。”
“是,那香巾上繡著的鴛鴦交頸在雪白花瓣中透著黃色花芯的水蓮之下,這可是女子出嫁時才會佩用的香巾。”
“表姐,莊家是不是……”
“我也懷疑他,養了外室。於是,我質問了他幾句,他就說我多管閒事,我說我們李家從未有過家中嫡親夫人有了身孕,尚未生子,丈夫卻要納妾的道理,更別提是養了外室,這事鬧到兩家族長那去,我也是佔理的,他竟然把我推到了地上,還踹我的肚子。”
芝之說著,下意識地捂著自己的小腹,昨夜他是真的狠得下手,昨夜那是真的很痛,不然,孩子也不會離開母親。
她停了一會,接著說道,“可是,外室並不算大事,你說這汴京城裡,有錢人家納妾的,也並不少。這些在公堂之上,也不能證明甚麼。”
“也不見得,他要是要納妾,為何不光明正大地接進門來,只怕這外室是不得見光的。”
“外室,還能如何見不得光,讓他這般藏著掖著。”
“那很大可能是因為女方的身份原因,觸犯了律法,要麼是年紀太小,在十三歲以下,’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並聽婚嫁。違犯成婚年齡,不準婚嫁。'要麼是同姓,'娶妻不娶同姓,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大律規定:‘諸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同姓者不得成婚。”
“那還有其他可能嗎!”
“還有一種,是我暫時能夠想到的,也是最有可能的,女方並非良人出身,若是賤民如奴婢為妾,將被官府判定婚娶關係無效,且徒刑一年半。大律也有規明,居喪與祖父母、父母被囚期間不得嫁娶為妾、不得嫡庶亂位、逃亡婦女不能為妾、奴婢不能私自嫁給他人為妾;還有規定禁止宗室納娼妓為妾,禁止宗室女不’禮娶‘而做一個屈居’妻‘之下的妾,這些都有可能。”
“可是,這得查到她是誰,我們才好往下作定論,我也不知道他將外室養在了哪裡,這將從何處查起。”
“我想,若是要養外室,他也一定會養在名下的院子裡。表姐,你可有一份名冊,不如,我們就先從那些院子一個一個地查起來。”
“好,我這就讓人去查。”
“記得讓他們悄無聲息些,不要打草驚蛇了。”
過了幾日,表姐捎信來說,雁州城的院子、莊子都查了個遍,並沒有甚麼線索。
明嘉想了想,難不成養在外地了,可是在外地,李家和莊家也並無家產啊。
“那表姐,你可知道,莊家,常去哪些地方。”
“陵州,他倒是常去陵州,說是倒騰物件,做買賣生意。”
“陵州,也並不遠,馬車,七八日便到了,若是騎馬去,五日便可。”
“所以你要去陵州,天高地遠,這可如何是好。”
“表姐,你放心,我有小芽跟著我,沒事的。”
“我知道,你是最重情義的,也最是執著,你決定的事,是一定要去做的,此番,你為了我,你知道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要不然,外祖母那,我沒法交代,我這後半輩子都不會安生的。”
“表姐放心,明兒去找到了真相,就回來了,你呀,就在家好好養養身子,那人若是來找你,或是要你回去,你不要怕,有姑父姑母在,他們會護著你的,外面的人不要見,外面的糟心話你都不用理。”
“我知道的,可是你,出門在外,你要好好的。”
第二日,明嘉和小芽騎著馬便往陵州城去了,臨行前,明嘉叫來阿習,小聲交代了他一件事,“阿習,此事你知我知,無第三人知曉。”
“知道了,姑娘。我定然辦好。”
“好,阿習,回來給你帶一把陵州匠鋪新打的好武器。”
明嘉這一行,便是五六日才到。
明嘉在這陵州城內也並沒有相熟的親戚,對於找人這事,還只能慢慢打聽著。
明嘉拿著畫像,找了兩日,問了三四條街,都沒有找到她要來投奔的好表哥,她也心知肚明,她那位表哥正在雁州城內暗地裡打算著那些家產,可騰不出功夫來陵州城。
明嘉和小芽在住店點了菜,她們在二樓坐著,桌子靠窗,窗子都撐開著,讓夏風都湧進來,樓下就是鬧市,現下菜還未上,小芽坐在明嘉對面,給明嘉倒著茶,明嘉手託著腮,趴在二樓的窗稜上,透著氣。
“姑娘,你說我們都找了兩日,是不是找錯了方向。”
“可是,不在這,還能在哪呀。”明嘉沒精打采的。
小芽忽然想到一個好的法子,眼睛一閃,盯著明嘉,“姑娘,你說要不我們去法寶寺問問佛祖吧。”
“我聽說,法寶寺求姻緣,最是靈驗,不如,幫小芽你算個如意郎君如何。”
“姑娘,你又拿我取笑。”
“是誰要去法寶寺求姻緣吶,莫不是明姑娘也有了小姑娘心思,愁嫁啦!我這裡倒是有一個不錯的人選,不如我介紹你來,認識認識。”這聲音甚是熟悉,明嘉回頭,這人深藍色暗底花紋長袍在身,腰束玉佩,這不就是已近一年未見的張楚林嗎?自宮中時疫一事之後,便再未見過,如今一年未見,他這一身打扮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進步了不少。
“楚林,沒想到在這裡也能見到你。”明嘉十分驚喜,站起身來。
“我才是沒想到呢,這陵州城本就是我的故鄉,在此處見到我本就不奇怪,只是,這本應該遠在汴京城的將軍府千金,沒想到在這一千里之外的陵州城見到了,我們才是沒想到呢,你說是不是啊,鍾淮。”
鍾淮?明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想到門外便走進來一人,他身穿淺青色魚鳥紋樣的長裳,腰間束以革帶,手上拿著一份紙包栗子。
他身後跟著另一個明嘉眼熟的人,是六駁。
此前,桂桂來信說,如今她表哥也是大理寺正六品的官員,卻還是和從前一樣,低調地很,不像有些人做了官,便變得判若兩人,從前在書塾一起長大的情誼也消逝不見了,明嘉還得勸她,勿要多想,在朝廷任職,難免要左顧右盼,束手束腳,人,也總是要一茬一茬地成熟,定是會與那些青澀年華不同的。
如今一見,她表哥確是沒有任何改變,再見時,還是那樣少年般清瓅的容顏,骨子裡堅定不移的氣概也依舊是由裡而外地透示,還是讓人見之忍不住抿然而笑。
“你瞧瞧,這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小情郎,你看看如何,是不是儀表堂堂,有禮有節,你可還看得上。”
明嘉俯身行禮,“魏公子。”
魏熤點頭,並將那包金燦燦的栗子遞給了明嘉,明嘉笑著接過,“魏公子如今在朝為官,想必在汴京城裡,名門望族也應當是遍訪國公府的門庭才是,想必,魏公子早已定了親。”
“鍾淮可沒定親,他呀,現在還是一個香餑餑,雖說鍾淮在哪裡都能攬獲姑娘的芳心,但是,明姑娘可是我們的至交啊,鍾淮,你說是不是,這無論如何,怎麼能讓肥水流了外人田呢,當然啦,最好的當然要先留給我們明姑娘啦。”
魏熤在明嘉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並從明嘉懷裡順手拿了幾粒栗子,扔給張楚林,“你這成了親之後,口角生風的,越發放肆了,還是要收斂些,別把明姑娘嚇跑了。”
張楚林也坐了下來,坐在剛剛小芽坐過的位置上,“是是是,不能把我們的明姑娘嚇跑了,明姑娘,剛剛,我們本只是在樓下路過而已,還是鍾淮一眼就看到了你,你啊就趴在這窗臺上,要不然,我們就此錯過了,還見不著了呢。”
在街上,張楚林同魏熤講著此次案情中他的所思和顧慮之處,他低著頭講得沉迷,差點撞到了剛出住店提著食盒趕著路的店小二,給那店小二急得將食盒牢牢地抱在了懷裡,“少幫主啊,您可別撞壞我的鴿子湯了。”
“抱歉,抱歉啊。”
“少幫主,不是我們酒樓吝嗇,不給您面子,實在是這等著午食的娘子等不起啊。”
“小二,你啊,快別與我在這貧了,你快去吧。”
“好嘞。少幫主有空,就去酒樓裡坐坐。”
張楚林看著店小二走遠了,他轉頭,這才明白他旁邊的這位從來都不會走神的魏寺正,此次怎麼對他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他看向魏熤,原來他正盯著某處看著呢。
一位身穿淺粉色衣裳的姑娘正趴在灰褐色的窗稜上,壓著下巴搭在手背上,眼睛看著遠處,口中唸唸有詞,她頭上的白玉步搖同她一樣,像只癱著的小白兔,安安靜靜的,想是累極了,懶懶地不願動。
“誒,鍾淮,那位姑娘怎麼瞧著有些眼熟呢。”
“是啊,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她。”
“那我們上樓吧,找她去。”
“剛剛老人家的栗子,看著好像還不錯,你先去,我等會就到了。”
“誒,你剛剛也沒想著要買啊。”張楚林搖了搖頭,“果然啊,自家的姑娘就是有自家人疼。”
明嘉羞澀,也不知張楚林這些話裡頭有幾分真幾分假,“我聽剛剛魏公子說你成親了?”
“是啊,想當初我去汴京城本就是為了逃親才去的,後來修習了兩年醫術,最後啊,還是被我那老爹給抓回來成親了。”
“你成親,我也不曾收到訊息,給你上禮。”
“我成親也沒多久,不過是在今年四月末,再者說,魏熤捎了重禮過來,有他的就夠了,我絕沒有要怪明妹妹你的意思。”
“你的成親之禮我會補上的,就當是給嫂嫂的禮物了。”
“禮物之事對我張楚林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汴京城的情誼,可明妹妹你執意如此,就如此吧。”
“對了,你從前為甚麼不願意成親啊?而今年又同意了?”
“我當年年少,心裡全是要求學的事,我也清楚我自己,成親了也定然是沒心思在家裡,我想著,這怎麼能耽誤人家閨女呢?索性就跑了。”
“那你現在的夫人,她還是那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