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案(二)
到了夜間,明嘉服侍祖母洗漱好,將將要入睡,就聽到周媽媽急急忙忙地跑進來,“不好了,姑娘,老太太,不好了。”
明嘉扶著祖母坐起來,“周媽媽,怎麼啦?”
“表姑娘她……”
“表姐,是芝之表姐?她怎麼啦?”
“表姑娘她小產了。”
“怎麼會?白日裡不是還好好的嗎,我看見,表姐飯後還喝保胎藥來著。”
“是表姑娘與表姑爺起了爭執,表姑爺踹了表姑孃的肚子。”
“甚麼?甚麼人養的衣冠狗彘。明知道姑娘家都有了身孕,這是在幹甚麼。”祖母氣得重重地拍了兩下床。
“那現在,表姐人怎麼樣了。”
“姑爺去接表姑娘回了府,大夫說,好在表姑娘年輕,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現下她的身子已沒甚麼大恙,就是孩子沒保得住。”
明嘉和祖母都鬆了一口氣。
“是姑父去接的?”
“是。”
“芝丫頭既無恙了,周媽媽你去回個信到姑爺府上去,就說我們明日一早再去,今日太晚了,已是宵禁,若是去了,還得煩憂我們的住處,不如明日再去。”祖母也是見過許多場面的,這廂已經躺在床上,還囑咐明嘉,“你也不必想太多,今日你也累了,好生去歇著,明日去姑父家中,你也得去與你表姐說說話才好。”
“祖母的意思是……是讓表姐和離,還是忍氣吞聲地原諒他,而後就這樣過一輩子。”
“明兒,芝之她也是一個明白人,李家,可從來沒有虧欠過他們莊家。”
第二日,祖母坐在李家的廳堂首位,兩手交握著,姑母陪在一旁坐著,用帕子拭著淚,姑父坐在下位,並不說話,明嘉坐在姑父對面,端端正正的。
“今日,孫女婿可有過來?”
姑母搖了搖頭,“我閨女命苦,沒有看清人,碰到這麼一個壞心的人,他今日都不曾來看過,只怕他心裡根本就沒她。要不是昨日裡當家的去接了芝之回來,今日還不知道女兒的小命懸在哪裡,還不知道要在那裡吃多少苦頭呢。”
“這小產也是要好好坐月子的,以後啊,落得一身病可怎麼辦。”
“是的啊,母親,你知道的,芝之當初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剛好碰上大旱,那一年,都沒有怎麼吃飽飯,還因為沒走穩路摔了一跤,差點就沒保住我們家這姑娘,她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如今,這瘦瘦弱弱的,都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我這姑娘啊,真真是從活下來的時候到現在就沒敢讓她吃太多苦頭,都是手心裡捧著長大的。偏偏碰上那麼個沒良心的東西,這宴席也不用他陪著去,這在家裡也用不著他來操心,有的是女使使喚,他究竟是哪根筋抽著了,偏偏要來踢這肚子。”
姑父聽著很是生氣,站起來說,“要是打死他不用進衙門,我早就踢死他了,有人生沒人養的小畜牲。”
“你也就在這裡耍耍威風,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自己閨女從那個莊家的籠子裡救出來,我可不想,我閨女以後還要待在他們家的族譜裡。”
姑父又洩了氣般地坐了回來。
“想當初,莊家也不是很富裕,他家裡頭的父親得了重病,幾乎把家裡的錢財都耗盡了。我們也是看著他也還算孝順,想必為人也是可靠的。我們想的是,錢嘛,可以慢慢賺,再不濟,我們就貼補一些,只要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安安穩穩的,比甚麼都強。”
姑父家在雁州城裡開了幾間酒樓,也算是家中有些小資的。當初表姐出嫁,姑父疼愛,給的嫁妝分量也是不容小覷的。
“當初我就說了,莊家並不富裕,不要下嫁,勸著芝之不要嫁,她偏不聽,說甚麼他們的愛情不會為幾鬥金折腰,也不會因為幾匹帛而變樣。我看吶,她當初就是看上了他那副樣貌,沉迷得很。”
“原以為給芝之陪嫁那麼多的家產,她能在婆家那邊過得有底氣,婆家依仗著她也能客客氣氣地過日子,沒想到,他們竟然一直不以為然地在芝之身上吸血呀。這嫁妝,嘩嘩如流水,都流到他們的肚子裡頭去了。”姑父拍了拍大腿,懊惱不已。
“我們這丫頭到現在都還是不願意吭聲,這要不是昨天夜裡出了事,和她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女使實在是兜不住了,跑到府裡來通風報信的,只怕那丫頭還把我們都給瞞著。”
“如今,到了這個地步,芝之啊,也沒必要再去莊家,他們看不上的,我們可有人心疼著,”祖母忽然話語一轉,“不過,事大事小的,也得問問芝之的意思。”
姑父揚起聲音,“她要是還敢回莊家,一棒子打死算了,這麼不愛惜自己,偏偏要往火坑裡跳,留著有甚麼用。”
姑母重重地拍打了一下姑父的肩膀,“說甚麼有的沒的,別叫芝丫頭聽見了傷心。”
“只是啊,我們要怎麼才能讓莊家同意和離啊,我們家的嫁妝,我是一分錢也不想留給他們的。”
“怕就怕他不願意和離。”
姑母看向一直在一旁安靜坐著的明嘉,“明兒,聽說你在宮裡作過公主的侍讀,想必一定有法子,可要幫幫你表姐才好。”
“明兒暫時還沒有甚麼確切的主意,不過要達成姑母的心願,一則若是全靠兩族族長去商討和離此事,兩相權衡利益之下,莊家定不會願意失去這麼一大筆財產,此事定不會速速解決,拖個一年半載的,也是不無可能,到那時,外人箇中猜測,時間愈久,謠言愈是演烈,愈加影響表姐的聲譽。
二則若是莊家不同意和離而決定休妻,那往後表姐要選一個好的婆家,定會免不了碰壁,對姑父的名聲和生意都會有一定的風險,且,休妻就讓莊家佔據了主動權,這是萬萬不可的,這樣一來,表姐的嫁妝就任由得他分配,甚至是私吞了。”
“那可如何才好,莊家那些個人精定不會想著放過這塊肥肉。難不成,我們只能把那些個嫁妝雙手捧出,他們才肯放過。”
祖母立刻打斷了姑母的想法,“可別還沒把芝丫頭給救出來,還得倒貼許多。”又看到明嘉,“明丫頭,你接著說。”
“如今,我想的是,去衙門遞狀子,讓公堂來判離,也就是'義絕',若是男方有許多不妥當、違背律法之處,公堂是可以判定夫婦之義當絕,婚約無效的。”
姑母猶豫著,陷入了深思,“這,這恐怕有些不行,我們這一輩子矜矜業業的,尚未驚擾過衙府。”
明嘉上前去扶著姑母,“姑母放心,衙門都是公正的,依據這朝堂律例來判定是非,絕不會因為私心而偏袒著一方。”
祖母起身上前輕輕拍著姑母,“明嘉說的對,這件事情讓公堂來判離是最好不過的,誰家才是清白人家,誰是混蛋徒子,衙門定是能分辨得清楚。”
“那眼下,我們要如何做。”
“我們要蒐集證據,證據越多,律法站在我們這邊的勝算也更大。只是,這些還需要表姐能夠看得開來,能夠積極地面對判離的這件事情,因為這些證據,表姐知道的才是最多的。”
“那我這就帶你們去見芝丫頭。”姑母說著便引著明嘉和祖母往內室去了。
芝之表姐朝裡躺著,身上似也沒甚麼力氣,提不起精神,眼睛閉著,也並未睡著,手搭在薄被外面,手指尖緊緊拽著被子。
姑母坐在床邊,將手輕輕地搭在被子上,“芝之,外祖母來看你了,你可要起來說說話。”
芝之睜開了眼睛,姑母攙扶著她起來倚在方枕上。氣色烏白,滿臉愁容,眼睛通紅,從前那個還願意同大人們打鬧的小姑娘,如今都被那個男人葬在他的花言巧語裡,亦或是在那些惡狠狠的對待裡被剝去了最純真最無邪的皮囊,變得更加沉默,像是叢林裡被啃去絨毛的小羊,孤伶無助。
芝之表姐微微俯身,“外祖母,安好。”
祖母向前,扶著芝之伸出來的手,“誒,我都好,快給她再搭一件衣裳,可別著涼了。”
“姑娘啊,經遭此番,你可別再行後路了,如今啊,我們都要往前看,我們不能再去淌從前的渾水了。”
“祖母說的,芝之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們家的孩子都是乖孩子,一朝踏錯了地方,不是甚麼很大的事情,往後,我們芝之可還有好幾十朝,以後我們都好好的,對不對?”
芝之表姐微微點著頭。
“好啦,我們這麼多人待在這裡,耽誤了你好好休息了,我們就先出去吧,明兒,你和你表姐也好幾年沒敘敘舊了,你就多留一會,和表姐說說話啊。”
女使拉上門,只剩下明嘉、芝之表姐和兩位留下伺候的女使在。
芝之表姐示意著她床邊的木凳,“明妹妹,你坐我旁邊來。”
明嘉看著表姐,由心地說著,“表姐,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一直都覺得你是我們姐妹中長得最最漂亮的一個。我小時候就在想,西施會是哪般模樣,竟足以沉魚落雁,總不能比我的表姐還要好看吧。雖說你比我年長了五歲,但只要我們一起走在鬧市裡,那些不認識我們的人都會覺得你年紀同我一樣的,甚至是更加顯小的。我從小啊,就想著,我長大了,是不是也能長得和你一樣好看。”
“哪裡的話,我們明兒長得可好看了,你知不知道,你啊,從小就最討人喜歡了,有多少哥哥姐姐、長輩們,都是搶著抱過你的。我們明兒的命啊,也要比姐姐的好。”
明嘉搖了搖頭,“沒有的,表姐,你只是這兩年的路不好走,以後,不,從今天起,都會順風順水的。”
“但願吧。”
“表姐,你相信我,一定可以的。”
“今日你們在前堂說的話,我都知道了。我自小身體就不好,喝的藥也並不比吃的飯少,父親母親將我養大,著實不容易,我若是回莊家,還任由那些人欺辱我,欺辱我的孃家人,也是太不聰明瞭。人蠢一時,可還有救,若蠢一世,大有人自作自受。”
“表姐,你可知道,眼下,我們是要走打官司這條路的。”
“我知道,只是這天下,願意站在女子這一方的,不甚寥多。明妹妹,我們的勝算真的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