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婚
明嘉大病初癒，得了皇后嬢嬢的旨意，可出宮回府休憩幾日。
明嘉出了宮，乘著馬車一路向周府奔去，剛入宮時還是雪落汴京城，如今出宮已是暑夏將至，樹染青綠。
明嘉踩著馬凳下了馬車，看著這熟悉的朱門大開，心境卻早已沒有了出宮時的澎湃，現下只有寧靜，只有安心，回家了，真好。
明嘉走進府門，看到祖母一直在院子裡張望著，眼間瞬時溼潤，一百多天，已經有一百多天沒有見到祖母了，這些日子，她幾番歷經生死，闖過鬼門關，若不是神靈眷顧，她可能真的回不來了，回來的，可能是一抹眼淚浸黃土，可能是一抔黃土蓋遺骨。
她見著祖母，一步邁得比一步快，上前跑過去抱著祖母的腰，明嘉這才驚覺，祖母，瘦了，瘦了好多好多，她的祖母本來是圓鼓鼓的腰，是一身帶著福氣的富態，如今，鬆鬆垮垮的皮下少了好多肉了，只因得她，她的祖母才瘦了。
“明兒，回來啦，祖母等了好久的明兒終於回來了。”下人們都替老夫人和姑娘開心。
唯獨明嘉在祖母的懷裡泣不成聲，“祖母，明兒回來了。是明兒的不是，讓祖母擔心了。”
祖母輕輕撫著明嘉的背脊，她的明兒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明兒再也不要和祖母分開了。”
“傻姑娘。”
兩人在院子裡擁立許久，祖母拍了拍明嘉的背，“我的明兒，快隨祖母回屋子裡用些膳食吧，我的明兒都長大了，還抱著祖母這麼久，不免叫別人看了笑話。”
明嘉點了點頭，隨著祖母回了堯壽堂。
明嘉看著這滿桌的佳餚，紅糖餈粑、魚羹、烏雞藥膳、糯米排骨、蓮藕合子，都是明嘉愛吃的雁州菜。明嘉扶著祖母坐下，祖母夾著肉放在明嘉碗裡，明嘉安心地用筷子夾著肉啃著，祖母又順手給明嘉舀著湯。
在祖母事無鉅細的關照下，明嘉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從前，不管在宮裡經歷了甚麼，回到這個院子裡，院子裡大樹遮陽，夏花璨美，明嘉還可以是那個明嘉，還可以是祖母疼愛的明兒，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可以黏著祖母。
祖母看著她的姑娘，平平安安地歸來，也不知是有多開心了，祖母的餘生如同浮萍，風一吹，人易走，飄搖難定，若是沒有明兒在她的身邊，沒有她的乖丫頭逗笑玩鬧，她又該如何過活，只怕是要少了諸多趣味。
夜已深，魯國公府裡，六駁見到公子的書房燭燈還亮著，敲了門走了進來，“公子怎的還不休息，過會兒天就亮了。”
“這麼晚了嗎？我竟都沒察覺。”魏熤從一堆玉粉中抬起頭。
六駁看著公子好像是在雕刻著一塊玉料，尚還看不出雛形，此玉料粉中帶白，是難得的好玉，“公子在費心刻著甚麼，若是著急要用，為何不託匠工來做，豈不省心。”
“不急，我慢慢刻，無礙的。等刻好了還得拿去寺裡一趟。”
“公子要為這玉開光？”
魏熤點頭。
“公子是要送給甚麼人護身的嗎？”
魏熤點頭。
“那六駁明白了。”
“明白了就得——”魏熤緊閉著嘴示範著。
“明白，明白，六駁絕對不說出去。”
等六駁走後，魏熤又低頭小心翼翼地雕琢著粉玉。
駙馬的餘黨一派和西夏暗探被規清後，明嘉在汴京城裡也不再如從前那般膽戰心驚了，所到之處皆一片晴明，她雖還是留在宮中作公主的侍讀，但每月也有幾日可歸家了，此後便是在宮中與公主讀書，回府陪伴祖母左右，每日過著簡單的日子，卻也是她來汴京城後的一段最是悠然自得的時光。
入秋後，官家和皇后嬢嬢為吳英郡王和溫惠姑娘指婚，溫惠出宮後就在府上待嫁出閨。此後，凝和殿就顯得不如從前熱鬧了，皇后嬢嬢請了桂桂過來接著作寶侒公主的侍讀，可桂桂的性子還不如寶侒公主穩重，一時也不知道是誰來陪讀的。桂桂熬了一月，終也是熬不住，向皇后嬢嬢繳械投降，請辭了侍讀一職，回府雖被母親責備，不珍惜這般在宮中學書的機會，但次日起又過上了逍遙的日子。
自從王駙馬一事落定後，官家一直沒有答應撤去景寧公主的封號，景寧公主就散了公主府上的一百多個奴僕，將名下的一應帛金與莊子地契都上交兵部，充盈邊關戰士們的糧草、兵器、寒衣。而景寧公主、雙生子和幾個貼心的僕人常年住在了離清河寺不遠的一座院子。
過了些日子，明嘉的畫繡從雁州託了過來，正是煙雨濛濛，明嘉帶著這幅繡品去清河寺尋了景寧公主，明嘉爬上石碣，就在她曾苦惱作畫的亭子裡，是那兩位雙生子乖巧地坐在木椅上，聽得先生循循教導著詞句，搖頭晃腦地苦讀著，他們看到明嘉，驚奇地搖著手，和這位熟面的姨姨打著招呼。明嘉朝他們笑著點點頭，“少年當勉勵。”
明嘉停在了山後的庭院裡，夏花絢爛，她遠遠地看到景寧公主跪在古佛前，低唸經語。她一直等候著，沒有打擾。
直到公主起身，已是半個時辰過去了，公主回過頭來看見坐在院中的明嘉，看見她眺望著雨霧裡的遠山，頓感抱歉，上前迎著，“明姑娘，你來了，為何沒有讓侍女告知我。”
明嘉搖了搖頭，“不要緊的，殿下這裡安靜，景色宜人，我雖在此處等著卻也是樂趣所在。”
“也就你的性子是待得住的，”公主拍了拍明嘉的手，“換了桂桂在這裡，等不到我也就下山了。”
“殿下，我此番來，是來送公主去年同我說的汴京城萬民樂景圖，如今，不曾想，此番幾近中秋。”
“是啊，其僅半年，卻如度年年。”
明嘉將繡圖展開，公主忍不住用手去觸碰，感嘆，“這竟然是雁州民間的手藝，山水人家、青衫紅袍、神情舉止、如栩如生，當初見到明姑娘手中的繪畫，便已覺精妙絕倫，如今看來，這繡藝，更是錦上添花，以宮中技藝也未必能敵，以我之見，可堪稱國品。”
“如今才送來，也不知是不是時候，有沒有來得晚了。”
“不晚，我雖已褪去一身榮華富貴，卻也是官家的女兒，也有著為子民著想的責任，這幅畫，甚是極好，它讓我明白，我的堅持都有了意義，你看，我做了那麼多，不都是為了這一幕幕嗎，為了天下的溫飽安康，為了民生的樂在其中。”
“是啊，民之樂才是天下樂之所在。”
“明姑娘，明日我就託人將這幅畫帶給仲佲，讓他進宮替我獻給父皇。父皇見了，也定會讚不絕口，他也一定明白，我所獻的這幅繡品的深意是，我十分認同我們趙家人所做的和所圖謀的事情，一直都十分堅定，都是為了眼下的民生，不止是汴京城的子民，同樣還有遠離都城、耕種勞作的子民，還有那些遠在邊關深受鄰國干預受苦的子民，這些都是我們愛著的子民，無論外憂內患，都是我們要依靠和保護的子民。”
“大宋有如公主者，甚為有幸。”
“我聽說宮裡的幾個妹妹也時常聽得明姑娘的教導，如今個個出落得也是明事理、知善惡、顧時局，皇宮裡有明姑娘這樣的學師，是公主之幸，也是大宋之幸。”
“公主謬讚了，明嘉知曉的是，寶侒公主和綬康公主皆以景寧公主為垂範，有景寧公主如此深明大義的阿姐在前，公主們皆效仿之，如今，戰事吃緊，公主和宮中的娘娘們皆拿出了一箱箱珍貴的首飾，交由兵部，換成糧食，送往戰場。”
“如此，甚好。”景寧公主轉而看向遠山，由靛入青的遠山。
兩個堅韌的女子站在山霧之中，微風輕拂她們的群裳，落日與她們遙遙相望。
十月，吳英郡王同溫惠姑娘成親，明嘉同綬康公主、寶侒公主一早就去了溫府，為溫惠姑娘添妝，而後一起入郡王府慶賀新婚。
三人一同在這一身紅色嫁衣的溫惠身後看著，看著銅鏡裡的新娘子添紅妝。
綬康公主感慨道，“溫姐姐真好看，光彩奪人，像花仙子一樣，”公主轉頭看向明嘉，“明姐姐，你甚麼時候會成親啊，我還想看新娘子。”
“我？”明嘉詫異住了，“我，大概還早。我父親尚在邊關，祖母也需要人陪伴左右，現下當不會議親。”
寶侒公主攬住綬康妹妹的胳膊，“你想看新娘子，明年等舉子入京，金榜題名，自有許多人議親，到那時，可有喜酒喝呢。”
“是嗎，那第一個會是誰呢？阿姐，你知道嗎？”
“我猜是魏公子和呂府二姑娘。”
魯國公府魏公子魏熤和呂府二姑娘呂蓁蓁，明嘉聽到真相，她的心往下墜了幾分，她的嗓子好像被甚麼堵住了，惹得她要掉下眼淚來，她早就知曉了，可這些話再一次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時，她總是忍不住難受。
她嘗試了那麼多次遺忘和放下，可當事實展現在她面前的時候，這數次關於愛慕一次又一次的封印還是分崩離析，終究她還是放不下。
明嘉偷偷地攥起了裙裳，她深呼吸著，遺憾嗎，怎麼不會呢。
“是魯國公府的鐘淮哥哥？”綬康一臉無邪地問著。
“當然，明年魏公子定然中榜，他已及冠，也到議親的時候，議親之人不是呂蓁蓁又會是誰，他們青梅竹馬，門當戶對，魏夫人與呂夫人又十分交好，汴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們十分相配，而這高門裡的人都知曉，呂蓁蓁一直等著魏公子來議親呢。”
溫惠素來心細，她透過銅鏡看到明嘉的臉色逐漸冷了下去，於是拿出了嫂嫂的作派，“公主，這外人之事可不要肆意議論，況且他們都未到定親的一步，這事未必沒有變數，若是傳得人盡皆知，對這兩個都沒有議親之人都不好。
這高門大戶裡的人都知道呂蓁蓁的心思，知道呂蓁蓁喜歡魏公子，可誰又真的知道魏公子的心思，你們可聽說他喜歡誰嗎？可聽他說過他要娶誰嗎？”
寶侒公主和綬康公主低下頭去，都搖了搖頭。
“既都沒有，那謠言之下，魏公子豈不是都沒有分辨的餘地。兩位妹妹，日後還是不要對這些沒有定論的事情言討紛紛。”
“是，嫂嫂，我們知道了。”
溫惠拉著明嘉攥著裙裳衣角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的桃木凳坐下來，從自己滿頭珠翠裡取下一個薄片鏤紋蓮苞金簪，想要插進明嘉的髮髻裡。
明嘉試圖阻止，“不，太貴重了。”
溫惠搖了搖頭，“不貴重，如今我是郡王妃，是一個有福氣之人，而你又是我的知心姐妹，給你沾沾喜氣和福分，我是願意的。不可以惹新娘子生氣，不可以拒絕。”
明嘉只好讓她戴上。
“來年我們明嘉的婚事要順遂安然，議親的郎君要才貌雙全。”溫惠一邊說著一邊將金簪插進明嘉的青絲裡。
“我的好妹妹們，你們也都有份，”溫惠拿出一整個桃面妝盒，讓她們好好挑。
“哇，都好精美啊。謝謝嫂嫂。”兩位公主接過妝盒，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挑著，而這位綬康公主的頭都要埋進去了。
鑼鼓喧天，嗩吶齊鳴，吳英郡王來迎親了，新婿敬茶，拜別高堂，新婦出門，俯身入紅轎。
入郡王府，牽綾羅，拜天地，撒帳結髮，合巹交杯，以祝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