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案(一)
第二日,明嘉剛起床,春天就在門外呼喚,“姑娘,是我,可是起了?”
明嘉繫好衣帶,便開了門,“怎麼啦?”
“小芽病了,有些發燒。”
小芽的身體向來不錯,怎的一夜就病了,“快去太醫局請太醫。”
龐太醫為小芽把了脈,脈虛脈急,且看她臉色蒼白,嘴唇起皮,額頭冒著虛汗,像是傷風之狀,龐太醫開了幾帖降熱藥。
“先服用幾帖藥,看看療效。”
春天將太醫送至殿外,便去熬藥了。
小芽按著方子服用了兩三日,依舊不見好,身上漸漸出現了紅點,而綬康公主身旁伺候的侍女也病倒了,龐太醫一同見了這位侍女,症狀形同相似,見這情勢,疑慮是疫症,人與人之間是會傳染的,“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慾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慾望刑措,誠難。”——疫症的後果並不容小覷。
龐太醫不敢小瞧了這病,也怕忽然宣告引起恐慌,他引著明嘉走到廊外,“明姑娘,臣恐是疫症,眼下是需要明姑娘的幫忙了。”
明嘉對疫症並不陌生,外祖的一生便是在研究疫症,而舅父和母親也得其真傳,耳濡目染之下自是知曉的。
“我明白,我會向皇后稟報,需要將病患隔離起來,和凝和殿有過接觸的人都需要監護起來。”
“有勞明姑娘了。”
“還請龐太醫多去準備一下驅除疫病的艾葉到各個宮裡薰染,開幾帖強身健體、減緩病症的藥方給那些尚未傳染的人。可能,還需要太醫局的醫師去各個宮裡排查是否還有相同症狀的人,若是有,一併都帶到凝和殿來。”
“是,明姑娘放心。”
“龐太醫,眼下,最要緊的是要研製出有效的治療藥方。”
“我明白,就算是徹夜不眠,我們也是要找到藥方的。”
“辛苦了,龐太醫,下次來,定要戴上遮布,太醫們現在可是我們病人活下去的希望,你們不能被感染上了。”
明嘉讓春天送龐太醫走出去後,便讓凝和殿的侍衛把各個門都把守住了,任何人未得允許,不得隨意進出,尤其是小芽住的院子,他們把公主的侍女也搬到這邊,這個院子沒有允許,也不得隨意進出。
明嘉寫了一封親筆信,詳述此事,並寫明應對之策,不僅僅是要控制疫症的傳播,也要查明疫症的來源。
皇后一向穩重高見,知曉此事後贊同明嘉之舉,說凝和殿疫症一事殿內一應事由全交給明嘉,哪怕是公主,也要聽從明嘉安排,而殿外之事她會處理好,絕不讓疫症廣泛傳播,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
明嘉站在院前,莊重且寧靜,凝和殿的宮女太監都整整齊齊地站著,他們都帶上了白色的遮布,人與人也相距甚遠。
“此事發生突然,大家都不要有怨氣生起,如今,我們都是凝和殿的人,我們要同心協力,一起抵抗疫症,從即日起,大家都不得離開凝和殿,也不得隨意進入西院。”
“是,奴婢遵命。”是非常堅定的回答。
“最重要的是,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體症狀,有任何不適的都不得瞞報,請諸位放心,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者。”
“五日後,若大家經過醫師的察看,得到醫師的允許,就可以離開凝和殿。”
話畢,明嘉便往裡走去。
“姑娘!”春天喊住了她的姑娘,她知道她要做甚麼呢,她要獨自去照顧病人。
“春天,聽話。”明嘉制止了她也要進來的舉動。
“姑娘!”春天咬著嘴唇,沉沉地搖頭,眼淚已經溼潤了眼眶。
明嘉走進了院子,並上了鎖。
五日後,小芽的身體上紅點已經長大,長成了大包,像是蚊蟲叮咬的,大包上布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大包的形狀不一致,有大有小,大多似雲狀,太醫局的人對這次疫症依然是束手無策,開的方子也只能是暫時控制病情。
而在這五日裡,陸陸續續有人病倒了,有凝和殿裡的人,也有殿外的人,一併送到了凝和殿,明嘉一個人逐漸忙不過來了,春天放心不下姑娘,終是偷偷進了院子,留在了姑娘身邊。
五日的承諾也到了,經過了太醫局的排查,許多宮女太監都是正常的。
此時大家都站在殿門前,明嘉戴著絹紗,離他們有五米遠,和他們交代一些事情,便要放他們出殿了,留在殿內實在是太危險了。
綬康公主忽然說,“明姐姐,我要留下來,和你一起照顧他們。你曾經和我說過,公主生而富貴,公主卻得有公主的擔當,要愛護自己的子民,眼下凝和殿是需要人的,我留下來。”
明嘉是要拒絕的,她要如何和官家和皇后交代。
寶侒公主卻在明嘉開口前說道,“我也是,我也會留下來。”
溫惠也上前說,“明姑娘,我也是,有我們在,我們會一起渡過難關的。”
許多侍女太監也發聲,“明姑娘,我們都不走了,我們留下來。”
“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留在這裡意味著甚麼,我希望大家也能夠明白,”明嘉將自己的衣袖挽了起來,露出了手臂,有一些紅點出現在了面板上。
綬康公主看到了,很不忍心,帶著哭腔,“明姐姐——”
“和病人日夜接觸,我想,感染疫症現下是不可避免的,希望大家能夠聽從安排,離開凝和殿,眼下雖困難,但尚未到特別需要大家的時候,現在症狀輕的病患可以和我們一同照顧症狀重的病患,且,太醫局已經有可以控制症狀的藥方,所以,還請諸位離開凝和殿,這才是最好的選擇,哪一日凝和殿需要人了,我自會向皇后請命,到那時還請諸位可以過來幫忙,明嘉在這裡萬分感謝。”
“諸位離開後,還請與其他人保持距離,不可親密接觸,既保護他人也是保護自己。”明嘉又對著綬康公主說道,“公主,明嘉也請公主保重。”
綬康公主眼含熱淚,萬分不捨,“明姐姐——”
明嘉搖了搖頭,“公主保重。”
送走他們不久後,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魏熤同五福公公走著,只是到了這凝和殿門外,五福公公就停下了腳步,“魏公子,小人只能送到這裡了,小人要侍奉君前,染了疫症不好,便不能再往前送了,”他看得明白,魏熤是一心要往前走的,“魏公子保重。”
“公公慢走。”魏熤微微欠身,便提著食盒往前走著。
他敲了好幾聲殿門,才聽到裡面的人喚道,“來了。”
明嘉初一聽到敲門聲只覺得奇怪,這還有誰會不懼生死地闖進這凝和殿。
明嘉並沒有開門,她自己已有初染的徵兆了,雖綁了白色絹布,也不能保證不會傳染給別人,隔著門說,“是誰?可是走錯路了?”明嘉正要再往下說哪裡要往哪裡走。
那人便說,“不曾走錯路。”
是魏熤,他怎麼會來,他不應該在宮外嗎?
明嘉忽生擔憂,“你怎麼來了,你可知道這裡是皇宮裡最不安的地方了,你可戴了遮布?”
“嗯,戴了。我給你帶了‘花溪雲霞’,和麗姨做的茯苓餅。”
“就為了這些?”明嘉有些急了,竟有些哭腔,“魏熤,不值得的,就為了這些跑一趟不值得的,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感染了疫症有多危險,更何況現在連治病的法子都沒有。”
魏熤停頓了一會,縱使心中千言萬語,此刻也未言語。
你怎知於我而言是不值得,我不過是跑這一趟,我能聽到你同我說話,知道你還平安,我就很安心。
“我知道,太醫局的人沒有法子,我曾記得你說過你的舅父是擅疫症的,我向聖上請命,要將你的舅父舒大夫接進宮來。”
“聖上答應了嗎?”
“嗯。聖上已派人去接舒大夫了,我想,今夜便會來。”
“有舅父在,這宮裡的人應當是有希望了。”
“明姑娘,膳食快要涼了。”
“那你放在門口,等你走了,我再開門取。”
都不讓我看一眼嗎?
“老夫人應該是打聽到了一些你在宮裡的訊息,想讓老夫人放心,我就去了你府上,讓老夫人給你寫了一份信。”
魏熤從門縫裡塞進來了一個信封,明嘉展開信,是祖母的字。
“明兒,祖母在家中一切安好,明兒不必牽掛,我聽聞你在宮裡生了病,祖母很是擔心,束手無策,魏公子來了府上,同我說,明兒在宮裡有太醫照料,聖上也會遍尋名醫,一定會護住明兒的性命,他說我首要之事應當是保重自己的身體,讓明兒無後顧之憂,為明兒守住這個家,明兒,祖母知曉你性情堅韌,也知曉你不愛吃藥,這回要乖乖地喝掉,不要再偷偷倒掉了,”看到此處,明嘉忽然無聲地落了淚,祖母果然一直都知道,“明兒,祖母等你平安回來,明兒望回信。”
魏熤在門外等著,聽到信紙輕響的聲音,便知道她在讀信了,也不出聲,就這樣靜靜地立在門前,等著她。
明嘉抹了淚,“我不便再回信了,你與我帶一句話給祖母吧,就說我病情並不嚴重,舅父也要來宮了,想必不出半月便能歸家了。”
若是信紙將疫症帶給了魏熤,亦或是帶到家中也不好。
魏熤又塞了一張紙進來,這回,明嘉認得,是他的字跡。
“銀河自有遊星候,花溪亦有云霞迎,盼明歸。”
明嘉看到這張紙條,心中就好像燃起了希望之火一般,她是有人在等著的,等著她平安出宮,等著她共賞這芳華好景,她要打起精神,她要護住小芽,她要帶著小芽安全回家。
“謝謝。”明嘉其實有許多許多話想同他說,有許多許多疑惑想同他講,但在此刻,她只能剋制,她向來是要剋制的,千言萬語只是化作了疏離的兩個字,謝謝。
魏熤聽到這兩個字,心頭一震,“嗯,我這便告辭了。”
明嘉聽著魏熤的腳步聲消失了,又等上了一會兒,這才拉開了門,將食盒拿了進來,她走到小芽身邊,俯身同虛弱的小芽說,“要不要吃茯苓餅,還有綠蟻酒。”
小芽搖搖頭,甚麼也吃不下。
“吃點好嗎?”
小芽為了姑娘放心,最終是點頭了。
明嘉扶著小芽吃了一些茯苓餅,喝了綠蟻酒,她扶著碗,都能感受到酒的餘溫,想來他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待小芽再睡下,明嘉與春天留了一份吃食,才坐在桌前雙手捧著“花溪雲霞”,低頭看著那張紙條,看著紙條上的每一筆每一劃,想象著他是如何寫的這幾個字。
她就這樣想著,嘴角就這樣挽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