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園遊會(一)
興許,她就是活在當下,有快樂的小日子,有期許回來的人。
“我,”明嘉站起身來,看了看屋外,風在樹葉間穿過,撥動光束,白色的光走進明嘉的眼睛裡,沿著血脈猶如遺落在過去時間裡的歷史洪流觸動了明嘉的心臟,“我,是有想要做的事,只不過和你們都不同。”
“那,是甚麼?”桂桂站在屋外看著她。
“或許,你聽說過班昭班大家。”
“我知道的,東漢才女,數十年繼而修成了《漢書》。”
“這些年,我一直都有在收錄一些詩、孤冊,可我所聞聽的這些風流人物未涉政或是未入高位,又或是為女子者因夫之名蓋也,因而未在正史上出現,可他們才華橫溢、造福黎民,他們應該在屬於他們的朝代歷史名冊上留下名字的。後之來者,骨血同淌,得以觀之。所以,我最想做的事,是書寫史冊,書寫那些被人們忽略的角落,那些正在生長的、漫野的青苔,他們不及喬木高大、也不及牡丹矚目,但他們有存在和應當傳揚的意義。”
兩人相對立地站著,太陽的光落在門檻上,桂桂能看到,明嘉的臉一半在光亮處,一半在陰影裡,隨著太陽的遷移,光落在明嘉身上的越來越多。
這個朝代留給女子的機會並不多,不能考取功名,不能入朝為官,出身好的可能憑著父家或是夫家的家財衣食無憂,出身不好的為奴為妾,甚至被賣到不好的去處,但終究要依附著別人而活。可這世間,哪怕是她們,也不可能順風順水地實現自己的追求,這世間,帶給女子的鄙夷、不平等是太多太多了。
可桂桂相信,她很單純地相信明嘉,她說,“明姐姐,你會做到的。你會寫成正史,傳承千年。”
“是,這是可以用一生去追逐、去成就之事,哪怕千年後的我,沒有姓名。”
桂桂回到府上,從書房裡翻到一本兵書,正琢磨不透時,折夫人走了進來,愣了一下,今日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桂桂,你怎麼看起兵書來了?龔學究的講學你可曾聽明白了?”
桂桂頭也不抬,“母親,不要打擾我,這一句我正想不明白呢。”
折夫人低下頭去看著,“哪一句,母親與你說。”
“母親,你懂得兵書,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母親只會繡花啊?你母親在你父親身邊多年,耳濡目染自然懂得多了。”
“那母親你與我好好講講這一句,'順時而發,推刑德,隨鬥擊,因五勝,假鬼神以為助者也'。”
“這一句話,其實也是'天時、地利、人和'……”
這時,折克儉正從外頭回來,走進書房,十分新奇地看著他的妹妹,“妹妹,今日怎麼轉了性子了,不拿刀劍,怎麼拿起書來了。”
“三哥,你回來啦。”桂桂站起來,走到三哥面前,“三哥,你可有究其一生都要行效之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有詩書伴此一生,豈不足矣。”
“真的嗎?三哥,你就沒有大哥和二哥一樣的志向嗎?奮戰沙場,抵禦西蠻。”桂桂見三哥並未說話,“作為折家女,我也想有一日能和二位哥哥一樣上戰場,殺蠻敵,可是你們都不同意我去,只有明姐姐說我可以,只有她與我說,若是想去做,那便去做,去日日習武,去讀兵書,持之以恆,做好能上戰場的準備。這是可以用一生去追逐、去成就之事,哪怕千年之後,我們沒有姓名。”
“沒想到她一女子卻有如此氣度和遠見。”折克儉也忍不住讚許。
折夫人走了過來,“是啊,仲禮,你可也和你妹妹一樣,想過上戰場去?”
“母親,儉兒志不在此。”他舉起手中的書,向一張座椅走了過去。
梅雨停息,天漸放晴,皇后嬢嬢在汴京城的東園舉行了一場遊會,邀請各府的公子小姐同來遊玩。遊會上可作詩飲酒、騎馬圍獵、打馬球,這也是給了公子小姐相看的機會,若是互相看上了,也是成全一樁佳話。
明嘉候在綬康公主身側,公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球場,饞得很。
“明姐姐,你說我能上場嗎?”
“公主若是想去,便去吧。我讓小芽護著你,可好?”
“可是我想明姐姐陪我一起。”
明嘉本不想拋頭露面,只聽得旁邊不知是哪位官小姐說著,“姑娘可是周將軍府上的獨女,將門之女,不會武藝也就罷了,難不成,這區區馬球也經受不起。這雁州鄉城上來的,當真是,嬌生貴養啊。”
那位官小姐被身後著紅衣束帶的女子狠狠地撞了肩膀,“韞珠姐姐的技藝又能好到哪裡去了呢,不如與我們比一場,別到時候輸了,回家哭鼻子。”
“好啊,折桂桂,你膽敢頂撞我,你等著,看到底誰回家哭鼻子。”
“桂桂,那位是誰?”
“於韞珠,她父親是汴京城正六品校尉。”
公主都驚呆了,“她父親不過是個正六品,她得意甚麼呀。”
“聽說她母親一族在駙馬案之中也受了牽連,貶了官職,離開了汴京城。”
“可這關明姐姐甚麼事啊,吃了火藥一樣來放話。”
明嘉輕輕搭了公主的手,“她舅父一家貶職,想必她母親在於府的日子也不好過,畢竟,牽連叛國之罪也是遭世人唾棄的。”
桂桂接道,“明姐姐說得沒錯,韞珠姐姐雖是於府嫡女,但於校尉府上的鶯鶯燕燕也不少,庶子庶女個個如虎似狼地盯著,一抓到她們的錯處,怎麼能輕而易舉地放過呢。”
“她也是無處可撒氣了,才找上了明姐姐,那這場球,我們還打嗎?”
“打啊,她雖可憐,但就事論事,我們怎麼能就這麼被別人挑釁欺負呢,”折桂桂撒嬌地看向明嘉,“明姐姐,打嗎?”打嘛打嘛。
明嘉看向遠處那可憐的女子,“打,而且,我們要好好地贏。”將門之風,明嘉總是爭上一爭的。
“對,我們要贏,”折桂桂順著明嘉的視線望過去,“她在找誰?找誰幫忙?”
公主眯著眼睛,“看上去,那人長得很強壯、很魁梧。”
“那不是她父親的手下,章虣副使嗎?”
“此人如何?”公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一人足以抵五人。”
“啊,我們這都沒五人呢。”
“先不用慌張,”明嘉平穩大家的情緒,“我們要先知道章副使的優勢,找到他的弱點,再擊敗他。”
桂桂搖了搖頭,“擊敗他,不太可能,我看過幾場他的馬球賽,他的體力、擊中率在汴京城都是數一數二的。”
“他長得還很兇。”公主補充道,“完了,我第一次上這麼盛大的馬球場,要丟死人了。”
“可惜我那兩位善騎射的哥哥在西州,而我的三哥不僅還未到,且上馬的時日屈指可數,實在是幫不上我們。”
“那怎麼辦。”
“我去找仲佲哥哥來幫我們,有他在,輸的不會太慘。”
“對哦,去找哥哥?桂桂姐姐,我也去。”
這兩人瞬時間走空了。
明嘉無奈地笑著看向春天和小牙,“我們去換衣吧。”
春天跟在身後叮囑著,“姑娘,此次馬球賽可要小心吶,總感覺來人不懷好意。”
“好,我知道了。”
明嘉換了一身青衣簡服,走了五十步,就看到不遠處的長廊下立著一位少年,春風掠過,樹影輕搖,明嘉的心有些慌亂了,她初來東園時一直都有在找他,找尋著他的身影,卻從未見到他,她也明明知道他不在這裡,可還是一直期盼著。如今她都已認定他不會來了。
可現在他又來了,出現在她的面前,似乎特意地在等她。
明嘉停下腳步,隔著合適的距離與他行禮。
“我聽桂桂說,你要去打馬球。”
“嗯。”桂桂她不是說要去告訴吳英郡王了嗎,當時他也在嗎。
“有勝算嗎?”
明嘉搖了搖頭。
“要贏章虣副使,也不難。”
明嘉立刻亮了眼睛,似乎在說,求你了,快說,快說。
“找兩位體形相當又善騎馬的人前後纏著章副使就好了,剩下的人,以你和桂桂的賽技,不難對付了。”
“可是,能比得上章副使的體格,在這東園裡,能找到一個就不錯了。再者說,我們這樣死纏爛打會不會不太好。”
“是於姑娘找人在先,我們只是找到了相當的人來維持公平,為何不好?”
“那兩人,我去找誰啊?”明嘉頭疼地很。
“轉眼間,你是把展指揮使忘得一乾二淨了。”
“展指揮使,也會打馬球?他願意來嗎?”
魏熤點了點頭,“展指揮使已徵得皇后嬢嬢的同意。”
“那還有一人了。還能找誰了?”
“還有一人,桂桂去請了。”
“吳英郡王?可他的體形與副使並不相當。”
魏熤笑著搖了搖頭,“不是體形,是分量,吳英郡王千金玉貴之體,料想副使也不敢使出渾身解數。但凡副使要使出甚麼伎倆,郡王爺要是衝了過去,他也不敢造次的,若是不小心傷了郡王爺,他只怕是要挨訓的。”
“吳英郡王不就成了一塊活盾牌了嗎?”
魏熤點頭,“所以,一定要讓他在場上留到最後。”
“那你,要來嗎?”
“你們這隻隊伍,有五人,也算齊全了,我就不去了。我會在場下看著的。”
不一會兒,桂桂就找了過來,“明姐姐,你在這啊,快開始了,我們走吧。”拉著明嘉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