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謀逆案(七)
在這次的謀逆案中,各參涉官員輕則降職貶官,重則斬殺流放。
此次,西夏介入大宋朝政,大宋文書抵達西州之境,將士們聞之皆不可忍,軍中憤慨。西夏與大宋之戰至今已持續兩年之久,邊關之戰從未停止,西夏此次醜惡之舉更是激起宋兵討伐之心,士氣鼓舞之下,邊關屢次傳來了勝戰之音。
在王駙馬被處斬之後的一日,由折桂桂的堂侄折可適送西夏女子娜媞歸往西夏,這位新上任的小將騎馬走在前面,一隊強兵走在馬車轎攆的後頭。
風吹起轎攆的素藍色窗布,走過的路人都能看到那裡頭坐著的是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他們身穿西夏獨有的綵衣,只需那一眼就明白他們正是近日汴京城裡傳言的主角。她的脖子上戴著兩顆各為一半的狼牙,顯得異為獨特,她的美貌驚為天人,可世人看不見西夏女子腳上的鐐銬。
魏熤在京兆府見過娜媞脖頸上的狼牙,在宮獄裡,也見到了李廈身上的狼牙,不難想到他們的關係,就安排他們兄妹二人見上了一面。
那時,魏熤再去京兆府見娜媞之時,走在牢門前,他就已知曉了娜媞一直不願意指證的原因,大抵也是深受誆騙,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能讓她如願見到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娜媞姑娘。”六駁開啟牢門,魏熤並未走進去,他就站在門外。
“官爺不必來勸我了,我是不會說的。”
魏熤將藏在手中的狼牙亮了出來,“哪怕是我知道你兄長的下落。”
娜媞見到那斷裂的狼牙,一別數年,再一見也依然熟悉,她激動地扶著土牆站了起來,趔趔趄趄地走過來,“你怎麼會有的?”
六駁接過魏熤手中的狼牙,送到了娜媞的手上。
娜媞將脖子上的狼牙取了下來,和她手中的狼牙相對,齧齒完全吻合,是她兄長的狼牙。
“我兄長在哪裡?他還活著嗎?”
魏熤點頭,“他還活著,這些年他活著,就是為了能找到你。”
“好,好,官爺,你們想要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們,只要讓我見我兄長,我願意寫狀紙,我願意將王濡與西夏勾結之事都寫下來,只要我能見到我兄長。”
魏熤點頭,只見六駁請了外間的官差進來,鋪紙研墨。
那時,王濡已經落馬,他與西夏勾結,通敵賣國、謀權篡位之事,證據早已齊全,而娜媞與李廈的證詞也只是佐證罷了。
李廈看到即將臨盆的妹妹,竟有些泣不成聲,他和他妹妹在那些人眼裡,果然永遠得不到善待,就如同草原上任人擺佈的牲羊,想將他們獻給誰就給誰了。
不久,李廈死在了牢中,大抵是心願已了,大抵也是知曉自己難逃死罪。他最後也應當看明白了,奸詐狡猾又無情的西夏人利用他和娜媞,將他兄妹二人安排在了汴京城裡,一個在皇宮,一個在萬合樓裡,兩人與王濡皆有交集,卻不知彼此身份,他們的距離有時都不足三十丈,甚至也許僅一牆之隔,他們卻從未見過一面。血肉相同的人哪,生生地被所謂的刻意的欺瞞豎起高牆而隔開,一年又一年的苦等,都未得相見。
路人挎著菜籃,向鄰舍說道著,“官家為甚麼要把這西夏人送回去啊,不應該將這奸細也一同殺了了事嗎?”
“說得也是啊,那孩子好歹也流著前駙馬的血脈,怎麼不留在公主府,或是大宋養著呢?”
桂桂立在人群后面,怒氣衝衝地湊到那兩位寡見少知的人耳邊,像個刺旦一樣喊著,“公主為甚麼要養前夫的私生子,這關公主甚麼事啊,奸細之子我們大宋為甚麼要養啊,你的爛好心氾濫,給你養啊?”
“這,這既然是奸細的孩子,放虎歸山的,可想哪一天他回來報復呢。”
“我們大宋有千軍萬馬,區區一人而已,我們才不怕他呢。”
魏熤將桂桂護在身後,向二位長輩鞠禮,“二位長輩見諒,家中小妹口無遮攔,說的話怕是有些衝撞了二位,不過這將西夏女子送歸之事,也是官家下達的旨意,不容置喙,還望諸位不要再散播二位的這般見解了。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官家仁以待人,以君子之誼歸還西夏的子民,是以大國擔當,是以華夏氣魄。二位長輩是為大宋的子民,還望能理解官家和大宋的作為。”
兩位婦人生怕是得罪了甚麼貴人,頭也不回地互相拉扯著走了,也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聽進去。
桂桂看著那個女子,心生悲憫,側頭看向魏熤,“鍾淮哥哥,你說這個西夏女子怎麼像一個物件一樣,被人送給了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現在又被送回到那個曾經也不容納她的西夏,被送來送去的,我都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悲哀和無奈。”
“桂桂,一個人在他的國家受到了怎樣重要的禮遇,絕大部分人到了另一個國家也會受到同樣的禮遇,西夏沒有善待她,她身上所帶來的屈辱和謀算,自然大宋也無法容下她。”
“那她回到西夏後,還會有活路嗎?我聽說,西夏人殺人不眨眼,向來暴烈。”
“她的活路,一半在西夏權勢手裡,一半在她自己手裡。人若是想活,會有活的出路的。”
“鍾淮哥哥,是覺得她回了西夏,就不會想活了,可她也會為她的幼子著想吧。”
“我想的是她的孩子很難會被西夏人接納,西夏人注重血脈純粹,他們從始至終都未真正地接納過漢人。”
“所以你擔心的是,這位將失去孩子的母親會不會想活,她若是想活的,那會是屈辱的,還是受人尊重的?”
“在於她的選擇。”
過了兩天,桂桂入宮就同明嘉說起,“明姐姐,大房長兄的幼子,可適,論輩分還是我的侄子,比我年長不了幾歲,尚未及冠,他就已得了要職押送西夏女子去邊關,此後就留在西州與我的兄長們一同守衛要塞了。我真是羨慕,若是我不是女子,是不是我也能上戰場,上陣殺敵。”
“桂桂,自古上戰場的女子並不少,只是你的哥哥們,都知曉戰場上的兇險,他們戰場上奮戰,為得本就是大宋子民的平安,而你更是在其中了,他們把你能留在汴京城,讓你陪在母親身邊,是盡他們未能盡到的孝道,也是讓你在他們的身後處,安然無恙。桂桂,你要理解他們是這樣想著的。”
“可是,桂桂也有自己想要的熱血和抱負。”
“你怎知,那就是最好的選擇呢。有時候,為了最好的結果,我們必然是要捨棄一些的。你若是真的去了戰場,我想你的哥哥們必然擔憂,若是你真的有了萬一,被擊潰的就不止是你的哥哥,甚至是整個折家軍。桂桂,你知道嗎,在這裡,在汴京城裡,你是哥哥們最疼愛的親人,可是到了戰場,你卻是他們最大的軟肋,如果敵軍打探到折家軍的千金,而這位千金的術道,又不足為慮,你覺得,他們又會如何來對付你呢。”
“我明白的。”
“明姐姐,你說了這麼多,都是我哥哥他們的抉擇,那你呢,明姐姐會怎麼想?”
“我?我想著,若無需去顧及父輩和世人的眼色,若無需終日在囚籠裡謀求生存,我希望,你,我,以及這世間許許多多的女子,都能為自己而活。
你若想要上戰場,若想要為國殺敵,若想要奪回我們的領土,那便去;
你若想要為官經世,若想要為民伸張正義,若想要這世道公平,那便去;
你若想要經商作買賣,若想要賺許多許多的銀子,若想要衣食無憂、獨立於世間,那便去;
你若想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若想要去叢林、去草原、去雪嶺,那便去。
去做你最想最想要做的事,去走屬於你的光明前路。
若是我,身處谷底,既有顧慮,又有奔途,若是我,總是會往前,絕不會左右為難,停滯於此。”
明嘉停下來,又接著說,“桂桂,你明白嗎?你身上有俠女之氣,但還不夠強大,現在,大宋還不需要你,如果有一天,真到了那一步,戰場上需要你的時候,必然會召喚你,到那時——”
“桂桂一定義不容辭。”
明嘉欣慰地點頭。“而現在的你,不喜讀書,將來如何助朝廷助折家軍。桂桂,你可知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與其唉聲怨氣,不如行之有效,持之以恆。當下,我們能日日讀書、習武,已是盡大宋子民之擔當。”
“明姐姐,桂桂定聽你之言,日後讀書習武,絕不懈怠。”
折桂桂心事已解,她笑著跑出門檻,而後又忽然回頭,笑意還在嘴邊,“明姐姐,你呢?”
“我?”
“對,你最想做甚麼?”
這一次,明嘉真的被問到了,是啊,她最想去做甚麼,她一直想做的事,一直都有在做,作畫、讀書、抄詩、請教學問,從來沒有停止過,她,永遠站在最低苦的平民那一邊,一次一次為公平為正義而站出來。可是,她最想做甚麼呢?她從來沒有想過。可她一直一直都很好。
桂桂想要成為戰場上英氣颯爽的女將軍,張楚林想要成為打敗天下無敵手的醫士,魏熤要成為為真理、為百姓伸張正義的清官。可是明嘉呢,明嘉想要成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