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謀逆案(四)
天晴了,潮溼的庭落變得清爽,清風拂面沁人心脾,明嘉跨過硃紅色門檻,走出凝和殿,她抬頭望去,看到殿牆之上,高聳的樹木在陽光裡透亮著它身上的玉彩,茂密的樹葉順著風的方向搖曳著它滿梢的青翠。
明嘉帶著她手裡的畫卷,走進正陽殿,她踏過門檻,她狹長的影子投在光潔的殿堂之上,殿堂裡空空蕩蕩的,只有景寧公主一身常服,背對著光芒,端正地跪在堂中。
明嘉立在公主身旁,而後與公主同跪。
公主轉過頭來看向明嘉,“你是來找母后的?”
明嘉搖了搖頭,“明嘉聽聞公主進宮了,此番來是與公主送畫。”
“你可知,駙馬之事。如今這境地,於我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而明姑娘,你怎敢來見我。”
“駙馬叛國之事,自是滿城皆曉,可與公主又有何干系,公主是公主,公主所行所為,從未與大宋背馳相對過,公主應當問心無愧。”
“可我,為駙馬之妻,未履督君之責,為君之臣,未察叛君之行,怎會真的無過?”
“若律法也將降罪於公主,公主是否也願意承受?”
“公主之身,可奪去,浮萍之命,可拿去。”
“公主的孩子呢?公主可有為他們想過以後,以後的路要如何走。”
“若有命活下去,大宋的百姓如何求生,他們也可如何求生,並無二致。”
公主抬頭看了看宮殿裡的房梁,似要穿透磚瓦,看破雲天,看到上蒼,“公主的命,那又如何?皇室子嗣的命,又如何,公主為臣者,自當為國。佛說眾生平等,而我們這些上位者生來高貴,榮華無盡,自當也應有應承擔的職責。”
明嘉將畫卷推開,呈在公主面前,“大宋有如公主者,才當福運臨天。”
畫卷展開,是萬民生樂,是百趣生平。
公主低頭看著這幅細膩的畫作,看著活靈活現的汴京城子民,他們笑臉相迎,可她想起蒺藜、想起屠夫、想起陳姝娘,他們的性命在駙馬眼裡,在那般人眼裡猶如螻蟻任人擺佈,不受尊重,其則不然,他們明明如草根般堅韌,一代又一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明姑娘,這幅畫很好,你放心,我不是駙馬那樣的人,我絕不會行叛國之事,違愛民之心。你說的對,我是我,我的心裡永遠都有大宋子民,永遠是宋國為上。但明姑娘你今日來此,定然不是來與我談畫的。”
“明嘉來此,是有一事與公主說。”
“明姑娘,請你一言。”
“駙馬事發,公主可去見過他?”
“不曾,從他叛國的那時起,他就與我不是一路人,而我們便已恩斷義絕,我想我也不必去見他,他若死了,亂葬崗上可容他,而我是容不下他的,我若去見他,我怕我恨不得拿起刀、殺了他。”
“可公主,還是要去見他的,如今,與他聯絡的西夏暗探、他私藏的那些暗士所在何處,可有遺漏,這些只有駙馬知道,若不都捉拿歸案,想必日後還會有一個又一個起兵叛國的王濡出現,”明嘉堅定地看著公主,“還請公主跑一趟,為了大宋,為了黎民百姓。”
“你怎知我就能讓王濡開口。”
“世人皆說,駙馬不喜公主,喜外室西域女子,可我並不覺得是如此,我在去年中秋節燈會上見過駙馬,那時他覺得世間遊燈皆俗氣,與公主的高貴並不相配,我聽桂桂也說起,駙馬與公主恩愛,從未有過爭執之事,去年生日宴上駙馬母親所喜愛的侄子被吳英郡王趕出汴京城,駙馬也未曾怪罪過公主,可見駙馬是尊公主的。公主之言,駙馬可會一聽。”
“可他的野心,也讓我和他走到了絕路。”公主撫摸著畫卷上的汴京城,笑著說道,“明姑娘,你的畫很好,你今日與我所言,本宮也知道了,”說著這話,公主捲起畫軸,遞給明嘉,而後扶著明嘉一起站了起來,“為了大宋朝堂與子民,本宮會去見王濡的。”
這時,皇后嬢嬢從殿門外走了進來,“景寧,你想明白了?”
明嘉與公主一同行萬福禮。
“母后,兒臣明白了,兒臣明白了母后為何不見兒臣。”
“那你說說看,我為何不見你。”
“景寧無錯,不必長跪殿前,景寧身為公主,公主之貴,此時應與子民站在一處,直指叛賊。”
“吾兒終是領會了。”
景寧公主離開正陽殿之後,出宮直接去了大理寺牢獄。
景寧公主慢慢走進牢獄,她在駙馬的牢門前停了下來,駙馬所在的牢房裡高處有一扇封死的窗子,窗子裡有微弱的光亮照下來,官差開啟了牢門,王濡聽到鐵鎖被開啟的聲音,靠著土牆坐著的他抬起頭,看見公主,無措地從乾草堆裡站了起來,在白色裡衣上擦了擦手。
景寧示意身後的侍女將準備好的飯菜一一擺在獄房裡的矮桌上。
王濡看向景寧,好似看向一株救命稻草,“公主,你來啦。”
“我來看看你,你我畢竟夫妻一場。快些吃吧,給你帶了一些白礬樓裡你喜歡的膳食。”
“誒,好。”王濡坐下來拿起筷子,細嚼慢嚥。
“你可知道,你被關的這些時日裡,我們的孩子已經學會走路了。”
王濡驚喜地看向公主,可公主的眼神難掩冷漠,“是嗎,等我出去了,可要好好瞧瞧。”
“你做我的駙馬,不好嗎,為甚麼想著反兵呢?”
“這些事,公主還是不要管了。”
“郢王殿下和魏公子想要的,駙馬還是一併都說出來吧。”
“你來此,原來是為了這事。”王濡立刻放下了碗和筷子。
“駙馬覺得自己還逃得掉嗎?你若不交代這些,你覺得你能拖多久,你又還能活多久。駙馬,你若說清楚這些事,本宮保你不死。畢竟,本宮的孩子不能沒有生身父親,駙馬覺得呢?本宮是大宋的公主,本宮願意保本宮的駙馬,大宋的朝臣又能說些甚麼,就算群臣反抗,萬民不崇,駙馬若願意,本宮也可與駙馬只做庶民,我們去遊歷江湖,看遍山河,如何?”
“公主當真?”
“駙馬不信本宮,駙馬與本宮相處的這幾年裡,駙馬應當是知道的,公主的身份於本宮從來都不是緊要的。”景寧公主雙眼直視著王濡,她確是不會騙他。
“公主的話,我自然是信的。”
“駙馬,我們的一生還很長,斷不可為了這些重欲斷送了自己的性命。你改過自新,好不好,我們一起找一個地方,隱居山林,過著最簡單的日子,好不好,我們的孩子,常在我們的身邊嬉鬧,我們教他們習字讀書,我們一起看遍美景,我們一起慢慢變老。駙馬,就當是為了孩子,為了我,為了我們還有以後,向父皇和朝臣們認個錯,將他們想要的都給他們,好不好。駙馬,這是我們最後的退路了。”
“景寧,你真的願意,與我長相廝守。”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景寧公主萬分肯定。
“景寧,有妻如此,我,我復何求。”他終是卸下了防備,“我願意將他們所求的都寫下來。”
“拿紙筆來。”
待駙馬寫完,公主就將白紙抽了出來,摺疊著收緊了袖口。“駙馬,辛苦你在這裡還得待上幾日,駙馬放心,過幾日的朝堂會審上我自會與駙馬求情。”
“好。多謝公主。”
待公主剛跨出獄門,駙馬便叫住了她,眼中滿是期盼,“公主,我等你,我們一起回公主府。”
公主出了牢獄,還不忘叮囑身邊人,故意說給那人聽到,這些日子,記得日日送來白礬樓的膳食。
作戲,要作全套。
公主出了獄門,看到魏熤,就將白紙遞給了他,“魏公子,還請查查他所寫的可是真的。”
“是。”
這一日,也正好是那幼孩出宮的日子,明嘉已去信託付張楚林,孩子無辜,希望他能得到照料。
明嘉立在出宮之路,身後跟著春天和小芽,看著一眾素裝的宮女陸續出了宮門。
等了許久,直到看到最後面著古檀色外裳的古嬤嬤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走過來,古嬤嬤看到了明嘉,微微點頭,鬆開了小男孩的手,從行囊裡掏出來一個香囊遞給小男孩,小男孩拿過香囊嚮明嘉跑過來,明嘉蹲下身來接住他,小男孩趴在明嘉的耳邊同她說,“仙子阿姐,這是臨福宮的一個阿姐要我們離宮前交給你的。”
“你知道給你這個的阿姐是誰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不認識。她和我們說,如果我們能順利出宮,就把這個交給你。”
“好。”
“仙子阿姐,我們走了。阿婆說,我們要謝謝你。”
明嘉接過香囊,摸了摸小男孩的頭,“不用謝,你要好好長大。”
小男孩正要轉身離去,明嘉喊住了他,“廿七。你可有姓了?”
廿七搖了搖頭。
“廿七,你以後就叫莫廿七了。”
“因為,我阿爹姓莫嗎?”
“莫成,這是你阿爹的姓名。”明嘉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戴宜娘,是你阿孃的姓名。你可記住了?”
廿七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回到凝和殿,明嘉開啟了香囊,裡面是一張蘭花繡樣絲絹。絲絹上著墨歷歷寫盡與駙馬王將軍的往來。
“吾乃西夏賀蘭族人,早於先帝在時已潛入後宮,因得駙馬無權,族中與宋朝駙馬王臣勾結,財色所贈,意欲禍亂王權朝政,大宋內亂,屆時西夏疆域戰火,內外呼應,直抵汴京城。今時明曉妄圖把控他國朝局,屠他國城殺他國人,實乃不仁不義之舉,故呈證如上,望將此證物秘密召告,勿牽涉西夏賀蘭家族性命。賀蘭親筆敬上。”
明嘉看見窗外的飛鳥,立在屋簷上,低唱著俗樂,一陣清風掠過,它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它落在屋簷上的清影,好似賀蘭剛剛來過。
明嘉將此信物裝起來。“春天,我們去皇后處。”
次日早朝之上,開堂庭審。
明嘉因得皇后嬢嬢之令,由皇后嬢嬢親封女官,在宮中查清宮火案,後又牽扯出這一起謀逆案,此時她以御正之職在此,她立於側堂,一同聽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