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謀逆案(五)
在這朝堂之上,還有另一位堅毅的女子一步一步走過來,是景寧公主,她素裝上朝堂,跪拜官家,“兒臣拜見父皇。”
“景寧來了,快起來吧。”
朝下一片唏噓之聲,公主來此,是為何?難不成公主是來替駙馬求情,說那些個都不過罔顧幾條人命罷,以此來祈求皇旨放過駙馬一人。
而堂上公主並未站起身來,只見她從袖中拿出奏摺,雙手捧起,“兒臣乃大宋景寧公主,只因是父皇母后所出,出身高貴,而自與王濡成親之後,兒臣未識得王濡小人之面,也未察得其叛臣之心,致使他與西夏勾結,殺人如麻,起兵攻城,犯下滔天大罪,兒臣有過。”
五福公公上前接過景寧公主的奏摺。
“兒臣今求皇命,自請休夫,黜貶公主之身,降為庶民,兒臣自去寺廟,為大宋、為子民,誦經祈福。今駙馬王濡犯了滔天大罪,王臣之過理應與庶民同罪,不可輕易放過,今證據確鑿,還請父皇和諸位朝臣依律法施以斬刑,不必顧及皇室與公主之顏面。父皇,此皆乃兒臣肺腑之言,還請恩准。”
“好,景寧不愧是吾的女兒,有公主氣度,你休夫王濡之事,吾即刻就批覆,至於景寧的公主身份——”
“父皇,兒臣的話既已說出口,就沒有收回的道理,兒臣日後雖不是大宋的公主,但也還是您的女兒,也還是大宋的子民,兒臣雖不享朝俸,但兒臣心中有子民,日後所行之事自是利國利民之事,還請父皇收回公主府和兒臣的一應家產,納為軍銀,送往邊關,請父皇,準了兒臣所求。”
“此事——再議吧,”官家猶豫著,“景寧,你先起來,今日,重中之重,是與眾臣一起來審判這位叛國之臣。”
郢王上前扶起了他的妹妹,與明嘉站在了一處。
五福公公上前喊了一句,“罪臣王濡入殿。”
罪臣王濡雙手和雙腳皆有枷鎖其上,罪臣跪於地。
郢王持奏摺上前,“今已查明王濡所行所為,其罪有五,謀殺無辜子民蒺藜、屠夫,謀害官員周將軍之女未果,草薙禽獮,罔顧人命,此其罪一。”
明嘉聽到,她沒想到自己也作為受害者記錄在上。她猜想,這應是魏熤所寫,原來,他一直都記得,記得她那段兇險的遭遇。說到底,她此前應當去牢獄一趟的,會一會她的仇人,不過,他這樣的下等人這又有甚麼可見的。
公主聽到蒺藜的名字,時隔數月之久,她也雖早已在坊間聽得王濡才是幕後之人,可此刻心中還是感到不甘、難過和憎恨。
“與朝中官員賄賂勾結,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此其罪二。”
“倒賣軍械、糧食、青鹽、茶葉至西夏,私贈錢財三萬兩,與西夏敵軍勾結,豢養私兵,此其罪三。”
“與皇宮內侍李廈、宮女賀蘭沆瀣一氣,火燒臨福宮,傳播謠言,惑亂朝堂,此其罪四。”
“豢養暗兵,起兵攻城,謀權篡位,大逆不道,此其罪五。稟父皇,此皆有證人證詞其上,藏匿皇宮三年的西夏人賀蘭之證詞、宮火案的行兇者李廈之證詞、西夏進獻給王濡的姑娘娜媞之證詞,以及在宮亂時造反的西夏兵,這些都是朝堂呈供,證據確鑿,依大宋律法,為息平民心,請父皇下令,賜斬刑。”
“此案是皆已查明,可吾聽聞,尚有兩處疑點,可有查明,若是殺早了,豈不可惜。”
王濡聽到此言,內心驚恐,他偏過頭去,看向公主,原來,你是在誆騙我。
公主面帶笑容地回看她的駙馬,只是眼神中帶著漠離和鄙夷。
郢王向官家行拱手禮,而後轉身朝著殿外鄭重地喊了一聲,“請證人。”
昨日夜裡,魏熤派人將那個潑皮一般的人物郭公子抓了回來。
那人使勁兜了兜胳膊,才脫離了官差的手扣,他站在大理寺的審堂裡,“如今,還不是得請我回汴京城。那時說得多好啊,讓我此生都別想進都城。誒,我不僅進了這都城,我還要進這皇宮呢。”
好在吳英郡王是不在的,不然,這位落敗的郭公子非得要再遭上一頓毒打。
“郭公子,郭棐郭公子,想必你也聽聞你的表兄王濡起兵謀反,已犯下死罪。”
“郢王殿下,這我表兄謀反,和我是沒有干係的,汴京城的人都知曉的,我早就被郡王爺趕出去了的,這謀反之事我是真的不知啊。”
“是嗎,你真的不知曉?這與你有沒有干係也不是郭公子你說了算的,謀反之罪,株連九族,不知郭公子在哪一族,可出九族?”
郭棐低頭數起了手指,從右手往左手數過來,當數到左手的中指之時,他停了下來,雙腿跪地,拱手以拜,“郢王殿下,請郢王殿下救我一命。殿下,我一定知無不答。”
“好,你若將功贖罪,我定然保你不死。”
魏熤帶著郭公子走進了朝堂,這位郭公子一見到這盛勢凌人的大場面,朝堂肅穆,他在距王濡有近五步的位置跪了下來,王濡回頭看到是他,立刻就眯著眼睛看他,如同一條蟒蛇盯著這隻臭鼬。
郭公子縮著脖子偏過頭去不看他,心裡卻打著嘀咕,不怕不怕,他就要走了,不怕不怕。
“堂下是何人?”
“稟陛下,草民郭棐,是逆臣王濡的遠房表親。”
魏熤行拱手禮,上前道,“稟陛下,臣得郢王殿下之令派人前往王濡老家峒州,在峒州找到郭棐,郭棐曾得王濡信任,多有作為,後因品德不當,由吳英郡王出面驅逐出京,又回到了峒州,經營著王濡在峒州見不得人的行當。一番審問之後,得知多年來王濡與西夏勾結豢養暗兵之地,原就在峒州,峒州多山林,當地又官官相護,此事竟隱瞞數年,密而不發。而賬目上,有一筆錢財模糊不清的去路也正是峒州,經查明,在峒州的過所文書之上只要有王濡的印章,官兵不查貨物,皆可放行。”
朝堂空曠,唯有魏熤字正腔圓的聲音在迴盪,他的聲音真好聽啊,明嘉在想,他和那時在學塾裡一樣,粲焉如繁星麗天,而芒寒色正。
“堂下郭棐,此事當真?”
“稟陛下,草民深知欺君之罪,不敢作假。”
魏熤呈上手上的印章和文書,“陛下,這是在王濡書房找到的印章,在峒州知府查到的過關文書,以及李於乙所經營的萬合樓地室下找到了尚未燒燼的灰痕。其上的印章都如出一轍,均出自駙馬之手。”
官家下旨,“大理寺速派人前往峒州,查明此事,凡有牽連的一干人等,依法嚴懲不貸。”
魏熤又從袖口中掏出來一張白紙,雙手奉上,“此乃罪臣王濡自供之詞。”
王濡心灰意冷般地閉上了雙目,他低下頭,那是他親手交給公主的,他好似被騙了,這一刻,朝堂之上只有內侍走路的聲音,而他靜下心來,好像知道了甚麼是眾叛親離,他明白他再也不可能東山再起了。
五福公公接過供紙,魏熤接著說,“其上有不少宅院、山居,應是峒州所有的訓兵分佈之地,也已請委派的察使大臣一併查清。”
“堂下罪臣王濡,你所犯下的罪行,你當認不認,你殺害同胞,欺君罔上,背叛朝廷,你可知罪?”
“我敗了,我無話可說,只有一言與公主,公主,君子一言,重若千金?”
公主雙膝而跪,鄭重抬手行拜禮,“請父皇與朝臣切不可心軟,依律法,請將逆臣王濡——擇日斬殺。”
“擇日斬殺。”
這四個字讓王濡渾身踉蹌,他感受到的是悽愴、悔怒、苦澀,人之將死,萬念俱灰。
“景寧公主,當真無情!”這一聲叫喊在這高高的宮殿裡響起了悲憤的迴音。
散朝後,王濡被押回大理寺,這一回,公主站在牢門外,隔著柵欄,對著裡頭的人說著:“原來真的是你,你就是殺死蒺藜的人。”
“不過是一個女婢,也值得你放下公主端莊的身段,來與我記恨、大吵大鬧。”
“你說的沒錯,我不應該面對你動怒,你這樣醜惡的人,又有哪一處值得我動怒的。”
眼前這人抓著欄杆,又呵叱了一句,不屑地笑了幾聲,“上次你問我為何要這樣做,做公主的駙馬,做大宋的駙馬,有甚麼不好,問我,為何要去謀算皇位,為何要背叛大宋,為何要與西夏人為伍。
公主,你淡泊名利,可我並不同,我要登高樓,我要世人都高看我,我要世人都如螻蟻一般在我面前躬下身姿。
可做了你的駙馬,我日日落了個閒職,在官場,我要看人人的臉色,要揣摩他們都在怎麼看我,回了公主府,我又在公主你和你的婢子臉色下過活,不過是碰壞了一個白玉杯,你那婢子就口不饒人,陰陽怪氣地說這東西有多昂貴。
你問我,為甚麼要叛變,可你們,有給過我應得的嗎,有給過我想要的權勢嗎?有給過我應有的尊重嗎?我母親一孤寡婦人,好不容易有一侄子討她歡心,來汴京城沒多久就被你那郡王好弟弟給趕出城了,簡直就是從來沒將我和我母親放在心上過,你們趙家人從來都沒有瞧得起我們過。”
“王濡,”公主聽得他一番滿懷苦水,是,在大宋的制度之下,削弱皇女或其他皇親貴胄的勢力,身為公主的駙馬,是很難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她依舊理智,她喊著他的名字,而不再稱他為駙馬,“是,這些年,你只有駙馬的虛名,可你也身為大宋的子民,無論如何,人的底線永遠都應當是這片所生養他的土地,可你與外敵為謀,你背叛了這片土地,背叛了大宋,你將邊關拋灑熱血的戰士、那些無辜的子民都拉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無論你究竟受了多少委屈,無論你有多少不甘,你做的那些惡事,始終都是你的罪名。而你所說的這些,都不應是你叛亂的理由,身為大宋子民,永遠都不應當叛君叛國,更可笑的是,你享有的聲名、華貴都已高於千萬子民,而你的貪慾如饕餮般無法滿足,你的罪名也世世無法洗脫。”
公主之言句句聲討罪名,王濡深知他的罪責無法逃脫,最後,他只想到了他們之間,至少尚有一絲親情,“公主,你真的不為我求情嗎?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你不為我洗脫罪名嗎?我們夫妻一場,你難道捨得要讓你的孩子有一個被世人詆譭的父親嗎?他們長大後,又會受到怎樣鄙夷的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