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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駙馬謀逆案(三)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駙馬謀逆案(三)

到了正陽殿,在殿外,明嘉便見到了溫惠,兩人一同進殿,向皇后行萬福禮,落座在了公主身後。

明嘉聽得席間談到今日官家本是要攜臣子春耕,意在體民生之苦,察民生之艱,因得雨未有停下之勢,便將此事推延了。

她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今日是春分了。春分自淮北,寒食渡江南。

官家在潛藩之時,雖是團練之身,卻也君子求諸己,自力更生,身著布衣,親自下地耕田種稻,與平民農家無二,而自官家繼位以來,皇位賦予他無比崇高的威嚴,但他仍保留著他那份淳樸的本真,熱愛著他的農桑,然日不暇給,因於每年春分必是要春耕的,也算是盡興一回。

是啊,今日是春分,才得有今日的小聚。明嘉心想。

明嘉桌上最左側是一盤是再簡單不過的小炒春菜,但出眾的瓷盤卻透著雅緻,白色的盤子從中間雕刻了一朵淡紅色的牡丹,牡丹灼灼國色紅,京城攘攘花開榮,在另一旁是兩塊裹肉沫鮮花餅,甜膩拌著肉香,而後是一碗鮮美的奶白色鱸魚湯,青蔥臥著魚塊,散發著清甜的濃香,小盞深棕色瓦罐裡是肥瘦相間的梅花肉,潤紅色裡泛著饞涎欲滴的飢餓感,沿鏤空邊緣塗著碧色線條的白瓷盤裡雕著粉色五瓣花狀的桃花糕,綠色小瓷盤裡裝著些少見的蜜餞乾果,也都雕繪成小花或是小動物的樣式,右手邊是青白色杯盞裡裝著春酒,酒裡是一個瑩黃色的燈籠,明嘉輕搖杯盞,燈籠就在酒裡晃來晃去。

明嘉拿起一塊桃花糕,輕咬一口,是糯米做的,黏黏糊糊,甜鹹適中,宮中御食做得向來精緻,可明嘉實在是不甚有胃口,只得老老實實地坐著,靜靜聽得眾人言。

“鍾淮也來了。”官家舉起酒杯同魏熤說道。

“是。”魏熤回酒。

“鍾淮這兩年都沒有入宮和大家一起賀春分,怎的今日入宮來了。鍾淮,可是有別的事啊。”

“回聖上,鍾淮今日得吳英郡王相邀進宮而來,有幸同聖上一起知民生、察民心。”

吳英郡王看著右側的鐘淮,只好幫他一幫,也不提昨天夜裡是誰來找他談入宮之事。“父皇,正是兒臣相邀。近日宮中奇事多發,春分時節熱鬧一番,驅邪避禍,也是新的開端。”

官家笑著也不戳穿,“吾知道仲佲你啊,向來和鍾淮感情要好。”就你知道,打馬虎眼。

魏熤看向明嘉,看著她眼下只有她手裡的那碗鱸魚湯,小口小口地抿著,對席間的談話是半點也不在乎,不知她是不是全然沒有聽見罷了。

已入夜,明嘉與身側的公主行禮辭別,便離席而去。

夜色漸深,明嘉提著燈籠,沿著長廊靜靜走著,忽然眼前闖進來一個人,明嘉停下腳步,抬眼看向他,微微行禮。

“許是在宮裡待得太久了,和我,也不願意說話了。”

明嘉搖了搖頭。

“不如我把張楚林抓進宮來,他喬裝打扮成內侍,撒些他張大夫特製的迷藥,我抓著他衣裳再飛進來,人不知鬼不覺的,也不算難事。”

明嘉笑著看著他,輕輕搖著頭,“不用了。”

魏熤看她笑了,與她並肩同行,“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拿著明嘉手裡的提燈,明嘉愣神地看著他,卻還是鬆了手。

燈籠照著前路,魏熤看著身邊人,開口提道,“今日你完全沒了從前的朗逸,不得開懷,可是因得前些日子的宮火案。”

明嘉沉沉點頭。

“可是因得那位不顧生死、坦然走進濃煙大火的侍女。”

那樣肅然的場面,明嘉一旦想起如同發生此刻,發生在眼前。

就在緋紅彩繪燈籠的燭光裡,她也能看到她,決然赴死。

明嘉轉頭看向他,終於開口,“我沒有想到,她是那樣地決然,她明明有得選的,她明明還可以有她想要的未來,山下宅屋,流水人家,她明明可以有那一日的。”

魏熤看向她那雙澄亮的眼睛,慢慢道來,“你可知西夏有一座神山,西夏人信奉神明,信奉山神會永遠守護他們,就如同漢人信奉神佛,給人們帶來祥寧福瑞,而那座山,就叫做賀蘭山。”

“賀蘭山,賀蘭。”明嘉重複著她的名字。

“賀蘭山下的子民皆姓氏賀蘭。”

“賀蘭,賀蘭氏。可是我看過她的卷宗,她是宋國人,她也沒有西夏的親緣關係。難道,她的身份是偽造的?”

魏熤輕輕點了點頭。

“到頭來,我可惜的那個人,卻也只知道她的姓氏而已,原來,她只是代表她家族中一員。我以為她是有退路的,認了罪,也許只是發配。原來,她從來是沒有退路的,她隱瞞的身世和秘密,如若被發現,會被宋人斬草除根。如若沒被發現,也許就在被髮配的路上,在汴京城裡,為得杜絕後患,也會被她的同族趕盡殺絕。甚至,她的親族也許被西夏權勢所囚禁,一旦她背叛,她逃離,她杳無音信,她的親族也不會有好的結果。”

“明嘉,”他看著她的側顏,“無論她的身份如何,無論她揹負的使命,最後的結局,都是她的選擇。她的死和你沒有關係的,你只是將掩蓋的真相揭露,告知世人。所以,你不用將這些顧念像枷鎖一樣困住了自己。”

明嘉點頭,“我會慢慢走出來的,只是覺得遺憾。我想著,如果家國無恙,無烽煙戰火,無他國強權干預,祥和安康,不僅僅賀蘭,不僅僅一個賀蘭,千許萬許的賀蘭都應當可以生長在故鄉,安守在故國,長命百歲。”

“人間太平,家國永安。是人皆所願。”少年永遠堅定。

魏熤繞過她,走到她面前,手裡提著的燈籠,照著她,在瑩瑩光輝之下,看著她的雙眼,“我與你說這些,只是希望你可以和初來汴京城時一樣,喜樂長安。”

我在乎,最在乎的,只一個你,“現在的你,和在雨中打溼雙翼孤行的小沙雁一般落寞。”

他試圖想要用手輕捧她被風吹冷的臉頰,又不得不顧及宮裡眼多口雜,右手抬起,手指只得輕攏又鬆開。

眼前人提著燈,越靠越近,燈柄的紅流蘇倒影在水溏,風吹過,泛起波紋,明嘉緊緊抓著斂起來的衣裙,她抬眼看著他,與他對視,眼神不堅定地想要躲閃,想要看向別處,“謝謝你,魏公子。”

而後又肯定地答他,“我會好起來的。”

不知走了多久,明嘉抬頭,是凝和殿的宮門,停住了腳步,她俯身行禮,“魏公子,我到了。”

魏熤對她點頭。

明嘉轉身要走的時候,魏熤又喊住了她,“明姑娘。”

明嘉以為是她忘了的燈籠,回過頭來看向他。

只見他從衣袖裡掏出來了一個雨後青白色的玉壺春瓶,遞給明嘉,明嘉疑惑著接過,“這是——”

“花溪雲霞。”

明嘉愣住了,他真的帶進宮裡了。

“這是從最早的一罈酒裡出來的,酒味比較淺,過些日子,酒味會更濃郁醉人。“他頓了頓,”過些日子,我再給你送來。”

“謝謝。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再帶進宮了。”

“無礙。”

明嘉思索了一會,問道,“不知魏公子,將駙馬的案子查得如何呢?”

“殺人之罪、違逆之罪他都認下了,但有一條,與外敵勾結,他不肯鬆口,與他勾結的暗探是何人,在何處,他也不肯說。”

“我聽聞,已是證據確鑿了。”

“是,可我們想要查到他是在何處訓練敵兵,又是在何處豢養死士的。他不鬆口,我們也斷了線索。更何況,西夏暗探一日不除,民心難安。”

“那他手下的人呢,這些事定不會是他一人能親力親為的。”

魏熤搖了搖頭,“無一人願認下。”

明嘉低頭,抿著嘴思索,忽然,她想起了一人,或許,他可有一用。

“魏公子,可還記得去年吳英郡王壽宴之日,駙馬府上有一位貴公子被吳英郡王趕出了汴京城,此生不得回京。”

“你是說,他可還有用。”

明嘉點了點頭,“他有心攀附呂家,王家人又極力要促成,定是因他是得用的,因他背後的靠山足夠支援他。”

“好,我這就派人去尋他。”

“至於西夏暗探之事,我想,我可以一試。”她雖在宮內,音問杳然,可她也有五成把握。

夜裡,她小口小口地嘗著綠蟻酒,甜甜的,魏熤真的給她帶了“花溪雲霞”,這麼久了,她都要以為他當時真的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一直都記得,今日,是春分,這是她入宮這些日子以來最最開心的一日了,她捧著花溪雲霞,熱氣在碗口蔓延,她望著窗外的黑夜,雨水順著屋簷嘀嗒嘀嗒落下,香甜的綠蟻酒在舌苔上回味,她喝得極慢,只因她不捨得喝完。

在長廊下晃悠的燈籠裡,在那濁黃的弱光裡,明嘉也慢慢想清了賀蘭的故事。

三年前,賀蘭以宋人身份入宮半年後的一日,接到了西夏暗探從宮外傳進來的任務,於梁王襲宮的深夜,火燒臨福宮,賀蘭在放火之後,才發現,原來一直有一個人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這一切,而這個人就是戴宜娘,賀蘭並不想傷害她,可戴宜娘用力掙脫了賀蘭的雙手,一步一步跑著喊著走水了,一路救了許多臨福宮的宮女內侍,戴宜娘死後,賀蘭因得姐妹之情,又暗中保護了戴宜孃的幼子多年,而三年後,宮外又傳來訊息,欲再起篡位之謀,若成,或許她能得以回賀蘭山,於是,再起宮火,將廿七推向朝堂漩渦,只待大成。可是,後來,賀蘭自知密事已被揭開,謀逆之事也將再次落敗,此後自身難保,最終,縱火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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