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謀逆案(二)
展指揮使帶著侍衛們,護著各位女眷們回到各自的殿中,魏熤帶著人清理屍體之時,特意守在了凝和殿的附近,他看到明嘉被幾個人簇擁著離去的背影,冷靜自若,還好,她無事,不知駙馬在宮中的眼線有多少,若是今日將她調離皇宮,必定打草驚蛇,好在,他也一再託請了五福公公,要好好護著明嘉。
今晨,張楚林與明嘉拜別時,就看到她扶顎倚在案桌上,一夜未眠。張楚林知曉她心悶難捱,也不知如何勸她,只是說了一句好生歇息,後來找到春天,告訴了她幾道調養的藥膳,叮囑幾句好生照顧明姑娘,就出宮去了。
張楚林一出宮就去了國公府,正好碰到魏熤回來,他滿臉灰泥,衣裳上沾著血跡,他打量著魏熤,“你昨夜去捉賊了?”
兩人一邊往府裡走去一邊說著,“昨夜我同郢王殿下去城外請兵了。”在聽聞明嘉似在查宮中嬰啼案情之際,他就與官家言過此事,若在萬合樓出現的殺手都是駙馬的,官家,那駙馬的勢力如今已不容小覷,他若以扶持皇家正室之名將江山改名換姓,未必不能得手,如此我們不得不防。至此官家將離汴京城最近的洛州其五萬軍馬分批調離營地,暗中養在了城外的山谷之中,以備不時之需。
“郢王?陛下的皇長子。”
“正是。”魏熤似是不經意地說道,“宮裡如何了?”他也剛從宮裡回來,宮裡的情形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鍾淮,你是要問明姑娘吧,她如今身體尚好,只是心神難寧,她昨夜又是一夜未眠。”
魏熤放下沾著水的手帕,“是啊,她思慮極多。”又喚了六駁來,“六駁,庫房裡有安神的藥材,你帶去給桂桂,讓她找個由頭帶進宮去吧。”
張楚林狐疑地又帶著玩味的眼神看著他,“鍾淮,你對明姑娘的心思,可與旁人不同啊。”
魏熤推開他,自顧自地往案桌走去。
王濡被囚入大理寺獄中,王濡及其一眾官員的名冊、信件、財帛、門庭皆被查封,王濡所管轄的部下也不例外。
魏熤在大理寺中同郢王殿下一起察看王濡等人的案牘,魏熤翻閱了諸多賬目,而後說道,“殿下,駙馬貪財受賄,他轉手購置了大量的青鹽、精糧、茶葉,在邊境之地低價出售給西夏人,這些都已查實,可每月都有一筆錢財不在賬目之上,也不知所蹤。”
“想來也是用來豢養死士和訓兵了。”郢王想得沒錯,要起兵反王,必然是養兵的。
“可為何查不到去處,來有影,去無蹤。”魏熤想起明嘉在宮中查出的有隔層的桶,“除非,將金銀珠寶藏匿其中運出了城。”
這時,大理寺的院子裡搬進來好幾個箱子,箱子落地,哐當一響,六駁走進來,拱手說道,“郢王殿下,公子。已查出王駙馬部下的兵器皆是劣質的鏽刀、輕鐵,是一些陳年舊刀,不堪一擊。”
郢王殿下將手中的賬目往案牘上一扔,“如此看來,他還將大量的兵器偷樑換柱地送到西夏人手中去了,這是將我大宋邊疆戰士置於何地。”
“從李廈口中得知,王駙馬他手中的叛兵都是西夏王所賜,有來有往,也不難猜到王駙馬會做到這個地步。”明嘉自知審不出李廈,就託請展指揮使交由了大理寺的人來審,大理寺的人手段了得,又有郢王殿下和魏熤協理,在收網不久,就找到了李廈這塊硬骨頭的弱點,明嘉查出他的小娘是西夏人,他父親寵妻滅妾,確也死於深院其父與大娘子之手,此事不假,但明嘉卻不知道這位李廈之所以願意入宮受宮刑,願意為西夏賣命,只因為李廈還有一個妹妹,那時年紀小,因其異域美貌,就被西夏商人買走,帶去了西夏。
這些所謂的江山改名換姓,朝中皇權誰人來掌,李廈從來都不在乎,他只想找回他的妹妹。
郢王殿下和魏熤答應了他,可以幫他去找他妹妹的下落,可他必須事事交代。
一來王濡已敗,二來郢王殿下是王君,尚可信其能,如此他沒得選了。
“我妹妹,有和我一樣的狼牙,當初我們分開之時,我和她各拿了一半。”
如此,李廈將歷來與王濡勾結之事都一一告知,而那些殺手和叛兵之事,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他曾經也被西夏人擄走,在極寒暴苦之地,受訓了三年,之後被安插進了皇宮。
“在那樣的地方,這樣的大宋人多的是,我年歲較大,自知出身,而那裡的人大都沒有姓名,不知父母,也不知漢文,而這些人,慢慢地被培養成了殺手,西夏人見到了王濡所運過去的他們所要的東西,就將這些他們並不在乎的奴性獸類,一批一批地被運到了大宋境內,為王濡所用。”
“萬合樓的李掌櫃又是甚麼人。”魏熤問道,這個人慣會躲藏,這麼久了都沒有找到他的蹤跡。
“二位說的是李於乙吧,他是西夏潛伏在大宋的暗探,王濡素來是透過他來與西夏王通訊的,可據我所知,李於乙已經逃回西夏了。”
“如此,王濡與西夏的聯絡就此斷了?”郢王殿下不可置信,奸詐之人不可能就這樣斷了合作的。
李廈搖了搖頭,“西夏又派了一人來,這個人未曾露過面,應該只有王濡自己知道這人在哪裡。”
郢王殿下走到院子裡,掀開了箱子,拿出其中一把刀,將刀從精美的劍鞘裡拔出來,生硬地很,剛拉出一截,就看到鐵刀上鏽紅的表面,立刻扣了回去,扔在了箱子裡。
“鍾淮,識人識面不識心啊,這回,我們皇室真的看走眼了,引得一個惡人差點害了大宋江山,害了大宋百姓,就連我的胞親妹妹也沒逃得過,惹得一身淤泥。”
“殿下,我們已經將兇犯捉拿歸案,已是盡心盡力,郢王殿下也不必太過自責。如今我們將所有涉嫌之人都依法處之,還百姓一個真相,還邊關戰士一片信任,已是極好的結果了。而景寧公主,公主素來通透,這其中之事,她能想得明白的。”
下雨了,明嘉看著窗外,庭院裡燦黃色的迎春花含著水,滴著雨,不太記得這是今年的第幾場春雨了,雨滴落在屋簷上,又滑落下,點在石板上,生出一層薄薄的青苔,明嘉心求平靜,想出去走走,在屋裡拿了一把油紙傘,走在簷下,撐開了傘,春天跟了出來,“姑娘,要去哪裡,小心雨大染上風寒。”
明嘉回過頭來,聲音很輕很輕,不是因為疲憊,倒是有些與世隔絕作別故友的意味,“春天,我出去走走。”
春天明白姑娘想一個人待著。
“姑娘,早些回來。”
春天看著姑娘走出了凝和殿的西側門,這才轉身去膳房裡備上薑湯。
小芽在膳房裡盯著燒燙的熱茶,透過窗子看到姑娘離開,問春天,“春天姐姐,我不放心姑娘,我要不要去跟著姑娘?”
春天搖了搖頭。
明嘉撐著傘沿著牆走著,她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個殿哪張門,也完全不害怕迷了路會怎樣,她滿腦子空空的,眼裡只有這雨,這淅淅瀝瀝的雨落在油紙傘上,落在她輕輕蕩著的裙襬上,落在她的鞋面上,她安安靜靜地走著,時而有宮女知道她,頓生仰慕,見到她微微行禮。
明嘉走著走著,在門的拐角處卻是碰到了好久未見的人。
“是明妹妹啊,明妹妹這是要去哪裡?是不是迷了路?”
明嘉眼神恍然,一時之間答不出來,只是像往常一樣行萬福禮。
吳英郡王向右手邊瞧了瞧一襲青衣的男子,笑笑道,“明妹妹既不知要去哪裡,不如同我一起去宮裡吃宴席吧。”
明嘉雖迷迷惘惘的,卻也知曉如此同去自是冒昧了,正要開口拒絕。
吳英郡王又加了一句,“明妹妹不必擔心,其實,我已請人去了凝和殿,去請了你和溫姑娘,不成想在這裡就見到你了,與你說了幾句玩笑話,明妹妹可不要放在心上,日後翻起舊賬來怪我。”
明嘉抿著嘴,搖了搖頭。
吳英郡王是一個懂女子的人,尤其是小女子。他知曉明嘉還未從那件賀蘭的案子裡走出來,見到那樣兇險的場面,見到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燒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任何一個人都會心有餘悸,他明白此時的她不願意多言,“明妹妹,一同去吧。”
明嘉見吳英郡王如此一請再請,溫姑娘也會在,不好再拒絕。
明嘉點了點頭,跟在了魏熤身後走著。
明嘉自上次清河寺躲在臘梅林中見了他一面,元宵夜宴裡在長廊裡遠遠瞥見一眼,就不曾見過了,仔細算下來,竟有整整兩月了,梅也已落盡,不知他的花溪雲霞可釀好了。
她瞧著他挺直的身影,望得出神,她不成想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她只是心潮來襲,拿了一把傘兜兜轉轉,她就見到了他,就好像是上天的安排。
下著雨,她感覺雨映著城牆,雨是紅色的,雨落在他的肩上,雨是青色的,她真想提醒他,要將傘向右邊挪過來一些,淋久了是會患白虎歷節的,也就是風寒暑溼之毒。可是她又有些說不出口,兩個月了,好像兩人又陌生了,又好像現在是初見一般。
如果是在兩個多月前,在那個寂靜無聲的落雪庭院裡,在那碗暖暖的綠蟻酒盞前,她可能要同他說好多話,告訴他她經歷了一些甚麼,告訴他她有多難過,她有多懷疑,活著怎麼那麼會像一場夢。
可在現在,明嘉只能想到兩個字形容兩人的關係,“疏離”。
可在現在,明嘉心中的千言萬語都一併堵在了喉嚨裡,化作風隨著呼吸消散了。
不過這樣也好,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也是不應該說出來的話,與他拉開距離,不就是明嘉自己要選擇的嗎?
天就這樣下著雨,她就這樣坦然地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踏過的磚瓦,丈量著他留下的腳印,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