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謀逆案(一)
那麼多人來來回回地挑水澆火,刻不容緩地卻還是沒能救得了她。
火勢燎烤後被潑滅的痕跡,是燻黑的土牆、餘下殘斷的梁木,和一具焦屍。
據地牢裡的牢役所說,牢中一直無可疑人來過,雖無人親眼看見賀蘭引火自焚,但賀蘭的暗牢確實離燈油很近,以她纖細的身形,要拿到牢房柵欄外的壁掛油燈並不難,且案發現場的油燈意外地出現在了賀蘭暗牢之中。這起地牢縱火案的作案推論皆已明晰。
唯獨明嘉難過,苦思不已,她為何要自盡,她只是王駙馬藏在宮中的一枚棋子,這不應該就是她的絕路了的。
正陽殿中,明嘉將一沓證詞奉上,“皇后嬢嬢交與明嘉之事,明嘉皆已查明。皇后嬢嬢所憂之事,現已不足為慮。”
“始作俑者既已查實,依明姑娘之見,該如何處置?”
“皇后嬢嬢,御正之職,無判案之權,但明嘉身為大宋千千萬萬子民中的一員,想與皇后嬢嬢一言,皇后嬢嬢深知這背後的攀權附貴,所牽甚廣,若罔顧律法,民心所失,若有一日,王權君威如被黃河水摧鋒陷堅,泱泱滌盪,浥爛如泥沙,若律法不再如主心骨約束子民,懲惡揚善,大宋的山河,可還能如今日繁榮昌盛嗎?還請皇后嬢嬢慎思,將兇手依律法處置。”
“明姑娘之言,本宮又如何不明白,明姑娘放心,本宮謹記於心。犯法者自不容情,叛國者自不姑息,無辜者絕不冤屈。”
“皇后嬢嬢,明嘉有一言,還望皇后嬢嬢能夠寬宏待之。”
“你是想為那個孩子求情吧。”
“回皇后嬢嬢,正是,明嘉想為廿七求情,廿七的生母有欺君之罪,但孩子無辜,在這宮中三年來一直暗無天日地茍活,已是不易,廿七也是大宋的子民,望官家和皇后嬢嬢能夠恕他無罪,放他出宮去。”
“可官家的意思,他是罪民之子,他的生母雖未殺人放火,卻也犯下了欺君之罪,若是任由他出宮去,此後又如何在宮中立威。”
若留在宮中,無非就是與人為奴為婢,此後人人言談往事,談他的生母,談他的出身,談原本與他無關的一切,他又如何抬得起臉面,他的一生都要活在自尊的最底處。
“明嘉有一言,不知此舉能否得到皇后嬢嬢的贊同。”
“請說。”
“現下戰事吃緊,不如立下旨意,待廿七成人,需入營為兵,血肉予國,殺敵立功,這也是他的福祿。”
“興揚武官,擴充兵馬,官家也正有此意。明嘉此議,本宮會與官家商議的。”
“明嘉謝皇后嬢嬢。”
自明嘉查出羊皮信,查出王駙馬有叛國之嫌,展指揮使就帶領禁軍圍困了公主府,可這一晚在公主府撲了個空,景寧公主也不知駙馬去向。
明嘉倚靠在座椅上,看著案牘上的蠟燭滴著蠟油,看著燭光偶爾迎著窗外的風晃動。
忽然,殿外動盪,禁軍忙亂的腳步聲響動起來,再是宮女內侍奔波的身影。
明嘉站了起來,走到西殿的院子裡,西殿側門被敲響,小芽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門,是五福公公,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侍衛,侍衛們老實地背過身去,守著殿門。
側門一開啟,明嘉看到奔波的人流,通亮的廊道,“五福公公,可是發生了甚麼?”
“明姑娘,是兵亂了。”
“甚麼?”
“駙馬爺,哦不,是叛賊王濡逼宮了。不說這些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姑娘得先離開這裡。”
“那公主呢?”
“兩位公主都已經在皇后嬢嬢的宮裡了,姑娘,快隨我走吧。”
“好,春天,你去叫一下在偏房的張公子,我們這就走。”
眾人都擠在皇后嬢嬢的正陽殿中,若有言者皆聲低語細。
這裡都是女眷,明嘉候在靠近殿門的位置,□□著身子。而張楚林則被帶到了皇宮官員一處。
正陽殿外是由國公爺魏倧領兵,重重圍守著上千名侍衛。
明嘉神色淡然,與一眾女眷不同,女眷們皆孱弱,一聽到殿外刀起刀落的聲響,皆害怕不已,低聲落淚,明嘉不同,她是將門之女,雖未拿過刀劍,但她隨她父親也見過兵臨城下的場面,更何況,她進殿前便見到了魯國公,此時,他身為副都指揮使,不在官家身邊守著,卻來了正陽殿,定是官家早已有所應對,此番,明嘉深知王駙馬一定會敗。
皇宮之外,是王駙馬帶著他的一眾暗兵殺了過來,號稱以扶持先帝之子之命。
展指揮使帶著皇宮侍衛一眾在城門外迎戰,兩相廝殺。
文德殿門前跪著文官武官數字,皆喊著,“先皇之嗣,遺留宮中,此乃天意,請陛下讓位。”
官家被困在皇殿之中,未有回答。
文臣武臣之聲,喊徹皇宮,隔著數殿的正陽殿,也聽到了逼宮之音。
不過一個三歲小兒,也能繼任皇位,這明明就是要逼宮讓權於幕後之人,且此時,皇帝若拿出當年先皇的立太子之先詔,也不必任由殿外之人叫囂,官家雖不是先皇之親子,但就憑這詔令,也足以立足。明嘉記得,這三歲小兒之身世,她早已託展指揮使傳達至皇后與官家,如此看來,今夜乃是官家的收網之日,這文德殿外跪著的人臣,這宮裡揮刀的叛賊,都將是明日的階下囚。
殿門之外是戰場,廝殺之聲愈加靠近,弓箭、刀鋒、鎧甲之聲交雜,明嘉看著殿外的燈火亮堂得如同白晝,看著人血濺到了百菱門的糊紙上,順著門稜流下去。
殿門之內的人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驚呼泣淚。
小芽走上前來,將明嘉護在身後,春天拉著姑娘往後又退了幾步。
皇宮外的長街上響起了一縱又一縱的馬蹄之聲,在這支隊伍的前鋒正面迎來了一人,那人候在宮門外一直在等著,眾人拉住了馬,“五福公公。”
五福公公行禮,“郢王殿下,魏公子,好在未耽誤時辰,如今,叛軍已攻入宮中。”
“走!”郢王殿下揮著馬鞭,快馬加急往宮中去了。
內侍們抵著正陽殿殿門,在叛軍即將推開殿門之時,萬箭射了過來,正中叛軍後背,直穿其胸膛,整個人滲著血趴著殿門倒了下去,而後,殿門被推開了。
眾人不敢有所異動,女眷們緊緊拽著手絹,又或是擰著拳頭撐著胸口,蛾眉蹙容,不知道迎來的會是甚麼結果。
是援兵,援兵並未走進殿中來,他們守著殿門,郢王殿下在殿外向皇后行禮,皇后見之欣慰點頭,而後郢王殿下與魯國公交代了幾句,就往文德殿去了。
文德殿之外,展指揮使被人押著,動彈不得,跪在鮮血淋漓的地上,王駙馬拿著長劍,長劍之上滲著血,他一路拖著長劍,一路路過俯首稱臣的自己人,他走上臺階,他知道,裡面就是他的岳丈,是他此夜之前俯首稱臣的皇帝。他陰謀地笑著,“官家,認輸吧,如今,整個皇宮都已盡在我的囊中。”
他抬腳,一腳就踢開了殿門,居然也沒有一個忠心的奴僕願意出來擋一擋。他往右邊看了一眼,無人?竟無人?
他轉身,回過頭去,一箭直中他的左膝,他不忍疼痛,半跪了下去,他抬起頭,睜大眼睛,是郢王!
他看著郢王背後的人,是援兵,原來,是他敗了。
他拿起長劍,正欲自盡。
又一箭抵來,正中他的右手,長劍落地。
是魏熤,他怎麼會讓他就這樣死了呢。
他若不受到國法例律的懲治,不歷經萬民百官的唾罵指責,不親耳聽聽他的罪行與死判,不歷經絕望與生的流逝,他對他所作的一切未有反省,始終不抱有歉意與懊悔,又如何能償還在地下苦苦等待的冤魂,如何能給受難者一個交代。
“眾將士聽令,將叛軍都給我押進大牢,給我好生看著,可別讓他們不明不白地死了。”
“是。”
魏熤扶起展指揮使,“展指揮使,我們都是外臣。為顧著皇家官眷的名聲,皇后那邊,還請指揮使跑一趟了。”
“是。下官這就去。”
郢王正想往文德殿走去,被魏熤拉住了,“殿下,官家並不在宮中。”
“不在宮中?”郢王殿下愣了一下之後又笑了起來,“鍾淮,你與父皇的這一招空城計,妙啊。那如今父皇在何處,待我們收拾完戰場,也該向父皇稟明實情。”
“官家此時應當是在吳英郡王府中與龔學究一處下棋。五福公公如今應已去請了。”
“好。”
此時吳英郡王府中,官家氣定神閒,與對面的龔學究就著滿屋的蠟燭火光下著圍棋,黑子落定,又端起一杯熱茶吹了吹,這才喝下去。
龔學究人老了,眯著眼睛看著棋盤,眼睛都乾澀地不行了,“陛下,宮裡都殺起來了,也不急著回宮去。”
“老師,你老啦。”
“陛下,你也知道我老了。”
“能和老師多下一盤棋,就多下一盤棋,也是好的。”
“陛下!”
“父皇!”
龔學究和吳英郡王一起出聲。
官家這才轉過來去看向一直在屋子裡徘徊的吳英郡王,“你呀你呀,你一直都是一個閒雲野鶴的小郡王,今日怎的這麼緊張,你看你轉悠得你龔學究都眼睛不舒服了。”
“父皇,這真的賴不上我。”
“你放心,你兄長他們一定會贏的。你未來的王妃也定然無事。好好坐下來喝杯茶,你不累,轉得龔學究都累了。”
這時,五福公公在門外喊著,“陛下,郢王殿下勝了。”
“宮中女眷如何?”
“一切安好。”
官家回過頭看向吳英郡王,似在說,你看吧,我就說了,一切都好。
“好,回宮!”
官家邊起身邊整理玉帶,似隨口一說,“等過些日子,也該把你的親事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