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火案(五)
第二日,明嘉一直在等一個訊息,直到一位內侍送過來一份從宮外遞進來的證詞,明嘉才知道了廿七生母的身份。
明嘉收好證詞,起身,張楚林正疑惑著。“明姑娘,是要準備結案了?”
“結案,恐怕還不能結案,只是,是時候了,去見見她。”
展指揮使候在門外,小芽推開賀蘭姑娘住處的門,明嘉走了進去,就見到她在圓桌旁坐著。
她沉靜的臉上泛起笑意,起身行禮,“婢子見過姑娘,姑娘請坐。”
明嘉微微點頭,“賀蘭姑娘,我今日來,是有些事情要問你。”
“姑娘請說。”
“你可認識廿七。”
“廿七。是宮中傳言的那個小孩嗎?原來他叫廿七啊。”
“廿七能平安長大,也有賀蘭姑娘的一份苦心的。賀蘭姑娘竟也第一次聽說他的名字。”
“賀蘭不知姑娘所言何意?”
“我們親眼見到賀蘭姑娘餵食貓貍。”
“不過是可憐那些野貓無依無靠罷了。”
明嘉示意小芽將此前查到的證物攤開,“那在食物中新增這些引貓貍亢奮發情的藥物,又是何意?難道,賀蘭姑娘不是在借貓貍製造嬰兒啼哭之聲,以此來掩蓋宮中人有所察覺嗎?”
“如此,正如姑娘所言,我此前所為皆是為了保護廿七罷了。”
“你為何要暗自保護一個素無緣故的小孩,你是否和他的生母曾認識?”
“姑娘既然來找我,不是就意味著都已查明廿七生母的身份了嗎?既如此,為何又要來問我?是,她就是我此前的宿友。”
“是啊,她是你的好友——戴宜娘,你護佑她的幼子多年,卻在最後時機,還是選擇了背叛。你借她的孩子在宮中掀起一場宮鬥,意圖謀權篡位,掌控朝局。”
“戴宜娘是我的舊友,姑娘,卻也不能無憑無證地誣陷一個人謀逆的罪過。”
“賀蘭姑娘,我有三點疑慮,還需你來解惑,其一,你為何沒有選擇光明正大地保護廿七,沒有在他和他身邊人面前露面,而是多年默默地想方設法,難道你是擔心他一個小孩會牽涉到你嗎,還是說你潛入宮中的身份越少與人交涉越好。其二,你一個身懷武功絕技的人,卻寄於宮牆之下做些熬湯藥的雜事,是否有些大才小用了,還是另有圖謀。其三,你明明知道廿七生身父母的身份,卻案發多日也不曾上報,一直隱瞞,難道不是因為你是這從中的做局者嗎?”
“姑娘,這些都不過是你的推測而已。你又如何證實我知曉廿七生父的身份。”
“戴宜娘在入宮前,便已有身孕,你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孩子定然不是皇親子嗣,卻一直隱而不發。”
“姑娘又如何知曉,戴宜娘入宮前已有身孕的呢?”
“她入宮不到半年,卻產下一幼子,幼子至少六七月成形生產,只一個原因,她在入宮前便已有了身孕。”
“姑娘,廿七是不是皇子,婢子也無法告知於你,畢竟,婢子不是他的生身母親。”
“賀蘭姑娘,我此番前來,也只是想告訴你,你們的圖謀大業都已破滅,若是有心將功贖罪,大可將所有的事情都一一自訴。官家和皇后嬢嬢必會對你們網開一面。”
“自訴?姑娘,若是我們可以有好的選擇,又豈會如你所說,困於皇宮終日惶惶而度呢。”
“賀蘭姑娘不願認罪,也不願揭發同盟,那只有下獄了。”明嘉舉起手中的羊皮信,“這就是你們密謀的證據。”
“此中所言:李廈吾臣,本西夏之血脈,吾憐流失外鄉,一朝滅宋得勝,必迎功臣回夏。今汴京城內唯王將軍王濡之言可聽,宋宮內唯賀蘭之信可傳。吾之命,宋不滅,未得返夏;宋國之滅,千秋富貴。”此文之後烙梁太后章,梁太后乃是西夏之掌權人。
“賀蘭姑娘,叛國之罪,你可認?你和王駙馬皆與西夏之人勾結,意圖以先帝子的謠言禍亂朝野,意圖以宋國之亂有機可乘,侵覆泱泱大國。”
“姑娘又如何覺著此物可信,若是此證物為假,豈不是冤枉了好人。”
“賀蘭姑娘這些年遞出的密信又何止一樁,證物自是也不止這一件,賀蘭姑娘請吧。”
展指揮使將賀蘭姑娘請出了屋門。
明嘉忽然叫住了她,“賀蘭姑娘,三年前,臨福殿的火是你放的嗎?三年前,你們就曾與梁王一起謀逆襲位,對嗎?可惜,失敗了。”
賀蘭姑娘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而後快步往前走去。
展指揮使將賀蘭姑娘引進了地牢,單獨關押。
明嘉自從古嬤嬤處知曉廿七生母的訊息,守在塵味撲鼻的暗房裡,就著微弱的油燈,找出那天死於宮火且宿住臨福殿的宮女名單,將名單同畫像一起託展指揮使交與了魏熤,明嘉刻意留意了賀蘭姑娘的身份,將她入宮以來的詳錄皆看了一遍,於其中提及的一個名字恰好也出現在那份名單裡,一併告知了魏熤。
魏熤身處宮外,行事自然方便,他差人急不可待地去各個有可能性的宮女的故家尋找,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地問,終於找出了那位宮女的身份。
原來她的名字是戴宜娘,家中子女四人,唯她是長女,其餘皆是幼弟。父母皆聽聞可賣女入宮的訊息,紛紛馬不停蹄地將她送進了宮門,全然不顧長女的心思,也不顧宮中是福是禍,可當問及可有定親一事,皆閉口不言。
差吏只好將這對父母連夜帶回了汴京城。
就在這油燈添了又添的夜晚裡,魏熤審判著這對無情的父母。
“可問堂下,戴宜娘可是你們的長女?”
“回官爺,是,是。”
“戴宜娘在入宮之前可有定親?”
“回官爺,沒,沒有。”
“堂下若是謊話連篇,欺瞞聖上,真相一旦查明,必然連坐三族,堂下的三位孝兒,可已婚親,可都逃不了干係。”
“回官爺,不關小兒的事,都是小人的主意,真的不關小兒的事。”
“還不從實招來。”
“宜娘是小人的長女,她,她竟揹著小人和她的孃親,偷偷定了姻親,那個窮小子有甚麼好的,家中一畝三分地都不曾有,好不容易把她養到這麼大,一點聘禮都撈不著,養著她又有甚麼用。那個臭小子同宜娘結親之後,不久竟去投了軍,說是要爭份功名回來,他那樣的人不死在戰場都是好的,還想著揚名立萬啊。後來我們聽說皇宮內採買宮女,那小子又回不來了,所以就說服了小女,把小女送進了皇宮。”
“戴宜娘是自願進皇宮的嗎?”
“自然是自願的。”
“那她怎麼是有孕之身了。”
“怎麼會,”宜孃的孃親皺著眉頭,“我明明給她喝了打胎藥的,打胎藥沒有用嗎?”她停下來想了一會說道,“我知道了,難怪當初她說外面小兒在鬧著找我,原來她想著法子調開了我,她根本就沒喝那藥。”
也許,她心如死灰,也許,她是知道先皇是一朝仁君,善待子民,也許,她以為皇宮裡會比家中要更安全,才冒險進了皇宮的。
“堂下的女婿可還在世?”
“不曉得,這麼多年他就沒回來過。”
魏熤問了他的姓名,想著要去查一查他後來怎麼樣了,是不是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
魏熤查了兵吏冊,查到他後來北上燕州,託了信去燕州,燕州城守將軍對此人沒甚麼印象,在營中問了才知,只一人認得他,那人說他在燕州一役中不幸戰死。此後知道他姓名的更少了。
明嘉在書案前梳理著案件,小芽端著木盤候在一側,和春天一起換著新燭。
忽然,窗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跑步聲,“御正,地牢起火了。”
“是展指揮使。”明嘉放下墨筆,“可出人命了?”
“稟御正,還在救火,死傷尚未可知。”
明嘉一開啟門,就看到展指揮使俯首行禮,滿懷歉意。“御正,是展某失職了。”
“不說這些了,來,我們邊走邊說。你與我說說此番火情是從何處引起的。”
“是從關進來不久的賀蘭姑娘那裡開始的。”
“賀蘭姑娘?她怎麼樣了?救出來了嗎?”
“火勢極大,連燃著一層地牢,都還在救火。”
“李廈如何?”
“李廈是分開關押的,不在那一層。御正是懷疑幕後之人蓄意為之?”
“可他,要殺人滅口的手段可以有很多種,下毒、迷煙,為何偏偏是縱火呢?”
“縱火最後留下的線索往往是最少的。”
“這些日子,地牢都是加強人手巡視的,一般人很難有機會縱火,如果是有人自盡呢——”
“一個人在牢中自盡的方式,往往都是咬舌、割腕、撞牆,應該沒有人選擇縱火。”
“如果,縱火對一個人來說,有一種特殊的儀式,就不一定了。”
明嘉趕到地牢,濃煙滾滾,她抓著提著水桶的小吏,“賀蘭在哪?”
“賀蘭姑娘被關在了最裡面。”
明嘉往裡趕著,她遠遠地就看到了她,賀蘭抿著嘴笑著,右手掌心朝上,手裡端著瓦片,手腕處的鮮血如一湧小泉直下,她臉上少有的笑意是那樣的明朗,而她一步步後退著往火勢的深處走去,彷彿是她終於得到了拯救。
明嘉要去救她,卻被後面的人拉著,明嘉焦急地回過頭,“我要救她!”可火勢洶湧,她又如何過得去。
張楚林搖了搖頭,“她已經失血過多了。”已經救不了了。
明嘉又如何不知道呢,她看到了她的左右手都已經被瓦片傷及了經脈,鮮血隨著她的手指流到了稻草上,稻草引燃,隨著稻草一起燃化成黑灰色,明嘉啞著聲音,“不,賀蘭!不是這樣的。”她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明嘉焦躁著,難受著,她看到賀蘭微笑,看到火在她的身上灼燒,看到她彷彿沒有知覺,眼淚在眼角滾落,也許是她的不甘心,可她依舊笑著,直至她最後倒下,倒在火海里。
這一刻,明嘉彷彿看到了一隻蝴蝶,一隻黑色的蝴蝶,它終於燃盡,卻也突破了困於自身的枷鎖,飛向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