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火案(四)
“李廈,你既已認罪,接下來的審問,你要句句如實回答。”
“此事皆你一人所為?”
“陳殊娘都只看到了小人一人,御正是不信她的話嗎?”
展指揮使上前就給了李廈一個耳光,“好好回御正的話,說甚麼反話,說一句反話本指揮使就給你一個巴掌嚐嚐。”
李廈怒視著展指揮使,卻也不敢言。
明嘉接著說道,“此事皆你一人所為?”
“是小人一人所為。”
“背後可有謀劃者?”
“回御正,小人就是謀劃者。”
“李公公,你再好好想想,是否真的只是你一人所為,若是想通了,就來告訴我。”
明嘉示意展指揮使將他押進了地牢。
“這個李廈,究竟要怎麼才能招出幕後黑手呢,楚林,你說,他會不會有甚麼軟肋在那個人手裡,如果我們把這個軟肋拿回來,捏在我們的手裡,他是不是就能招了。”明嘉對著屏風後面藏著的人說著。
時間倒回至正午之前,明嘉正愁苦著午後要如何審問李廈,她望著屋頂空無一物地發呆,無計可施。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跳過門檻,直擊明嘉的耳後,“明姑娘,可需要我張大夫來略施小計啊。”
她轉過身去,驚喜地看著他。
“張楚林?你怎麼來了,你怎麼進宮來了?”
張楚林挑了桌子上的一顆青棗扔進嘴裡,又敲了一下明嘉的腦袋,“一月不見,你都對我這小有名氣的張大夫直呼其名了是嗎?”
“明嘉有嗎?”明嘉轉過身去,裝聾作啞,“張公子能蒞臨寒舍,明嘉倍感榮幸,如沐春風。張公子,此番案子剛好走到水窮處,你來得太及時了。”
明嘉端著果盤恭敬地放在他面前,“誒,明姑娘你可別感謝我,我可不想白沾鍾淮的便宜,你要感謝,就去感謝鍾淮吧,是他和聖上請了旨意,我才能進宮的。真是託了你們二位的福氣啊,我才能得以矚目這皇宮裡的富麗堂皇。”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不過,也只可能是他了。“皇宮不過是宮殿裡裝著宮殿,你若是見慣了,就會嚮往宮外的無拘無束了。”
“宮外人人都想進宮來,飛上高枝當鳳凰,偏偏明姑娘,你與旁人不同。”
“那宮外不想飛進來的姑娘,定然也有成千上萬之人,只是你不知全貌罷了。這皇宮大內雖奢華不凡,卻未必獨我不喜。”
張楚林揮了揮手,渾然不聽明嘉的話,“我也就待幾天,明姑娘早日結案,我就早日出宮。”
那日,在文德殿裡,魏熤見官家話音剛落,便繼續上言,“官家,魏熤還有一言,需官家儘快著行,其四,魏熤向官家薦任一人,張楚林,此人雖是出身民間,卻是天下奇才,若有他入宮助明姑娘一臂之力,必定事半功倍。”
“鍾淮所薦之人,吾信之,只是你看,何時招他入宮,明日?”
“望官家即刻派人宣張楚林進宮,不可拖緩。”
官家笑眯著眼看著魏熤,“鍾淮啊,你啊,還說你不擔心將軍府的明姑娘。我看你,是巴不得自己能去幫她了啊。”
張楚林坐了下來,從明嘉手上的果盤裡又拿了幾顆青棗,剛咬一口,話音一轉,說道,“對了,你現下可有好的對策了嗎?”
“原本沒有的,張公子來了,便是有了。”
“說來聽聽。”
“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會一些江湖易容術。”
“是矣。”
“我這裡有一人,需你幫忙仿成另一副模樣。”
“那另一人在何處?”
“等會展指揮使會領你去,她在停屍房。”
“行。”張楚林也不見怪,倒是想著等下順便驗個屍。
“畫皮描相於你應是簡單的,只不過,聲音,聲音能仿嗎?”
“現下只能靠個人去模仿。學個九成像也得花上兩個月。”
“那來不及了。不過也無礙,你先把她的模樣做得一致。”
明嘉找來了玉桔,“玉桔,你好好坐著,我要告知你一個不幸的訊息。”
玉桔顫顫巍巍,“是殊孃的嗎?”
明嘉緩緩點頭,“是。”
“她遇害了,是嗎?”
“是,但我們已經有了懷疑的兇手,需要你幫忙,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我們一起找出兇手。”
“要我怎麼幫,只要我能做到,我願意和你們一起找到他。”
“你和殊娘同宿一房,彼此是皇宮裡最熟知的人,你是皇宮裡唯一瞭解她的人,你和她身材十分相像,我們需要你扮成她的樣子,學著她走路,學著她說話,指認兇手,讓兇手百口莫辯。”
“我能行嗎?”
“我們只有你了,陳殊娘也只有你了,如果殊娘她能來,她一定希望是她自己來指認。”
“好,我可以。”
“御正,一切準備就緒。”
“好。”外間展指揮使來報。
“你隨展指揮使去吧。”
“你記住,從此刻起,陳殊娘還活著,而你,就是陳殊娘。”
玉桔在陳殊娘冰冷無聲息的屍體旁邊坐著,任張楚林添妝,畫成她的模樣。陰潮暗影裡,玉桔不害怕,只是遺憾,如果昨天,是她陪著她去,會不會結局不一樣,她隱忍著眼淚,原以為她們還可以有一天,一起出宮,做一輩子的好姐妹,可短短一日,已天人兩隔。
張楚林在驗屍之後,便來告訴了明嘉,“我發現陳殊孃的脖子下,有一道紅印,應當是兇手用手勒過這裡,留下的。他的力道比常人的要淺,但是對內裡造成的傷害不可思議。”
“這個兇手有武功。”
“你知道?”
“我猜到的。但無從對證。”
“是,只有有武功的人才能辦到,外傷很快就消紅了,仵作沒有查出來也不見怪,但裡面喉軟骨已經摺斷。”
“那是不是不能發聲了?”
“可以發聲,但會有嘶啞之狀,和鵝鳴之聲差不太多。”
“這樣啊。”
明嘉看著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張楚林,“接下來,該如何釣出他身後的那隻大魚啊?”
“你可有猜測的人選了呢?”
“有是有,但那又能如何,一切都並無依據。”
“不如故技重施。”
“不行,他與那人一定是認識有兩年之久了,若是貿然佯裝,很容易被戳穿的。失敗也就罷了,只是打草驚蛇就不好辦了。”
“展指揮使,你在李廈的宿房裡,可有查到甚麼線索嗎?”
“稟御正,尚未。”
明嘉看著手裡舊臨福宮的與圖,忽然想到,“李廈的小娘是西域人,李廈會不會也懂西域文字,會不會和兇手之間是透過一種特殊文字的密信來往的。”
明嘉和張楚林對視了一眼,張楚林急忙仰頭喝了案桌上的茶水,“走。”明嘉緊跟其後。
“明妹妹,你認識西域文字嗎?”
後面那人斬金截鐵地說,“不認識。”
“那我們拿到線索,也無從破譯了。”
“沒事,我們只管找到,剩下的,大宋尚有濟濟人才在。”
“是啊,我們還有鍾淮在呢。”
兩人在李廈的宿房翻騰倒櫃翻了一晚上,張楚林累趴在椅凳上,兩隻手耷拉著顯得特別無力,明嘉還在埋頭繼續翻找,展指揮使候在門外。
“李廈這個人做事很是乾淨,半點線索都不給留下。”
“我懷疑的那個人,是漢人,不是西域人。但是李廈,他不喜歡漢人,他仇恨漢人害死了他的生母,仇視漢人的嫡庶區別對待。他和漢人合作,你覺得他會充分地信任他嗎?我覺得他一定會留下他的把柄。而且,一定在這個屋子裡。”
“為何會如此斷定在這個屋子裡。”
“昨日他去放火,便知曉有一種可能,就是不能脫身,但證物就不可能隨身攜帶,若他脫身,他還能拿到證物以圖有一日能威脅到那人。”
“那證物,就很有可能是與叛國罪有關。”
“一定是,一定是那人與外敵勾結的證據。”
“張公子,你可會一些機巧之術?”
張楚林點了點頭,“會一些江湖伎倆。”
明嘉敲了敲衣櫃底部,“你過來聽,這個衣櫃是不是有隔層?”
張楚林過來敲了敲,確實有隔音。
明嘉擺了擺手,力氣不夠。
張楚林按著木底往下沉了一格,而後往一側推過去,“果然是個密格。”
密格里呈現是一封羊皮信,明嘉展開信件,果然是西域文字,“張公子,這是西夏文字。”
“明姑娘果然見多識廣,不過,你是如何得知是西夏文字的。”
“你看,這些文字皆是起落頓筆,遇轉折處筆潤而不圓滑,且,每至數十字處便有字跡淺析。我曾聽聞西夏人寫字與宋人不同,他們從不用毛筆,而是用的竹筆。”
“竹筆?”
“是的,西夏竹筆,取細竹,竹節前處削刻成尖端,在筆尖處內壁刻劃一道縫隙儲墨,每用前沾墨少許。而用竹筆所寫的字,力道可足,就會留下這種字跡。”
“所以,這是從西夏傳過來的信。”
“是,應當是西夏那邊寫的信,至於信的內容,需進一步查明。”
“展指揮使?”
“展某在。”
“這是剛剛在李廈的衣櫃裡找到的信件,需展指揮使稟明皇后嬢嬢,儘快找人核實這些西夏文字的含義。”
“展某領命。”
“明姑娘,那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
“我只是在想,主謀在皇宮內只有李廈一人可用嗎?”
“你是在懷疑,其實,李廈是有同謀的。”
“我覺得,李廈領的要職,大多數都是出入宮的雜事,那些關鍵的情報他又如何得知的。應當有一個常駐宮內的人是來打聽訊息的。而李廈,就是一個傳遞訊息的信鴿罷了。”
“那關於這位好打聽的人物,明姑娘可有懷疑物件了。”
“有了,過兩日便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