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火案(三)
“短短一夜,你們竟然已經查明鄭公公也知曉此事。”
明嘉並未回應,只聽她將這樁宮中秘事娓娓道來。
“老奴只記得她是臨福殿漿洗的宮女。先皇過世的前夜,梁王起兵封閉了皇宮,放火逼宮聖前。舊臨福殿也未能倖免,那夜大火,是她一戶一戶地敲門,叫醒了我們,我們這才免於死難。她瘦弱嬌小,懷著廿七也不顯懷。直到敲到我這邊,她額間冒汗倒在老奴的門前,衣裙裡淌著血,她捂著肚子哀求著老奴,讓奴婢救救她的孩子。”
“鄭公公原本只是提著一桶水路過,見到這一幕,不假思索地扶起她就往屋內走進去,救人!聖上那廂十萬火急,臨福殿西側這廂也是萬般焦急,老奴我舉著剪刀無處安放,幾個得救的宮女也一起竭力救著這無辜小兒。廿七生下來很不容易,早產,生下來又才巴掌大,可惜,他阿孃生他耗光了氣血,還未瞧他一眼便走了。”
“鄭公公、老奴便和幾個宮女內侍偷偷養著廿七,廿七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長到這麼大。幾年過去,宮裡的人換了一輪又一輪,知道這些事的年輕宮人都已出宮去了,只餘下我和鄭公公了。”
“所以,你們也在這舊臨福殿裡豢養了許多的貓,貓叫聲聲蓋孩啼,掩人耳目,等到廿七長大了,懂事了,你們覺著時機到了,古嬤嬤請令出宮,鄭掌事採買藏人的泔水桶,終於等到了明日,就要將他運出宮了,可這一切都被一個放火的人擾亂了計劃。”
“貓,甚麼貓,老奴不曾養過甚麼貓,姑娘,那貓和奴婢們真的沒甚麼關係啊,老奴一直慶幸是老天眷顧我們。”
“嬤嬤可還在護著甚麼人,是誰擾亂了計劃,嬤嬤覺著,那人真的沒有關係嗎?偏偏是昨日,偏偏在昨日。”
古嬤嬤搖著頭,“那些被廿七生母救過的人大多都出宮去了,如今也只剩下老奴和鄭掌事了,不曾還對姑娘有所隱瞞。”
“廿七的生母,嬤嬤可知道她的姓名。”
古嬤嬤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問她的名字,她就已經去了,那天晚上亂得很,外殿殺人,內殿放火,我們顧不得那麼多,抱著孩子躲了起來,其他的也不敢多打聽,只知道她是臨福殿的宮女。”
“我們念著廿七生母當初救人如水火的情分,就一直把廿七帶大,只想等他懂事了,就帶他出宮去。”
只是一夜救命之恩,在這憚憚兢兢的深宮裡,他們用性命,甚至是永生換一個不明身份的孩子平安,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從未有過任何的貪圖和念想,只是竭所能護故人之子。
如此,明嘉也不再審問了。
明嘉為之感懷,也相信古嬤嬤所言皆真,只是,他們都不知曉,他們的所為所謀算都在一些人的眼皮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明嘉拿著依照古嬤嬤的證詞描繪的廿七阿孃的畫像,思索著,宮女入宮也不會留下畫像,所以,我該如何查明她的身份,而後查到廿七的生父。這時,展指揮使帶來一個訊息。“御正,早朝已經結束了。”
“如何?”
“如御正所料,朝中爭議不斷,有要為廿七立太子之位的,有要處斬亂朝堂者的,也有……”
明嘉不免笑了,“尚未有能證明廿七身份的證據,這朝堂之臣就為了這些風言風語,紛紛站位,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當然,大多數官員之詞都是以查明正身為先的。”
明嘉苦思,執起那張畫像,“如今,正是這正身難驗。”
退了朝後,官家暗地裡宣召魏熤入宮。
“鍾淮啊,這個案子需你在宮外查探,你去查一查這些官員背後都有哪些勾當。”官家遞給魏熤一份名單,皆是今日朝堂上的荒言之臣。
“魏熤領旨。官家可聽魏熤一言。”
“你說。”
“現民間已然傳遍先帝之子的傳言,若是再傳到邊關,軍心不定,於戰事不利。當下,是否應以查明幼子身份為先。”
“皇宮之內,吾和皇后已派使一人查明此案,這人鍾淮你也認識,正是周將軍之女,周明嘉。說到底,還是因得你十七歲那年京外遊訪的所見與聽聞,當然,那一次也正是你此後探尋密案與冤情的緣由,正是因得鍾淮你,吾和皇后早已知曉明嘉的聰穎和智慧,於是此番決定明嘉任御正此職甚好,以她的身份來查明的真相,不僅可令百臣信服,也可令千萬將士信服。不過,當下那幼子的生母已逝,不明身份,案情已見瓶頸。不知,鍾淮可有高見。”
鍾淮搖了搖頭,“官家安心,以明姑娘的才能,必定能查明真相,鍾淮也竭盡所能,濯清朝廷之臣。官家,若明姑娘查到了宮女的身份,還請官家告知於鍾淮,明姑娘在宮內孤立無援,鍾淮可在宮外一助。”
官家笑眯著眼指著他,“你啊,還是擔心明姑娘的。你放心,明姑娘查到甚麼,吾都會告知於你。畢竟,你們倆的案子是同一個案子。”
“於此案,鍾淮還有一言,其一,為防患於未然,望官家去密信至邊關,言明此事,且言辭偏於此幼子為假。其二,流言在明,兇手在暗,明難擋,暗難防,不如先行下手,在京城裡散發幼子不是先皇之子的謠言。”
“若他就是?”
“當局已定,官家是乃先皇欽定,君主當令賢皇,而非傀儡幼兒。若他不是,官家名正言順,若他就是,官家予他親王之銜,賜疆土,遠京城。他是與不是,這些謠言或是事實,都應無法撼動官家的君王之位。其三,官家需與太后嬢嬢商議,唯二者一心,天下方得安。”
“鍾淮,你的才華著實不可低估,明年春闈上你可要榜上有名,我等著你來做我的肱骨之臣。”
魏熤走出文德殿,望著這天空純淨的藍,陷入焦灼,怎麼可能不讓人擔心了,他請旨讓她進宮本意是能避禍,能讓她無憂無患,不成想她又被牽扯進了一個更大的漩渦。
明嘉這廂已拿到了陳殊孃的驗屍單,如她所料,窒息之症。
仵作在陳殊孃的口鼻處發現了少量的麻油,應當是使用了浸滿麻油的絹布捂住口鼻,窒息而亡。至於證物,只怕是早已被兇手扔進火堆裡,化作灰煙了。
內侍也不會有手巾隨身,若要取布,要麼就是陳殊娘身上的,要麼就是他從自身的衣物上扯下來的。
“陳殊娘身上的衣物可完整?可有缺失,她的手巾可還在。”
“稟御正,皆在,無缺失。”仵作回。
“展指揮使,午後的審問還需多留意一下他們的衣物。”
午後,明嘉開始審問名錄上的人,皆令展指揮使搜身,身上的物件、牙齒、指甲皆不放過。
其間有不滿耐煩者,為何要搜身,為何一樣的話還需再重說一遍,皆在展指揮使的怒吼之下湮滅,“讓你說你就說,不想說的就先試試杖刑,再來問為甚麼。”那些人嚇得頓時便啞言了。
直到兩個時辰過去,終於審到了最後一位。
明嘉看著眼前的兩個物件,一個狼牙項鍊,白色狼牙看上去要比尋常的短了許多,尖尖的牙角,仔細一看牙端有些裂口,像是斷開過,另一件是一串無患子的念珠。明嘉看了一眼李廈的內袍下襬處,很明顯少了一塊。
“李公公信佛?”
“是。”信佛之人講究的是轉世輪迴、人歸天地,也難怪他沒有將人火葬。
“那這個狼牙項鍊又是何物,和信佛應當沒有關聯?”
“是小娘留給小人的。”
“李公公的生母是妾室出身?”
“是。”
“李公公的生母是西域人?”
“小人不清楚。”
“狼在西域是百獸之王,是無畏神勇的象徵,西域人以狼牙為辟邪之物,佩戴於胸前。李公公的生母是被李宅在黑市裡買進,做了小妾,因家中大娘子不待見李公公母子,而李父也不將小娘性命放在眼裡,使得生母早逝,之後李公公也被大娘子和李父厭惡,送進了皇宮。是這樣的,對嗎?李公公不喜歡中原人,對嗎?”
李廈偽裝著神情,淡若自如,“小人不知道姑娘在說些甚麼?”
“李廈,你看看手袖處的紅褐色油漬,可是粘上了麻油。”
“是我看庖廚炒菜的時候,不小心濺到的。”
“這麼巧,這一次燒宮正是因得麻油助燃。”
“是嗎,小人不知道。”
“那李公公解釋一下,為何你的衣袍少了一塊布料。”
“是小人救火的時候被烈火燎傷了,這才扯了衣袍遮掩傷口。”
“有勞展指揮使了。”明嘉站起身來,轉過身去。
展指揮使掀開了李廈的衣袍,果然有傷,將衣袍扯了下來,展開。
“回御正,與內袍缺口一致,但還是少了一塊。”
“扯多了,便扔掉了。”
“是嗎,扔在火裡了嗎?是這一塊嗎?”明嘉轉過身來,示意小芽,小芽將一個裝著燒灼的舊布帶的木盤呈在李廈的眼前,那焦黑的舊布帶還顯露著一點點淺黃色。
“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燒乾淨了的。
“你明明如何?你明明把它扔在了第一個放火點,作火引燒得一乾二淨了嗎?”
“小人明明扔掉了的,怎麼會燒成這個樣子呢?”
“李廈,沒有人看到你有在救火。”
“那日混亂得很,又如何記得清。”
“但是有人看到你在放火。”
“御正,不如將證人叫過來與小人對峙。”
“陳殊娘,你來看看,那日是不是他在放火?”
陳殊娘從門外走了進來,穿著昨日的宮服,此時黃昏的最後一縷餘光落在她的臉上,她那難藏的痛恨的眼神直盯著李廈。
李廈的眼神裡是無比惶恐,“不可能,怎麼可能?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李公公,是你失手了,陳殊娘沒有死。”
“陳殊娘,接下來我要問你的問題,你只需答是與不是,可聽明白御正的話?”
“是。”陳殊娘答著,發出嘶啞之聲。
“你在膳房看見李廈提了兩桶麻油引火燒宮,是嗎?”
“是。”
“你害怕地躲在了膳房的案桌下,卻被李廈聽到你的聲音而被他迅速掐住了脖子,是嗎?”
“是。”
“李廈拿著浸滿麻油的綢布捂住了你的臉,讓你無法呼吸,是嗎?”
“是。”
“李廈誤以為殺了你之後,就把你裝進了木桶,是嗎?”
“是。”
“你只看到了李廈一個人行事,是嗎?”
“是。”
“陳殊娘,上述可句句屬實?”
“是。”
“這是你的證詞,簽字畫押後,你可退下。”
“李廈,人證物證具在,你殺人放火之罪,認與不認?”
李廈低下了頭,既有陳殊娘在,他無話可說。
“御正既已查清楚,小人無話可說,小人認罪。”於他而言,無論他的結果如何,他最初的目的其實都已達成,剩下的,就看那人的了。
“這是你的口供,若無異議,請簽字畫押。”展指揮使將口供呈於李廈眼前,讓他簽字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