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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宮火案(二)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宮火案(二)

在明嘉出了殿門之時,身側是小芽,隨後又跟過來一人,明嘉回頭見他,這人年近三十四五,實乃魁梧挺拔,武裝盔甲,腰配大刀,走起路來,銅革鐵甲很有規律地響動。

這人正是展指揮使,他見明嘉轉過身來,便抱拳作揖,俯身低頭,“禁軍展平見過御正。”

“展指揮使不必多禮,此次還需你協助我斷案才好。”

“御正之命,展某必從。”

“展指揮使可用過晚膳了。”

“展某已用過了。”

“既如此,那此番我們就速去舊臨福宮。”

明嘉候在一間小屋,油燈黯淡,執筆將由展指揮使領進來的內侍宮女交代此日各個時辰所到之處、所行之事、可有人證、覺疑之處,皆一一記下。

明嘉一連問了好幾個人,一一答覆均無破綻。直到問到一個宮女玉桔,那人慌慌張張地說,“明姑娘,殊娘不見了,她與我宿在同一間宿房,可是她和我說,她要去膳房取些豬油過來,直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她。”

膳房,在舊臨福殿正東,正是離起火點最近的地方,“她的名字?”

“陳殊娘。”明嘉低頭一看案牘,正是下一個要審問的人。

“她有說為何要去取豬油嗎?”

“她進宮這些日子浣衣凍傷了手,我與她說擦豬油可解紅腫凍裂,她就去膳房找豬油了,說要試試。”

明嘉低頭看著,“你們是一個月前入宮的?”

那人點頭稱是。

“平日裡陳殊娘可有甚麼奇怪之舉?”

她搖了搖頭,“不曾有過,只是夜裡同我說些想念爹孃的話。”

“可以了,你先下去吧。”

她原本已經走了,卻頓了步,回過頭來,“明姑娘,你說殊娘,她還活著嗎?”

明嘉抬起頭來看著她,“如果你想到一些線索,可以請侍衛交與我,你盡力做的這些,都可以幫我們找到陳殊娘。”

今日未曾聽聞有焦屍,若陳殊娘沒有被焚屍,那她應當還在某處。

宮女走後,明嘉看向展指揮使,“勞請展指揮使派人去膳房周邊仔細查探,我懷疑,陳殊娘是撞見了放火的人,已經被囚禁或者被殺害了。”

“末將領命。”

展指揮使帶著一行小隊,在膳房裡仔細蒐羅,倒騰一番毫無收穫。一行人踏上盈滿淡藍色月光的小道即將離去,齊齊整整的步伐有力地響著,展指揮使看向左後方的一堆柴火。

“這裡,你們有搜過了嗎?”

“稟指揮使,不曾。”

展指揮使瞥了他們一眼,喝道,“不是你們親眷的性命,你們就不要緊,不在乎,是嗎?還不快給我搜。”

眾人掀倒柴木,這時,一個碩大的木桶現在眼前,丈高三尺,容一人足矣。

其中一個侍衛將木桶蓋拿開,他看了一眼木桶裡面的情形,被一張煞白陰森的臉嚇得腿軟,力挺著才站好,手裡的木桶蓋禁不住地抖動,那他看向的不瞑目的雙眼似要向他討命來。

展指揮使見過許多血淋淋的場面,自是不怕的,他看過去她容顏姣好的臉,卻也心疼她福薄命短,又望了望上天,心中感慨,“任人間苦難雜陳,唯上蒼無情不老”,“去請御正。”

明嘉走過來,看到這畫面,心底不由來地生起一種對生命的敬畏和遺憾,但她並不驚訝,她上前將陳殊孃的眼睛撫上,“明日,便請仵作過來驗屍。展指揮使,還請人將陳殊娘從這木桶裡抬出來,歸置在停屍房。”

兩名侍衛將木桶放倒,一時脫了手,屍體又重重偏倒,使得在這寂靜的夜裡響起了一聲空腔的迴音。

本已轉身離去的明嘉,聽到這聲音,停住了腳步,回過身來,“等等,你們將屍體搬走後,我要看看這個木桶。”

陳殊娘被抬走後,明嘉看向這個木桶,這種木桶一般都是用來運潲水的,木桶很新,應當是還沒有用過。明嘉在木桶上半層敲了敲,又在木桶底層敲了敲,兩側聲音不一致,“指揮使可有發現?”

“御正是覺得,此間是有隔層。”

明嘉做了一個請禮,退後,展指揮使伸手進木桶,使勁卻未曾將木桶層蓋取出。

明嘉猜測,“或許是將其旋轉半周,就可取出。”

展指揮使照做,果然,壓著木桶層蓋旋轉半周後恰好是卡槽,此乃榫卯之中的暗榫機構。展指揮使取了層蓋,露出來了未見到的空間。

“這隔層的空間不小啊,難不成,是要將宮內的金銀細軟給偷渡出宮?”

“宮裡的一等物件,皆有名冊記著,應當不是這個用處。”

明嘉忽然想到,“展指揮使,一個月前有宮女入選,近日是不是也有宮女內侍到出宮的日子了?”

“是的,後日便是。”

“後日,那就說得通了,明日,去查查採買這一批木桶的是何人。”

明嘉回到廂房接著審問。一直到子時,這才審完。

火勢最初是在東廂房開始的,天又未完全黑,那人是如何做到一個人短時間內多處放火、殺人,還除陳殊娘之外無人發覺的。

明嘉思索著,如果他會輕功呢,飛簷走壁,做到這些定不難。

賀蘭姑娘會輕功,可在起火之前就有宮女與她同行,一直見到起火了,才分散去救火救人。

如果是兩個人做的呢?這樣時間上可以解釋,可火勢卻是按著一條路線從前往後一點一點生起來的。很明顯不是兩人所為。

展指揮使喚人將最後一位內侍押走後,才問道,“御正,還有兩人未審問,可還要審?”

“我知道,是那位嬤嬤和孩童,今日就不審了,展指揮使可有舊臨福殿的與圖?”

“御正現在就要?還是明日給您備好?”

“現在就要,展指揮使去拿過來吧。”

不一會兒展指揮使就將與圖拿了過來。

明嘉接過與圖,說,“時候也不早了,展指揮使也早些休憩吧。”

明嘉將手裡的筆錄整理了起來,交給了小芽,便走出了小屋。

回到凝和殿,明嘉將證人之詞逐一梳理,理清著時間,將各個地點起火的時間撰寫標記,一幅兇手的行跡圖便顯露了出來。明嘉喝了一盞熱茶,問道,“小芽,你今日可有察覺到哪些人是會武功的?”

小芽搖了搖頭,“姑娘,這些人的呼吸都與普通人無異,我尚未察覺出來。”

“這人殺了陳殊娘,陳殊娘身上沒有血跡,臉部虛腫充紫,應當是窒息而亡,如果能將人活生生地憋死,這人的力氣一定不小,我更偏向於這位嫌疑人是內侍。”

“姑娘,那為甚麼不是侍衛呢,侍衛也會武功。”

“侍衛向來是縱行一隊巡邏,他們在宮中行事,從來都沒有也不允許一個人行動的機會。況且,一般的侍衛是不會對內宮的膳房如此熟悉的。更何況,是在黃昏時分,天暗不明。”

“且,他對舊臨福殿裡的路線十分熟悉,許多小道也盡在掌握,應當是入宮至少有一年之久。”

“姑娘,你說兇手為甚麼不直接把宮女直接同膳房葬進火海呢?為何要費勁搬進木桶裡呢?”

“或許是想等事發後偽裝成陳殊娘縱火自殺的假象,或許是殺她不是本意,只是想把她藏起來卻誤殺了,又或許是有其他緣由?”

第二日一早,露水尚在新生的草尖,霧氣籠罩著餘火燃燼後的舊臨福殿,明嘉和展指揮使繞著舊臨福宮尋找著線索。

“展指揮使,你說昨晚的審訊無人有破綻,且沒有人見過兇手,他是在如何短時間內放火且逃脫的。”

“御正,如果他走屋樑之上呢?”

“你瞧,屋上的瓦雀可以看得很是仔細,人雖不常抬頭看去,但帶著火種,也太過於容易暴露了。”

“我看他放火的地點,皆是在那位嬤嬤的宿房和周邊,這目的顯然易見了。今日,早朝之上,必然會有爭議猜測的聲音四起,那這些聲音背後的人,就和宮火案的兇手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那御正為何不先審問孩童的身份?”

“因為,孩童就藏在這宮裡長達兩年之久,從未對這皇宮、對朝堂造成過任何的動亂,可想而知,一切皆是宮火案的幕後之人的計謀,顯然,只有先找到幕後之人,才能及時止損。”

“御正所言極是。”

“今日,我們就來找找,是甚麼可以讓火源迅速擴散的?”

“御正,陳殊娘在膳房見到了兇手,那兇手應當是用了膳房裡的東西。”

“是的,既然我們在著火點沒有找到真相,我們就去膳房。展指揮使,你見多識廣,可是這能讓火勢變大的東西會是甚麼?”

“展某曾在軍中見過猛火油,箭尖滾著火油可燃他城。若是火球投擲城內,威力更大,大火水淹無用,唯沙土可掩。”

“火油經受朝廷管控,其氣味頗甚,只怕也是難以運進皇宮內。不知展指揮使可聽說過赤壁之戰?”

“御正說的是,孫權劉備結盟,以十船灌以膏油的柴木火攻曹操二十萬人船隊,以少勝多的赤壁之戰。”說起戰事,展指揮使意猶未盡。

“那膏油,用的就是麻油,如今麻油已然退出戰場,但在高官之家中常見。”

“麻油,是啊,火油進不來,但麻油確是可以,皇宮之內一日花銷吃食甚多,運之百石也不足為奇。御正請。”展指揮使不禁對此女子肅然起敬,她的智慧真的一點也不比朝廷那些文人孺子差。

一行人來到膳房,領來掌事的一看,果然少了兩個麻油桶。

“掌事公公,能知道麻油儲存之處的,不是尋日裡運輸麻油的內侍,就是會用到麻油的庖廚,對此次宮火案的兇手,鄭公公心中可有人選?”明嘉將手裡的名單遞給了鄭公公,鄭公公強行剋制著手抖,展開一看。

“李廈,這次運輸麻油就有他在內。”

明嘉不免多看了幾眼,“李廈和鄭公公的關係要好?”

“不瞞御正,他是老奴的徒弟。他入宮兩年,行事向來伶俐乖巧,怎麼會做出放火之事?”陳殊娘一事還未張揚,這位鄭公公自是不知兇手殺人之事。

兩年前入宮,也就是官家上位後那一年。

“案子還未決斷,公公如何覺得他就是兇手呢?”

“我,我也只是猜測。猜測罷了。”那為何又不為他辯別幾句呢。明嘉覺著這位鄭公公也是有秘密的人。

明嘉看了一眼展指揮使,展指揮使得令命人將他押了下去。

“御正是要審李廈了嗎?”

“不,午後再審,也不止審李廈,這個名單裡的人都要審問一遍,再添上鄭掌事。現在,帶著備好的早點,我們去見那位嬤嬤吧。”

推開門,就能看到嬤嬤抱著小孩縮在角落裡,從嬤嬤鴉青色的眼袋可以看得出來,嬤嬤這是緊張地一夜未眠。

明嘉將食盒放在圓桌上,將餐點一層一層地拿出來,“古嬤嬤過來用早膳吧。”明嘉查了名冊,便知曉了嬤嬤本姓古,入宮時十四歲,至今剛好三十年。

古嬤嬤沒有應聲,也沒有動。

“嬤嬤不餓,小孩也不餓嗎?”

古嬤嬤看了一眼小孩,無奈地放開他,讓他朝圓桌走過來。

明嘉拿了一個肉包遞給小孩,將一碗甜白粥放在他面前,“嬤嬤也很遺憾吧,原本明日便是出宮的日子了。”

古嬤嬤愣住了,她究竟知道多少。

“古嬤嬤過來用膳吧,你放心,嬤嬤所求,我未必不能幫你。”明嘉將一碗粥盛好,示意她過來用膳。

明嘉看著小孩腮幫鼓鼓的樣子,問到,“小孩叫甚麼名字?”

小孩害怕地看了看一旁的古嬤嬤,古嬤嬤說著,“他沒有名字。只有小名,廿七。”

“廿七?”明嘉不解,一個數字。

“他是早產子,生於三月二十七日,這才喚作廿七。”先皇也是這個時候過世的。

“他母親是誰?”這才是明嘉來的目的。

古嬤嬤似不願開口。

“嬤嬤應該知道,如今事情是走到了這個地步,你們是沒有機會出宮的,現今皇宮裡都傳言著這個孩子的出身,如果嬤嬤不說出真相,嬤嬤知道私藏私生子,欺瞞君主這一條罪名,就足以殺頭了。”

“其實,哪怕嬤嬤不說,憑大理寺的人,將皇宮查個天翻地覆,也能將真相找出來,官家和皇后嬢嬢仁愛,給了嬤嬤說出真相的機會,因而嬤嬤,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廿七,嬤嬤都不能再隱瞞了。”

“嬤嬤,你知道的,知道這件事,參與這件事的,也不止嬤嬤一人,真相總會水落石出。嬤嬤,早做決定,是嬤嬤你來說,還是由鄭掌事來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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