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臨福宮(五)
這一日,春和景明,風輕雲淡,綠柳垂岸,湖光一色。
年長的公主和妃子們端坐在湖邊,話著家常,年幼的公主們在楊柳下放著風箏,而明嘉一直守在綬康公主身側,教誨著公主順著風勢引著風箏愈飛愈高,飛燕飛過柳梢,飛向藍天,箏線飛速轉著梭子,直至轉到了盡頭,公主扯不住風力,鬆開了梭子,“明姐姐,風箏,風箏跑了。”
公主扯著裙裳,似要追去。
明嘉往前勸住了她,“公主,公主的風箏飛走了,不是要緊之事,公主若是可惜,風箏有我去找。今日是受皇后嬢嬢之邀,公主還是不要離席,與皇后嬢嬢和長輩們在一處的好。”
公主聽著了明嘉的話,“那明姐姐,你幫我去找一下,若是沒有找到,也沒有關係。”
明嘉點頭,“公主放心,明嘉會盡力去找到的。”
明嘉同小芽、春天出了臨福宮的宮門,看著風箏是往西面飛去了,便往那面走去。
直到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槐樹上看到了風箏的蹤影。
明嘉雙手交握著,她看向風箏,這個高度不過三十尺,以小芽的身手,實在是輕而易舉。
正要下令,這時,熟悉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姑娘,可是要取風箏?”
明嘉看向身後的那位,同上次見面是同樣的穿著。“賀蘭姑娘,原來是你。我正是要取這風箏。”
“姑娘,不必犯難,婢子可以幫姑娘取下來。”
明嘉猜想她可能是要去找一個長杆一般的物件藉助,使得風箏落下來,正想說,不必去費心費力。
可一轉眼,賀蘭姑娘,就使著輕功上了樹梢,不一會將風箏完好地送到了明嘉手裡。
明嘉不禁暗自想到,她,怎麼會輕功呢?一個會武功的人怎麼會屈居人下呢?
明嘉接過風箏交給春天,笑道,“不曾想,賀蘭姑娘還有一身好功夫。”
“婢子不過是早些年未進宮時學了些小本事,可惜,這世道,女子有這些本領卻也無施展之處,家中貧苦,還是被爹爹送進宮來謀生了。”
“若是皇后嬢嬢知曉賀蘭姑娘這一身的好本領,說不定姑娘也是前途無量。做不了鼎鼎大名的護城女將軍,也能在皇后嬢嬢身邊做個上品女官。”
“可惜,婢子的志向不在這四方皆壁的圍宮之內。只謀圖安穩度日,早日出宮罷了。”
“賀蘭姑娘,那願你早日出宮,家人團聚。”
“謝姑娘吉言。姑娘可否讓婢子看一下姑娘的手。”賀蘭姑娘上前雙手捧住明嘉的右手,細細檢視,明嘉膩白柔軟的面板上有許多小血縫,是鋸齒般藤蔓倒刺的紋路。她隨後便熟練地從袖口處掏出來一個小瓷瓶,拔開木塞,將棕黃色粉末倒在了明嘉右手手背的血痕處,輕輕地塗抹著。
“姑娘,可要注意身旁的荊棘載途,勿要再受傷了。”原是明嘉自己受傷了都未察覺,或許是穿過薔薇林因得薔薇上的刺扎傷的。
“多謝賀蘭姑娘,不知這個是甚麼藥,我倒是未見過。”
“這個只是普通的地榆散,有治療燙傷、止血之效。婢子持尚藥之職,失誤被燙傷是難免之事,便時常備著。”
“原是如此,多謝賀蘭姑娘了。賀蘭姑娘今日的善意,不以言表。來日有需我相助之時,若能助,我一定相助。”
“婢子賀蘭只是舉手之勞,不求言謝。”
待到夜間,明嘉卻了妝,照常依著窗子翻著書籍。
春天聽得鐘鼓樓報時聲響起,“姑娘,亥時了。”
明嘉放下書冊,看著在一旁早已穿戴好夜行衣的小芽,正呆呆地看著一盆綠松,彷彿在細數著葉片。
“小芽,去吧,萬事小心。”
小芽站起身來,鄭重行禮,“是,姑娘。”
小芽一陣輕功飛過,入了黑夜。
幾番輾轉,小芽這才來到了白日裡路過的槐樹,姑娘雖受了賀蘭女使的好意,卻也難免對這些巧合不生疑慮,她完完全全可以不現身的,可她為何主動暴露自己去取風箏。
小芽隱在槐樹裡,環顧四周,好似也並無奇事發生,只有那三三兩兩的貓在硃紅院牆上攀爬著,亮著綠瑩瑩的眼珠,眼神犀利毒辣,似下一刻要化作人形,復仇而來。小芽正疑思那夜的貓喚聲應不止這幾隻才是,轉眼便看見牆角下窩著十幾只夜貓埋頭痴迷啃食著殘羹。一直等到夜貓吃飽喝足一個一個地走開,小芽才從樹上跳下來,將那些搗碎的羹飯魚食用絹巾包起來。
回到西殿,姑娘房裡的燈已然熄了,但小芽還是推門走了進去,春天接過了小芽手裡的絹巾,開啟給明嘉看,野草迷交著魚腥,很難聞到有一股特殊奇異的氣味,“有一點點的藥香,很淡,春天,你明日便將我白日裡寫的信,和這散料藏進的香囊,一同捎去給公主身邊要出宮採買的內侍,託信至府中,祖母見了信自會轉交楚林,讓他看看這裡頭摻和的是甚麼藥。”
“姑娘,”春天不免擔憂,“若是有人看了姑娘的信,論罪至姑娘身上,該如何。”
“無妨,信裡都是一些與祖母家常的話。”春天疑惑,那位性子直爽的張大夫如何看得明白。
“小芽,你可還看見了其他的?”
“那些貓,有近二十隻,不過奇怪的是,都是雌的。”
“是啊,只有這樣,那些嬰兒哭聲才能持續到下一個發情期,足足可以延續至三四月。”
“姑娘,在舊殿裡養著這些貓做甚麼,在皇宮裡好像也無甚用處。”
“他們那樣做,自然是有要遮掩的真相。”
張楚林受祖母之邀去了周府,其間祖母疑惑,“明兒向來知曉我不喜愛香物,雖說,這香囊也無甚香氣,我也從來不佩飾香囊這些物件,怎麼今日倒是從宮中捎來這個東西。”
張楚林走向前,鞠躬,“老太太若用不了此物,也許是明姑娘是有要事要同我講述,興許,明姑娘是要將這物件捎予我,”張楚林看著祖母疑惑的眼神,“老太太,你別誤會,我和明姑娘只是好友,她知我醫術尚好,定是有事要託我相助,老太太,可否能將此物轉贈予我。”
老太太還以為這位是明嘉在外結識的孫婿,在心裡還有些搖頭晃腦地否定,這人是有些才能在身上,但和她家姑娘站在一處,總有些說不明的不和諧,“既是如此,那這信封你也拿去吧。”
“多謝老太太。”
張楚林收到了明嘉的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除了信中提到了一句“祖母若是身體不適,大可託人叨擾舅父家的徒弟,小疼小病,勿延期治癒,勿忍痛心憂。”苦思無果,不知明嘉是要傳甚麼話,他只好拿著信和香囊去找魏熤了。
“鍾淮,你說,明姑娘託個香囊過來是何意,這女子哪有平白無故送人香囊的。”
“這香囊上可是繡的壽桃納福,可不定是配你?”
“那祝我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也不是不行啊。”
魏熤將信舉起來看,白紙上確無異樣。而後,他又看向了信封,將信封小心翼翼地撕開,展平,信封呈土黃色,細看也很難發現。他笑著似明白了,“六駁,去取一碗水來。”
魏熤將一隻乾淨的大毛筆,沾了水,一點一點地塗在紙上,隨著紙張浸溼,白色的字跡便顯露出來了。
張楚林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明礬,明嘉是用明礬寫字的,明礬遇水聚沉,這才顯白字。”
魏熤點頭,“是密寫術,不止明礬,香櫞子汁液也可用此途,透明質酸,近油燈,遇熱顯橙。”
信封上密寫著:“宮中女使以養貓之疑,恐謀皇事誤亂宋宮,香囊所攜之物,為貓日食之,望楚林查明此物可有疑處。 ”
張楚林立刻拿起剪刀將香囊縫死的線頭剪開,將零碎的殘渣倒進水中,撓了撓耳朵,“這,這一點點,我應當要查些甚麼?這也太為難我了。”
魏熤拍了拍張楚林的肩膀,“在宮中能捎來這些異物,已是不易。”
張楚林直直地坐了下來,扶住了額頭,“如果她能把貓貍捎過來多好啊,醫者見病者才能斷病痛嘛。”
魏熤忽然想起來桂桂同他說起過驚恐那晚貓貍的夜啼哭聲,“我聽說,這幾年宮裡每逢冬春,都有夜夜嬰啼,興許這些是促使貓貍發春的藥物,”魏熤看向張楚林,“楚林,往這個思路查查興許就明瞭了。”
過了一日,張楚林跑到魯國公府上,“雖未查全,但其中必然有益母草、香附之物,確為促發情之物。”
魏熤點頭,“聖上剛登位之時,宮中便有謠言四起,說先皇寵幸了一位宮娥,而宮娥已孕有一子,應當是待皇子降生,由帝王親子繼任皇位。”
“後來呢。”
“後來,查明瞭先皇確是寵幸了一位宮娥韓蟲兒,也沒有封位,於掖廷中保胎。此事一出朝局崩析,動盪不安,百官紛紛各抒己見。”
明嘉這廂也從綬康公主這邊知曉了此事,公主小聲地與明嘉講著,“我阿爹雖不是皇祖父所親生,卻也是受皇祖父所親託,繼任皇位,就算那宮娥真的生下來一個皇子,難不成就讓我父皇退位嗎,讓一個不諳世事、甚至還得由人託在懷裡的嬰童來做這皇帝嗎?未免太荒唐了些。”
明嘉不語,若是真有這樣一位嬰童,那會由誰託在懷中呢,只怕是曹太后想效仿前唐武皇,垂簾聽政,掌控朝局,因得這樣的心思,才任由宮中謠言四起罷了。
“不過,還好那婢女受寵幸不假,但並未懷孕,只是膽子大得很,夥同太醫一起隱瞞著真相,妄想富貴險中求,一朝飛上枝頭做鳳凰。”
“想必也不止是太醫,背後應當也有官員操縱。”
“明姐姐想得極是,那些妄想同佞臣一般禍亂朝堂的人都被律法懲戒了。”
明嘉想著,若是以時間推算,此事已三年過去了,那孩童長大了也應當如上元節見到的那位一般大了。
張楚林疑惑不解,“所以,這和貓貍有何關係?”
“貓發春之時的叫聲與嬰孩啼哭聲一致,以假亂真,正好不過了。”
“你的意思是說,眼下,宮裡有先皇的親子。”
魏熤陷入沉思,他也並不確定,而這位幼子又會引起怎樣的風波,或者,又是一場血雨腥風,他不清楚,他只是答道,“一切有待考證。”
次日,桂桂進宮來看望明嘉之時,便將魏熤所託之信交與了明嘉。
“明姐姐,鍾淮哥哥和你要同你說些甚麼啊,竟不是託話,而是寫信。”
明嘉不假思索言道,“應當是一個藥膳方子,在這宮裡住久了,夜裡有些難寐,便寫信託祖母找我舅父家的徒弟寫了個藥方子來,他與你兄長相識,便輾轉託你送了進來。”
“明姐姐怎麼不找太醫來看看。”
明嘉笑著道,“在這宮中,我本是寄人籬下,又怎能言明此事,顯得周將軍的獨女太嬌貴,也於父親的名聲不好。這也只是小事一樁,現下我有了藥膳方子,好好調理便是了。”
“要我說啊,明姐姐你就是在這殿中悶太久了,若是出去走走,定會大好。”
“桂桂說得極是。”
“姐姐,那我們去皇后處坐坐吧,皇后溫柔大度,最是好相處的。”
明嘉只好將信封交由春天收好,隨桂桂去往正陽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