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臨福宮(四)
而這廂,扮成青樓男僕的六駁,端了廚房的一碗保胎藥湯往二層廊道盡頭唯一緊閉的門走去,輕敲了門,“姑娘,藥好了。”
“進來吧。”
六駁推了門進去了,就看到一個著西域服飾的女子挺著肚子,坐在床頭,她掂量摩挲著脖子上掛著的狼牙,抬眼看向六駁,“今日怎麼是你來的?你是新來的?何媽媽呢?”
“何媽媽被外頭來的爺客纏住了,小人看著藥已熬到位了,就給姑娘送過來了。”
“你是個有眼力見的,下去吧。”
“是。”
而在路上急趕著的小廝在出門不遠處就剛好碰到了早已被安排好的郎中,郎中來了,把脈,觀像,不一會兒就斷出了病因,“客官這是中了曼陀羅花的毒,快去將甘草和綠豆合煮,熬成湯藥來給這位官人喝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那位中毒的兄弟就被治好了,兩人怒氣衝衝地走出了翠錦臺。
魏熤和張楚林看著那兩人完好無恙地走出了翠錦臺,倒也不急著離開,還在等著六駁回來。
過了一會,六駁推開門,進來說道,“公子,六駁已去京兆府報過信了。”
“好,今晚這齣戲也該收尾了。”
半個時辰後,衙門的人就來了,將翠錦臺圍個水洩不通,帶走了二樓的人。
媽媽這下終於是著急了起來,“官爺,是不是帶錯人了,下毒的,怎麼會是她了,我們這位姑娘平時都不出門的,怎麼會下毒到那位客官的酒裡啊。”
“媽媽,這其中的底細,媽媽肯定是最清楚不過了,把這位媽媽也帶走,公堂上去交代吧。”
這兩趟事情鬧得,男客們都驚呆了,衙門的人怎麼帶走了一個有了身孕的人,不對,這青樓裡的女子怎麼會有了身孕,天吶,這個孩子是誰的啊,天吶,私生子啊。
衙門的人走後,翠錦臺的貴人也都一鬨而散。
“經此一鬧,翠錦臺的生意只怕是也淡了。”
魏熤搖了搖頭,“楚林,也不過是這幾日罷了,人容易忘記,但人,本性難移,翠錦臺的生意是不會斷得乾淨的,而這汴京城,哪怕是失了一個翠錦臺,不久也會有另一個青樓興起,這些腌臢之事不是一個案子就能消滅殆盡的。”
“鍾淮,此言有理。話說,這駙馬會不會去京兆府贖人啊?”
“我覺得他是不會的,棄卒保車這種道理,他還是懂的。”
“可腹中是他的孩子啊?”
“正是如此,他才更加不會去了,因為女子有了孩子,衙門無論判了甚麼罪行,都不會叛死刑的,這樣一來,孩子和母親都是安全的。不過,我們要小心的是,駙馬若怕事情暴露,會對這母子起了殺心,六駁,你派人去暗中保護她們。”
“是,公子。”
京兆府尹連夜審了西域女子,而魏熤在屏風後面聽著,“堂下是何人,姓甚名誰?”
“娜媞。”
“娜媞,你不是中原人,你是從哪裡來的?”
“娜媞本是西域人,經人牙子轉手賣到汴京城來的。”
“西域人?西域何處,西夏人,還是吐蕃人,你腹中胎兒又是誰的?”
“官爺叫娜媞過來是為何?不是為了翠錦臺下毒一事嗎?”
“好好回本官的話,問你甚麼你就答甚麼,腹中胎兒是誰的。”
娜媞嘴硬,她反覆摸著脖子上的一顆白色斷牙,不再說一句話了。
“你說你是西域人,西域哪國的?”
娜媞還是不說話。
韓府尹也不好對一個有身孕的人動刑,只好叫人把她拖了下去。
差吏將翠錦臺的媽媽押了上來,“堂下姓甚名誰?”
“老奴姓何。”
“何媽媽,娜媞是甚麼時候進翠錦臺的?”
“回官爺的話,三月前就來了。”那就是蒺藜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們就立刻轉移了她。
“是甚麼人託保給你送過來的,何媽媽拿的銀子應該不少吧。”
“官爺,這做人有做人的規矩,背信棄義的事情,老奴是萬萬不敢做的啊,會遭報應的。”
“何媽媽啊,你覺得今日之事真是為了下毒一事嗎,你覺得這麼大的動靜,背後真的沒有甚麼人甚麼權勢支撐著本官嗎?這幫著皇親貴胄的丈夫養外室的事情,何媽媽你猜,按著律法,何媽媽你的後果是好的呢,還是壞的呢?何媽媽,你好好想想,這世道是幫著那位瞞著比較好呢?還是說出實話來比較好,若是得罪了皇室裡的那位,我看你啊,這府衙的門也別想出了,要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怕是橫著身子被抬出去了。”韓府尹這是在詐何媽媽,景寧公主其實直至現在都不知道駙馬那攤子事。
何媽媽嚇急了,這天下可不是駙馬爺的天下,這可是趙家人的天下,得罪了趙家人,她可真真是要殺頭的。“官爺,我說,我說,是景寧公主府的王駙馬派人將人送過來的,他每隔三日子時便會過來,看他相好的。王駙馬每次來給的銀錢都很多,也是囑咐著不可將此事說給外人聽。官爺,我就知道這些了。”
“是嗎,沒有其他人來看過了嗎?”
“真沒有。”
“王駙馬沒有同甚麼人在此約見嗎?”
“這——老奴也沒有注意過。”
“那你便去牢房中好好想想,想出來再告知本官。”
“官爺,老奴真沒有見過啊。”
韓府尹走到屏風後看著魏熤,“何媽媽已將她今日所說之事都寫下來了,只不過這也只能證明駙馬養外室罷了,不過是醜聞,卻也不是大罪過。”
“可他因此事殺了蒺藜,也殺了屠夫,他還——”魏熤想到甚麼,停頓了下來接著說,“他的事情,絕不止這些,一定還有其他的圖謀。”
“魏公子認為是如何?”
“韓府尹可萬萬不可對外傳言。”
“魏公子,請說。”
“叛國。”
韓府尹被嚇了一跳,“魏公子,這可是株連九族的罪名啊。”
“那個西域女子,我沒猜錯的話,就是他所勾結他國的罪證之一。”
“魏公子的意思是,那個甚麼娜媞的,是他國送給駙馬的禮物或者說交易。”
魏熤點頭,“所以,那個西域女子身上一定有很多有利的線索,韓府尹,一定要拿到這些線索。”
“這等事關大宋的要事,在下一定盡力撬開她的嘴。”
而這廂翠錦臺的人給公主府的駙馬送了信,駙馬很明顯知道了此事,卻還算淡定,他知道,娜媞是不會輕而易舉地說出那些事情的。這其中,不知道是信賴,還是斷定她不敢。
在翠錦臺被抓的娜媞每日都要面對韓府尹的審問,時隔數日,她對駙馬一事一直都未松過口。
“鍾淮,這女子的腦袋裡裝些甚麼,我是不明白的。不如你去問問明姑娘,興許她想得到。”在魯國公府的張楚林坐在圓桌面前,一邊掰著瓷盞中的蜂糖糕,一邊說著。
魏熤站著,背對著張楚林思索不已,“她從西域而來,原是空有皮囊、沒有血肉之人,她在大宋本就無依無靠,唯一的威脅只有王駙馬,如此間秘事,她說與不說,都與她無關緊要,而不說,王駙馬會放她一命,官府也沒有直接的證據,也不得不放了她。”
“鍾淮,如此,這步棋我們是走到了死局。”
“我原以為,以京兆府的手段,定能讓娜媞姑娘交代一些事情的。”
“這其中是不是少了一些誘惑,比如給她一些銀錢,比如護送她回西域。”
魏熤搖了搖頭,“她似乎別無所求。茍活一日便是一日。”
“沒想到此人,小小女子,還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張楚林覺得口乾,又倒了一些茶水,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那要放了她嗎?”
魏熤搖了搖頭,“會有轉機的。畢竟,娜媞只是其中一顆棋子。”
“這些日子,官家一直讓你私下查的官員,可有眉目了。”
“有一些證據了,查到他們與王駙馬皆有賄賂之嫌,以駙馬之職行便宜之事。”
“如此了,官家還不讓收網?”
“王駙馬所謀,絕不僅於此。”
這一日,與綬康公主習課回來,明嘉在窗前繪畫著那幅汴京城萬民樂景圖,添墨描筆,孜孜不倦。小芽在往爐火里加木炭,爐子裡彤彤炭星燃盡,化作灰白輕塵,春天端著一個豆綠釉汝瓷蓮瓣碗過來,“姑娘,綬康公主送了白玉燴羊肉過來,可要現在就用?”
明嘉搖頭,繼續點畫遠亭。
“姑娘,那我先去溫著了。”
“好。”
不一會兒,溫惠姑娘過來拜訪,明嘉放下筆墨,走到案前,行萬福禮。
“溫姑娘,此次前來,可有要緊事宜?”
“皇后嬢嬢,邀綬康公主與明姑娘明日同去臨福宮賞春。公公剛傳話至東殿,我無事,順便要來見你,許我一道與你送來拜帖。”
“有勞溫姑娘了。不知,明日公主們是否皆在。”
溫惠點頭,“除了景寧公主不會進宮,公主們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