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臨福宮(三)
明嘉同桂桂走到僻靜處,竹林堆雪未融,水聲潺潺,忽然在石頭堆裡小跑出來一個褐色布衫稚童,撞到了明嘉,明嘉伸手去扶,稚童撅著屁股從雪地裡爬了起來,笑眯眯著眼。這時候又跟上來一位嬤嬤,“有沒有摔傷啊,小廿七。”
嬤嬤見到明嘉和桂桂華裳著身,忙扯著稚童跪下身來,“不知姑娘們的身份,老奴得罪了得罪了。”
明嘉上前扶嬤嬤,“嬤嬤是宮裡的老人了,不必拜我們這些年紀輕的姑娘,快請起。”
嬤嬤抱著稚童站起身來,“老奴不便打擾兩位姑娘了,老奴告退。”
隨後便往竹林裡鑽了進去。
桂桂看著明嘉,搖了搖頭,“不知是哪位官眷帶進宮來的,諸多不便。”
“今日我聽綬康公主說,今日來參宴的都是要給寶侒公主選親的貴家子弟,應當不會有帶著幼子的女眷進宮來,你看那孩子的衣服,像是用大人的宮裝舊布裁剪的衣裳,不像是宮外的人帶進來的。”
桂桂睜大眼睛,看著明嘉,“所以,我們剛剛,應該,不是,碰到冤小鬼了吧。先皇生養子女十二個,活下來的卻寥寥無幾,我就說我怎麼感覺背後涼涼的,明姐姐,我們快離開此地,此地風水不好。”
明嘉搖了搖頭,“桂桂,那孩童剛剛撞到我的觸覺不假。”
“幻覺,肯定是幻覺。”
“我還扶了嬤嬤老人家。”
“假的,假的。”
桂桂拉著明嘉在宮裡稀裡糊塗地轉悠,明嘉也是來宮不久,只在凝和殿住著,外出都有宮人領著,走的也都是固定的路線。如今被桂桂拉著,越走越荒涼,只一輪寒露冰冰的圓月照著。
“宮裡是不是有冷宮?”明嘉發問。一直跟在明嘉身後的春天雖鎮定,內心卻也有些慌亂訝異,而小芽不怕這些奇異之事,眼觀四方,早就做好了空拳應戰、保護姑娘的準備。
“是越走越冷了。”桂桂抱著雙臂直哆嗦。
“如此冷清,你說,這裡會不會就是冷宮。”
“別呀,”桂桂的牙齒都直打哆嗦。“我,我,我一點都不想來冷宮,冷宮裡的冤魂可比那竹林裡的多多了,還都是女鬼,聽說女鬼的怨氣最重了。”
桂桂話音一落,瑟風揚起,從遠處飄來嬰兒的啼哭。那啼哭聲間而不斷,若是嬰童,卻應也不止一個,似有十幾個。
桂桂哆嗦著腳步,“明姐姐,最近宮裡可是有皇子降生嗎?”
“不曾有。”
“那嬰兒啼哭,你有聽到嗎?”
突然,一張煞白的臉從一張紅門裡探了出來,門一響如箜篌引彈起一曲冤哭。
“啊——”引得桂桂一聲尖叫,躲在明嘉身後半睜著眼睛看向那處。
明嘉抬頭一看,是側門,已落紅漆的舊門,只見那人身著宮服,紅衣下裳,在一陣陣嬰孩悠長的啼哭聲中打著紅燈籠走了出來。
“明姐姐,鬼,應該不能見明火打燈籠吧。”
只見那人關了側門,朝明嘉這邊走了過來,行禮,“姑娘,可是迷了路,婢子帶姑娘們離開吧。”
鬼會說話?桂桂想到此處,才壯起了膽子,立直了身子,隨著宮人引路離開。
“有勞姐姐引路了,不知姐姐姓名,現今在何處當值。”
“婢子承得家族賜名,賀蘭。婢子不過是太上皇在時,便已入宮了。如今是在尚食局落得一個閒職。”
“原來是賀蘭姑姑。”
“姑娘,言重了,婢子不比姑娘年長几歲,姑娘叫賀蘭就好。”
“那我就稱一聲,賀蘭姑娘,尚食局,司膳,掌食飲膳羞;司醞,掌酒醴益醢;司藥,掌醫巫藥劑;司饎,掌廩餼柴炭。今日逢上元宮宴,司膳、司醞、司饎皆忙碌,賀蘭姑娘,可是當值司藥。”
“姑娘說的正是。”
“辛得賀蘭姑娘為我們勞走一趟,不知賀蘭姑娘可否告知,可是有貓貍群居此處,才引得陣陣啼哭。”
“是以,姑娘聰慧,當今聖人恩惠,雖召得內侍捕捉貓貍放生宮外,卻也無從一網打盡,總有漏網之魚。宿居舊殿的人甚少,這才引得此宮怪森。”
“我和妹妹誤打誤撞來到這裡,還不知道此處宮名。”
“是舊臨福宮。”
“我曾聽聞,先帝在世臨福宮經大火已重建。”
“確有此事,臨福宮大火之下,燒了一大半,這一處救得及時,倖免於難。”
“原是如此。可如今,倒鮮有人來了。”
“新殿裡都住著宮裡的貴人,人人殷勤,舊地新人來得少,自然就落魄了。”
“賀蘭姑娘,可是快要到出宮的年紀了。”
“是啊,明年就是出宮的年紀了。”
“到那時,賀蘭姑娘也就能出宮去見故親了。出了宮,皆是明路。”
“多謝姑娘吉言。”一行跨了宮門的紅門檻,“往右走,就能看到宮宴處了,婢子就不送姑娘們了。”
“多謝。”明嘉俯身請禮。
此遭桂桂倒是被嚇得不輕,一溜煙就出宮,打道回府去了。
魏熤自從查出萬合樓的密件之後,在燒燬的殘灰裡找到了一個章印,辨析了許久,這才認出是王駙馬的印章,而之所以還能看得出來,是因為用的是一種油印,是達官貴人才有的黃金印泥,其價高昂,一兩黃金一兩泥,由蓖麻油、艾絨、麝香、龍腦、珍珠、硃砂、黃金粉等製成,水侵不化,火過留痕。
夜裡在國公府,魏熤與張楚林看著那一堆信件,“李掌櫃早有準備,這裡面,無非都是些李掌櫃售酒至各地的明賬,而那些重要的信件都被燒燬了,單單僅憑一個燒燬的印記,也定不了他的罪。”
“如果那些人皆是他國的死士,查明他們的身份,是不是也是一個好的方向?”
魏熤搖了搖頭,“死人難查,現在李掌櫃也不知所蹤,但其實還有一人,我們一直也沒有找到。”
“是誰?”
“明姑娘,曾告知過我,李掌櫃的後院一直有宿住著他的表妹,而我們當初查出來她已有兩個月的身孕,在蒺藜死後,而表妹也跟著消失了,蒺藜為甚麼被殺害,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撞見了駙馬養外室,而因得這個外室的身份又不可帶回公主府,才被滅了口。”
“甚麼身份?女妓?身份低微進不了公主府?”
“一個女妓的身份,不能夠讓駙馬接連殺害了數人,他與李掌櫃勾結的事情,也不至於派了死士過來虐殺,一定是一旦暴露,就足以名落千丈的事情。”
“不管她甚麼身份了,我們現在要緊的是,找到她。”
“她有了身孕,應當不會走遠。而這能藏住她的地方能在哪裡了,這些日子,駙馬、公主名下的外宅、莊子,都找遍了,也不曾找到。”
“如果是公主府呢?”
“以景寧公主的性子,她是不會隱忍一個外室住進公主府的,而這公主府一定會有風聲,可公主府太安靜了,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公主並不知道這件事。”
“汴京城,藏女子的地方,會不會就是在女子多的地方,而這女子聚集的地方,又在汴京城裡的,那不就只剩下翠錦臺了嗎?”
“翠錦臺?”
“對啊,鍾淮,甚麼時候,我們去看看。”
“你想去便去吧,我派人去就好了。”
“也是,你還得考取功名呢,若是被人看到你去了翠錦臺,雖是為了公事,但人言可畏,鍾淮不得不克己復禮啊。”
夜裡,翠錦臺門前熙熙攘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樓女子在門口招攬男客,魏熤和張楚林在翠錦臺對面的酒樓二層廂房窗前望著,看著兩個正直規矩的人臉不紅心不跳地被兩個著紗衣的女子摟著走進了青樓,“你說,你派的那兩人木訥得很,不會穿幫嗎?”
“他們只需要伺機把所有人的眼光吸引過來就好了,這樣,六駁才有機會去查。”
“當初,為甚麼不派一個有些武藝防身的女子潛入翠錦臺,去打聽呢。”
“誰又能保證她的安全呢?那裡面的人喝醉了酒,是甚麼樣子,蠻力、強勢、獸性,我們都無法預見,又怎能保證她可以完好地回來。在我的觀念裡,是我們決不能因為要查一個真相而去犧牲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是啊,鍾淮你說的很對,其實,在我們醫者眼裡,也是同樣的,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沒有貴賤之分,沒有誰可以代替誰,也不需要誰為了誰的生命作不平等的讓步。”
“對了,今日要是駙馬來了,又該如何?”
“他不會來的,桂桂在公主府用膳,以她好玩的性子,眼下正纏著他們一家呢。”
“你連妹妹都派遣了?”
“她不知道這些事情,但她很懂事,從小也很聽話,對一些密事也不會刨根問底。”
不一會兒,翠錦臺的大堂裡傳出了摔盞的聲音,其中一人站起來,大吼,“你們往我兄弟的酒里加了甚麼毒藥,叫你們媽媽來,我兄弟的事要怎麼辦?”
所有人都停下來了,樂妓不再彈奏琵琶,舞妓不再舞動身姿,男客把著酒杯的手遲疑地放了下來,笑得搔首弄姿的女妓也變了臉色,嬌狀般趴在男客的懷裡。
而那位兄弟口吐著白沫,仰躺在地上,那原本陪著的女妓嚇得跪在了地上,害怕得顫抖著,她想走也走不了,另一個同行來的人抓住了她的脖子。
那位媽媽聽到了傳喚,見到了這場面,也面不改色,“官人請息怒,我已派了人去請郎中了,官人,不要怪媽媽我要說這句話,我這翠錦臺開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事情,下毒這種事情我是萬萬不會做,這種砸自家招牌的事情,怎麼會做呢?官人,是不是你的兄弟有甚麼難疾,今日可是犯病了?”
“我這兄弟可從來不是有甚麼重疾,媽媽不會在這酒裡下毒藥,這位姑娘可不一定啊。”那位女妓嚇得直搖頭,“我沒有,我沒有。”
“我們這的姑娘都指望著各位爺常來常往呢,官人,還望官人相信我們。”
“那今日你們這的一個都不許走,我這兄弟沒有被治好,沒有查到兇手是誰,一個都不許走,不然我們就告到衙門去。”
一聽到要吃官司,媽媽就有些不樂意了,“官人莫著急,我們去請最好的郎中了。若是治好了,您大人有大量——”
“我沒有大量,去把你們這的人都叫過來,我倒是要看看,是誰給我兄弟的酒裡下毒。”
“這兒的人都身份顯貴,媽媽我也難請得動啊。”
“是嗎?”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短刃,指向了媽媽的脖頸,“我看看,還請不請得動?”
“殺人啦?要殺人啦?”尖叫聲鋪天蓋地。
媽媽到底還是穩得住,“不要慌,去,去把人都請來。”
二樓的男客也都出來了,門大開,都看向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