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臨福宮(二)
只是這樣的身世,他為何要瞞著,難道是與家裡鬧翻了?
“哈哈,這事本由我來告訴你的。你知道也無妨,我們之間本應該坦誠相待的,是我的不是了。”張楚林正要飲酒致歉。
魏熤打住了他,“何必自飲,我也有錯,我不該暗自去查你的。”他去查便是有些不信任在其中了。
兩人相碰,酒杯輕響,就在這酒腸中,自不會再去計較誰的不是了。
夜臨了,幾壺酒下來,楚林喝得有些踉踉蹌蹌了,想著要去東圊,卻不成想路都走不好,一扭一拐,還不要六駁去扶,強硬著“我能行!”
六駁在張楚林身後喊道,“張公子,朝東走,別走錯了。”
張楚林揮揮手,“別說是東是西了,你信不信八髎xue和環跳xue我都還分得清的。”這兩處正是臀部的xue位。
六駁可不敢讓他下手,還是隨他去吧。
張楚林朝東圊走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飄過來,他雖是醫師,又能驗屍,見過各種腐爛的屍首,也聞過各種古怪的味道,只是那時的他有的是法子去抵擋一下,或是用香料泡過的絹布,或是在鼻孔塞些裹著花燻的棉絮,這樣濃烈的味道他真真是有些受不了,他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嘔人的茅坑,或許是少有人打掃的緣故。
他用手袖捂著鼻子,這才往前走著。
忽地只聽到張楚林那廂嘎吱一聲,隨後又是一聲重響,他人不見了。
這深夜裡,又是入了冬,起了霧,朦朦朧朧的,更是有些瞧不清了。
魏熤聽到聲響,放下酒盞,走到後院,問六駁,“怎麼啦?張公子呢?”
“許是被甚麼絆倒了?”
“聲音不太像,絆倒不會有這麼大的聲響,像是掉進了……”
“公子,你是說掉到了甚麼洞裡……不會是糞坑吧!”
“不是,並沒有水聲響動,若是糞坑,楚林也不會如此久了沒有大呼。”
魏熤深思了一會,“其實,我們誰都無法保證這裡不會出現地下密室。”
“若是這樣,張公子可是幫了公子大忙了。”公子正愁往下這案子無處下手呢。
張楚林整個人踩空了,掉進了一個洞裡,這個洞足足有一丈深,迷迷醉醉的人都摔醒了,好在是黃土,不是甚麼岩石墊在下面,屁股摔疼了一下,並不要緊,只是那一點尿意生生被憋回去了。他爬起來一手摸了摸頭,“這是個甚麼鬼地方。怎麼還有一股臭味?”
四周黑黢黢的一片,一縷縷噁心的臭味飄過來,張楚林趕緊捏住了鼻子,絕不能深呼吸,他抬頭看到方方正正的頂上一團黃油油的光,是六駁拿了火把往裡邊探,“張公子,沒事吧。”
淡淡的鼻音傳過來,“無恙,只是勸你家公子不要翻新了,這地方鬼怪得很,可別白花了那些銀子。”
魏熤探出頭,“嗯,這下不用翻新了。”原本就不是為了翻新,只是要找一找那些線索。原本也不是他買下的,只是以他的名義表面經營著生意,實質上是在聖上的默許下查探詳情,最終還是要歸還朝廷的。
“這是何處啊?”
魏熤和六駁竟一時答不出來,楚林要是再往右側走一走,或許啊,掉進的就不是這個洞了,而是另一個了。原來在東圊的左側就有一個地洞,用兩塊木板門關著,上面掩了厚厚的土,平常就沒有人會在東圊這樣渾臭的地方久待,自然就沒有發現這密洞。
“楚林,我可能不能救你出來了。”
“嗯?鍾淮,你可不能這麼坑我,換個坑待著我也行啊,只是這茅坑旁邊著實苦了我了。”異味難聞,張楚林已經反應過來自己是身在何處了。
鍾淮示意六駁將火把遞給他,而後鍾淮將火把扔了下去,“接著。”
張楚林揮手便接過了,拿著火把探了探,果然有路,只是粗工減料的,這路修的狹窄,只容納一人行走,往前走了幾步,魏熤一個躍身下來,緊隨其後的是六駁。
“往前走走看吧。”魏熤說的“往前”是與茅坑相反的方向,這往前走,能走到萬合樓會賓客處的正下方。
三人走到路的盡頭,是一扇小門,上了鎖。
“張公子,讓我來。”六駁請意。
“六駁是要使蠻力踹開的嗎?”張楚林笑笑,他按了一下發冠上插著的銀質髮簪,便彈開了一個小蓋帽,而後從髮簪裡拔出一根銀針來。
魏熤並不驚異,只是笑道,“楚林真是無所不盡其極。”
六駁對張楚林也是佩服,真不愧是走過江湖的保平幫少公子,任何事都留有後手。
“江湖伎倆罷了。”而後他不費吹灰之力,行雲流水,撬開了門鎖,好似這門鎖的鑰匙就是這銀針一般。
張楚林開啟了門,六駁點燃了燭燈,四周角落裡都有一盞,室內明亮了起來,魏熤翻了翻書架上堆著一些信件,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信件,只能見證著他們之間有所往來,並不能由此知道他們在密謀著甚麼事。
六駁四處探探,想知道會不會還有一件密室,探尋一番並沒有發現,只是在一盞燭燈的影子下看到了一個火盆,“公子,這裡有一些燒燬的信件。”
魏熤看了看,只剩下灰燼了,他轉而看向張楚林。
張楚林搖頭,“要看清這上面的字,我是無能為力的。”
魏熤對六駁說,“今夜便將這些證物悄然挪走。”
這些證物,魏熤還要翻來覆去地檢視,總會留下一些痕跡的。
魏熤派人連夜悄然搬空了這些證物,連同那些灰燼一起。
第二日,一工匠在房樑上找到一張帖子,是一戶官員府上訂的膳食單子。雖無關緊要,但這事就像長了四條腿,傳揚極快,如同狂風肆意穿過坊間巷裡,且越傳越離譜,有說蒺藜從閻王殿託無常大師寄來的告狀書,那是李掌櫃的罪名狀,條條款款都是在招他七魂六魄,要他血債血償,有說是李掌櫃留給同夥的書信,那信上寫明瞭李掌櫃如今的藏身之處,有說……
夜裡,幾個黑衣人翻過屋簷,輕身落下,齊刷刷地將背上的鐵皮壺取下,拔開壺口便將壺裡的焦油倒在梁下,拿出火摺子,正要吹出火星,餘光下便瞧見門裡有人的身影,一群身著鐵甲的人破門而出,兩廂交鋒,黑衣人也是有備而來,立刻拔出藏於腰間的匕首,短刀對抗長刃,高手對抗高手,一方高手歷得軍營的兵練,一招一式均有章法,另一方何門何派是看不出來,但手持短刀絕不是他們的短板。
兩廂交鋒,刀槍劍戟,一時難分伯仲,卻未曾料到,數十人狡詐的黑衣人竟不顧同夥的性命,從隔樓相望的屋頂上投射帶著火把的箭矢,一時之間,萬合樓大火,濃煙滾滾,將領們原本要將這些亡命之徒捉拿歸案,未曾料到這些黑衣人無一例外地均已服毒了。哪怕是手疾眼快者抓住了黑衣人的脖頸,引得他仰起頭,掰開他的牙齒,使他無法咀嚼吞嚥藏在牙縫的毒藥,卻也來不及,人還是死了,看來他們是早在行動前便服用了毒藥,一旦失敗,沒能拿到主子的解藥,時辰到了,便是死身屍外。
一行人爬上屋頂,循著箭矢的方向追去,一行人搶水救火,以免火勢波及周邊的百姓。
魏熤原是想著設下這場局,亂了那幕後之人的陣腳,讓他心急如焚,自投羅網,卻不想他竟找來的全是不要命只要錢的江湖殺手。
那一排排黑衣的屍首擺在京兆尹衙門裡,張楚林在屍房裡來來回回地踱步,看不出端倪。
“鍾淮,難不成是我這些年遊歷四方,見識還是短淺了些,看了這些蠻子,我竟沒有半分推斷,這些人的門路,我是半點都瞧不出來。”
“也不怪你,這些人雖說乍看是江湖中人,也不見得會說中原話,你沒有頭緒也是正常的。”
“不會說中原話,但是他們的模樣,是中原人無異呀。”
“你可知,若是遇上大水、旱災,甚至是戰役,會有成千上萬的平民挨餓受凍,會有不計其數的幼孩失去雙親,失去庇護,而這些幼孩要麼被善人收容,要麼被人販誘拐,在那樣的荒年,能夠被收容的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的都會被人販奴賣到邊境他國,尤其是部落,那些渴望著強大兵馬勢力、吞併鄰小部落的部落,很需要這些力量,他們將這些尚未有思想意識的幼孩進行訓練,在地府一日,便訓一日,十年為期之至,便已是攻破他國的一把利刃。”
“你是說,他們是訓練有度的兵奴。”
“應該是的,他們在交手之時,手持短刃,並非沒有章法,躲閃速度極快,他們擅長以攻為進,近而制人刀劍,快而取人性命。”
“那在鍾淮看來,他們是哪國的兵奴。”
“也不見得,說不準是哪位在城外暗中養豢的殺手,未有實證,無法定論,全是猜測。”
走廊兩側掛滿了燈籠,燈籠上繪著紅梅,綠葉枝頭上立著彩色的鳥兒,有些高傲地抬起頭,有些細啄著梅香,有些兩兩交頸互理羽翼。
明嘉和桂桂有聲有笑地走著,走上褐紅色的拱形橋,正當明嘉輕撩裙裳下橋之時,她抬眼便看到了魏熤就站在橋下的不遠處,像是在等著誰,他一直在看向她這一處,就在走廊的不遠處看著,明嘉抓著桂桂的手,轉身往回走著。
桂桂還很疑惑,“明姐姐,怎麼了?怎的要往回走。”
“前頭有外男在,這在宮裡,若是被女使侍僕瞧見了,不知道要惹出甚麼樣的閒話來,我們還是避而不見得好。”
“那,那人是誰啊,”桂桂回頭去看,夜裡燈色暗淡,看不真切。
“我也,沒看清楚。”燈籠裡由著風閃爍的悠光落在明嘉的臉上,她的羞色和慌亂都顯露在燈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