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寺(二)
小芽見姑娘不再動筆,輕聲問道,“姑娘,怎麼啦?可是墨不好?”
“不是,小芽,我想明白了,我應當在汴京城裡畫我們大宋的百姓。”
忽然有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讚歎,“姑娘是心懷安民濟物的抱負,若是男子,封侯拜相必是我大宋的福分,我見姑娘相骨堅毅,哪怕是女兒身,將來也是能為自己在這天地間爭下地位之人。”
明嘉將筆遞給小芽,轉身過去,看到這僧人,這人年近四十著灰衣,一副遊僧模樣,想著一定是魏熤他們碰到的那位喜歡猜人料事的算卦僧人,明嘉向前微微欠身,“多謝師父的讚許,明嘉只是一小女子,能為這天下盡的事甚少,不及高人微厘。”
“明姑娘不必自謙,”明嘉聽他這稱呼,心中有數想必他已算出她的身份,“明姑娘腳走四方,不像我等守在這一方之閣,明姑娘將來能做的事定是我等無法匹及的。”他也不能再言明,畢竟天機不可道破。
“當然,若是我能行之事,明嘉必定不辭勞苦。我聽師父方才說自己守在這一方之閣,我想,應當不是清河寺困住了師父,而是師父將自己拘泥於此了,師父大可做一遊僧,離開這汴京城,又有何妨,去見你想見的世面,去做你想做的善事,行千里路,尋萬家佛,這又何嘗不是修行。”
他活了這些年,有一技之長,不曾想自己反倒被一個心靈通透的小姑娘教訓了,是啊,終究是我將自己困在了這裡,若是我要走,這清河寺又不是長了手,又怎麼困得住我,守在此處,佛浸於心,是修行,去往他處,心有佛法,也是修行。
“明嘉是汴京城裡周將軍府上的獨女,明嘉聽得師父名氣,心生敬仰,不知師父可願意告訴明嘉‘名諱’?日後有事相求,可上門請教?”
“與你這小女子結識,也是佛緣,這清河寺的人都喚我一聲‘智生師父’。”
“智生師父,可是大智於生,也是知生。“明嘉停頓,思慮後道,“未知生,焉知死。”
“明姑娘果然聰明,大智於生,也知生判死,我知曉的事在生之上,也勝過生越過死,我的師父便賜了我‘智生’之名。”
“師父的名甚好。這世上看透生死的人甚少,更不論這知曉勝過生死之事的人。”
除夕那天,桂桂遞了名帖過來,說今夜要邀明嘉去街市上逛逛,要帶她去最好的酒樓嚐嚐屠蘇酒。明嘉以不日便入宮,要陪祖母為由拒絕了,其實去逛街市費不了多少時辰,只是,去見桂桂,必定是要見到魏熤的,可明嘉她不想再見到他了,只要不見,那心底的相思線便不會被拉扯出來。
這其中的屠蘇酒,又稱作歲酒,傳聞是有名醫華佗所創,在黃酒中加入麻黃、白朮、桂枝、防風、花椒、烏頭、附子、乾薑等八味中藥泡上三日即可,是大宋人除夕夜必飲的一款藥酒,可防病療疾,可驅邪避瘴。
這日,除舊佈新,祭先祖、飲屠蘇、吃餺飥、羹綠蟻,一家人和和氣氣地圍坐在一起,祖母寫著桃符,明嘉畫著鍾馗驅惡鬼,女使隨從們都笑意顏顏地將老夫人的符、姑娘的畫貼到大門上去,春天做監督,看他們貼得正不正、齊不齊,不要毀了老夫人和姑娘的畫。
而後,女使們收拾好桌上的筆墨,便將青藍色的絲綢擺上了桌面,是要做華勝頭飾了,這華勝是一種佩戴在頭上的頭冠,不論男女在新年第一日皆可佩戴,這富貴人家就用絲綢裁剪的絲條,而那些普通人家就用紙張代替,依著自己的年歲來選取華勝的條數,可做成飛燕、蝴蝶、花朵的模樣。
每個人緊盯著手上的絲綢,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要重打鼓、另開張。小芽年紀最小,看著自己手上少得可憐的絲條,嘟囔著:“姑娘,我能不能多拿幾根?”
周媽媽在一旁,“那可是不行的,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
“沒關係,我等會幫你做一個你喜歡的桂花糕可好。”
眾人皆鬨堂大笑,這做個桂花糕不要緊,這要是將桂花糕戴在頭上就好笑了。
“姑娘,你取笑我。”
明嘉裝作不知曉,繼續說著,“那你要甚麼啊,茯苓餅、蜜餞、還是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
“姑娘——”
明嘉不再逗她了,“小芽都不喜歡,那便做一隻小羊好嗎?”小芽的屬相是羊。
“好,謝謝姑娘。”
給小芽做完了,明嘉又開始做了一隻飛馬。
祖母湊過來,帶著不一樣的意味,姑娘家長大了,“明兒,你這是給誰做的啊?”
“祖母,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今日三妹妹邀我出去逛逛,我沒有答應,這下想給她做一個華勝,賠禮道歉。”
“嗯,三姑娘那灑脫的性情,這飛馬是合適的,只是她的性子是極好的,你不與她做,她也不會同你計較。”
明嘉搖搖頭,“不,還是要給她做的,她會開心的。”
“春天,你明早幫我送到折府去。”
“姑娘放心。”
燈暗了,祖母、女使們都歇下了。
明嘉側臥在床榻上,看著窗紗灰濛濛的白,她想著,今日,他是怎樣度過的,可飲了屠蘇酒,可釀了花溪雲霞,可煮了百合山藥綠蟻羹。
明嘉爬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支摘窗,她看到了這滿天的星星亮盈盈的,照著這滿月閣朦朦朧朧的。
面朝著這柔若積水空明的靜夜,她雙手交握,輕許,“魏熤,新年新禧,平安順遂。”
她點了一盞蠟燭,拿出一個盒子,裡頭是她的華勝,是一隻大雁,還有一些絲綢,她是知道他的歲齡的,聽桂桂說過一句她便放在了心上,她細數了二十一根絲綢,纏繞在金銀絲上,摺疊著變成了一隻大雁,比明嘉那隻還要大些,雁者,有志且智之君子,又不乏仁心仁義,於他再適合不過了。
明嘉在櫃子裡翻出一個小盒子,用紅綢布墊著,將這隻華勝輕輕地放進去,合上蓋子,也合上了她的秘密。
明嘉剛一放進櫃子裡藏好,還未關上櫃門,春天就敲了門,“姑娘,怎的還未睡?”
明嘉嚇得一愣,將櫃門關上,“無事,我就睡了。”跑到了桌子前剪斷了蠟芯,忽地房間就暗下去了。
明嘉聽得春天走遠了,她還是坐在窗前,捧著臉,看著這窗外的浩渺星河,今夜是團圓夜,雖無中秋節那日的月明之境,這銀河遊星也讓她有些想念他。
元春過後,明嘉便進了宮,得聖上准許,明嘉帶了小芽和春天一同去,這進了宮才知曉,原來還有正四品文職中奉大夫溫府的二姑娘溫惠一同作公主侍讀。
明嘉聽桂桂講過一些這皇宮大內的事,聖上與高皇后相識於幼年,青梅竹馬恩愛兩不疑,在民間時聖上只是居祿郡王,兩人便是兩相扶持度日多年,聖上當了皇帝也沒有納其他妃嬪,曹太后雖常勸言聖上子嗣尚少,應當招些秀女服侍聖上,聖上只是聽而不從。
聖上與皇后生有四子四女,這長子是趙誥,字仲誠,自前年便以懷陽郡王之位封為了郢王,次子吳英郡王趙皓,字仲佲,還有兩個幼子尚未封王,景寧公主是官家之女,宮裡還有兩位年紀較她之下的公主,一位是寶侒公主,尚在閨中,年方十五,一位是綬康公主,比寶侒公主小了兩歲,年方十三,尚未及笄,最年幼的一位公主因早產多病,前些年不幸已離人世。
這次明嘉要侍讀的便是綬康公主,而溫惠是侍讀寶侒公主。
公主們都住在凝和殿的東側,明嘉和溫惠她們便在凝和殿的西側住下了。
綬康公主對這明姑娘可是好奇得很,還未等明嘉她們去拜見,她就匆匆跑來了。
明嘉上前行萬福禮,“公主金安。”
這公主是養得極好的,不是囂張跋扈的樣子,可可愛愛的模樣,她仰著頭看著明嘉,“起身起身,原來你就是周將軍的獨女,周將軍肅殺疆場,英勇無敵,那你可會武功?周將軍可有教你?你可能教與我?”明嘉沒想到她竟有這麼多問題,不過都是直指一件事。
明嘉搖搖頭,她並不會武功。“父親很少在家,並未將武功之學教與明嘉。”
公主有些失望了,“不會啊。”
“公主若是想學,向聖上請示後,明嘉可讓女使小芽教你,她雖不是甚麼武士能人,但教與公主防身還是可以的。”
小芽上前行禮,“若是公主想學,小芽隨時都可以教公主。”
“真的?”
明嘉在一旁提醒道,“公主要得到聖上、或是皇后娘娘的准許才可以。”
“好,我會同嬢嬢說的。”
明嘉請公主與她一同坐在桌前,又讓春天準備了一些小姑娘愛吃的甜食,公主忽地附耳過來,“明姐姐,原來你就是我未來的二嫂嫂。”
明嘉不明白,滿臉疑惑,“公主,是何意?”難道是那份生辰禮讓人誤會甚麼了。
“你不知道?我爹爹讓你和惠姐姐入宮作侍讀,是有意從你們之中挑選一位做我二哥哥的王妃。”
明嘉倒不心急,將相王才般的人物,她自是高望罷了,且父親立得功名才將幾許時日,雖說能有幸與他們同窗共讀,但她也是知曉的,那些汴京城坊樓裡的高門望族也未曾抬眼看過,周府尚榮輝幾蹉光景,且還看著。當今官家主張著新舊勢力的相輔相成,吳英郡王的王妃定是出身顯赫,且在汴京城中立足至兩世的書香門第。此廂也無需她無意,這王妃她也無需做。
“公主,明嘉只知道,明嘉入宮只為作綬康公主的侍讀,公主所聽聞之事,明嘉不知真假,但明嘉可以肯定,與明嘉無關。”
“這麼說,你不想做我的二嫂嫂。”
明嘉只是笑笑,不再言語。
“那我的二嫂嫂就是溫惠姐姐了。”
“溫姑娘,與我一同在學塾讀過書,我見她是一個秀外慧中、善解人意的女子,若是同公主做了姑嫂,她也會將公主看作親妹妹,與公主好相往來的。”
“可是,我就覺得明姐姐就很好,這世上像明姐姐這樣不願飛入帝王家的人就很少。”看來公主是讀過不少書的。
明嘉不忍笑意,“公主才多大年紀,就要操心哥哥的親事。”
“我可是十三歲了,明年便是及笄之年了,可以談婚論嫁了。”
“十四嫁人尚早,公主可在父母身邊多待幾年。”
“那不行,等不及了,明年鍾淮哥哥就要講親事了。”
又是、又是鍾淮哥哥。
“公主,為何如此斷定就是明年。”
“大家都這麼說。”
“明嘉既是公主的侍讀,可這第一課便是要教與公主,心有明鏡,可映永珍。公主心中要有明鏡,不可輕易聽信他人之言,就論是非。”
“那我,要如何做。”公主一下子正經起來了,許是因為明嘉的嚴肅。
“與事中人論證。”
“就這麼簡單?”
“對,朝堂審案也是如此,儘管人證物證都在,也得要到作案人的證詞手印,此案才算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