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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清河寺(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清河寺(一)

祖母聽明嘉說,得聖上青睞,元春過後明兒要去宮裡作公主侍讀。

祖母又是欣喜,又是不捨,又是擔心。這宮裡都是貴人,這不留神,招惹了任何一個,只怕明嘉此生都不能翻身的。祖母定是要明嘉去清河寺裡祈福,保平安。

自明嘉落水後,沒幾日學塾便因得年節將至,散了學,明嘉在滿月閣裡睡得天昏地暗,祖母因得她日日上學勞累,便也寵著她,像在雁州老家一樣睡到自然醒,沒有叫她日日早起。

這一日不同,這一日是小年,祖母早早命人將明嘉喚醒,明嘉半睜著眼睛,慢悠悠地穿著襖裳,慢悠悠地踏著鞋子。

祖母踏進院子,“明兒啊,祖母昨日可和你說好了啊,你答應祖母的。”

明嘉遠遠便聽到祖母的召喚,朗聲應著,“在起了在起了。祖母,我在動的。”

祖母一邊踏進門一邊說,“你這起的早啊,這寺裡供的佛祖才會看到你的誠意,才會保護我們的明兒在宮裡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地回到祖母身邊來。”

明嘉洗漱一番,由得春天為她梳頭盤發,明嘉她便與自己塗妝抹粉,她的膚色本就白皙,只需在臉上淡淡地塗上一層玉女桃花粉,再拿起眉墨描眉,畫著雁州女子最喜歡的細眉,任著這汴京城裡的妝樣如何地變化著,她原喜歡的一直在堅守著,不會改變,她最後用手指在盒子裡蘸取口脂點塗於紅唇上。

祖母在一旁看著她銅鏡裡的明兒一點一點地輕抹慢妝,不禁讚許道,“我周府姑娘生來的樣貌就是天上的小仙女也不及,向來是不愁嫁的,這日後明兒定是要嫁一個樣貌正派又一身正氣的好郎君的。”

明嘉羞澀,轉過身去,將手上殘留的口脂點在祖母的唇上,“祖母也是,到了這年紀還是美得很,想來這年少時定是有無數的公子哥踏破了祖母的家門。”

立在一旁的媽媽們都笑了,姑娘啊還是那個準能逗笑老夫人的小姑娘。

祖母被哄得笑了,“你這小丫頭,祖母都老了,哪裡來的美,都用不著塗著這些胭脂口唇。”

“祖母騙人,祖母可是我們府上最美最美的仙子。”

“你這丫頭啊,沒大沒小,都長這麼大了,還同小時候在山林裡抓兔子的小姑娘一樣,古靈精怪得很。”祖母輕點了明嘉的額頭。

祖孫二人乘了自家馬車往城外趕去,這小年是個好日子,去祈福有好兆頭,路上來往的人甚多,大多數是去清河寺燒香拜佛,起得早的現如今都已返程了。

明嘉扶了祖母上臺階,跪立在佛前,祖母是真心地為明兒祈福,這宮裡頭她雖未去過,活了這麼多年,這裡頭的風聲她豈會未聞,這裡頭的動盪她又豈會不知。

“佛祖,我只有我這乖巧的明兒日日侍奉我跟前,前些日子她遭難落水,雖大難不死,是她的福氣,可這日後她便要入宮,我也不知是好是壞,明兒不在我身旁,不能日日見著,我實在是不放心,她又是一個向來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我這番來是求佛祖護著我的明兒,請您保佑她在宮中一切平安,但凡遇到了一些事,也護著她化險為夷。”

明嘉怕祖母擔心,一直瞞著她,但她吃了藥,祖母雖身處在這深宅大院裡,老夫人向來處事縝密、斷事精明,又怎麼會打探不出這些事來,這案子的事她看得清楚,她是管不著的,但這明兒的安危她是萬萬要護著的,這個在她身邊長大的小姑娘,可是她的命根子,她好老夫人才是真的好。

明嘉在心裡頭念著,“佛祖在上,小女願求,祖母身體安康,父親在外平安,還有魏熤,”明嘉怕佛祖不知道是哪位,“就是魯國公府的魏公子,他要探查事關社稷的大案子,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情,希望您能保佑他此番平安。”

明嘉一磕三拜,提著裙襬起身,扶著祖母出了殿門,祖母年邁,經不得馬車的顛簸,需要在清河寺歇上幾個時辰,再返程。

明嘉將祖母扶上淨室的榻上,為她蓋好被子,“你看看,明兒是不是說了讓你不要來的,現下人不舒服了吧。”

祖母拉著明嘉的手,顫顫巍巍地說,“我這般年紀來了,佛祖看到了我的真心,才會真的護著我的明兒啊。”

“可是,如今祖母你這般不好,才真真是折煞我了,若是要用祖母的命去換我的命,那怎麼可以呢?”

“若是真能用祖母的命去換明兒的命,那我們周家真的佔了大便宜了,我還有幾年活頭啊,我們明兒還這麼小,人生的路可長著呢。”

“祖母怎麼可以這麼說,祖母的命也是命,不管年壽還有多長,都是珍貴的,不比明兒的輕賤,性命都是對等的,並沒有老少貴賤之分,而且,在明兒眼裡,祖母的命比明兒自己的更重要,若是祖母為了我不要自己的命了,明兒只會更難過。”

“聽到明兒這麼說,我很欣慰,沒有白疼你。”

“祖母,下次要聽明兒的話,輕易不要長路奔波了。”

“明兒放心,祖母緩一會就好了,不要緊的。”

“那祖母快睡吧。要向我保證,再醒來一定要是生龍活虎的。”

“好,我向明兒保證。”

明嘉掩了門,祖母有周媽媽照料著,她向來是放心的,她還留了春天守在身旁,一有甚麼訊息也由不得祖母瞞著,她也能知道。

明嘉帶了紙墨筆硯,常聽聞這清河寺有一座亭子立在高處,可見這汴京城的歷歷風光,正好可以繪作答應了公主的汴京城圖。

明嘉向寺裡的小僧人打探了那座亭子的位置,正沿著山路走在青石板上。

忽聽到熟悉的女聲,她本想迎上去打招呼,聽到他們談論的事情,明嘉好奇,便躲了起來。

“鍾淮哥哥,那人說‘野有蔓草,幼識緣生’,鍾淮哥哥的姻緣是從小就有的緣分,未來的小嫂子是鍾淮哥哥自小就認識的人。”

原是臘梅開遍,如流金,如黃霞,桂桂甚是喜歡,便拉著魏熤上清河寺遊玩。魏熤想著,來此為明嘉祈福也好,不成想在高地僻靜處撞見了那僧人,桂桂好奇愛玩鬧,由得那人說了幾句魏熤的姻緣事。

“嗯。”魏熤沒有否認。可是這一聲如此的肯定讓明嘉的心徹底地碎了,她從前一直在想他會喜歡甚麼樣的人,是溫婉的,是瀟灑的,卻沒想到是自小就認識的人,就這一道門檻把她卡得死死的,將她抵在了門外。

明嘉自小就在雁州城長大,從未去過汴京城,何來得認識這汴京城的翩翩少年,雁州城與汴京城中間隔著一千公里的淮河,乘船順風要近六日,若是逆風便更久了,要近十四日才能抵達,在這些時日裡,月兒可由缺轉圓,也可由圓轉缺,而明嘉的心似那圓月一般轉缺了,她同他至多是同窗之誼了。

桂桂接著說,“我聽說,那人是清河寺少有名氣的算卦僧人,他說的一向是不會錯的,有一日,他給司馬樂勻算了一卦,說他那幾日要小心頭上長犄角的人,司馬公子只是哂笑,又不是牛羊鹿獸,這世上哪有頭上長犄角的人,後來啊,司馬公子走在巷子裡,真的被一個長了犄角的人潑了一身五顏六色的髒水,”桂桂不由得笑了起來,“那犄角,不是,那人站在二樓窗子邊,還不小心還把水盆揚了出去,這一下,那水盆就扣在了司馬公子的頭上,給司馬公子扣了好大一頂帽子,鍾淮哥哥,你知道那人是如何長了一個犄角嗎?”

魏熤搖頭。

“原來啊,是雜劇裡的新人扮了醜相,在額間綁了一個犀角,剛淨了面容,那犀角還未拆就撞上了司馬公子,司馬公子倒是沒找那角的麻煩,跑到清河寺找了這個僧人,說他要是指明瞭是雜劇裡的人物,他也就不會走戲園子那邊,僧人只說,‘天機不可道破’,他總是這樣,天機不可道破,這一次他也沒說明白,我也沒能知道是哪位汴京城裡的姑娘有幸要嫁給鍾淮哥哥。”

魏熤沒有回應她是哪一位,只說,“你怎知,不是我有幸娶到她呢?”

他可真喜歡她啊。明嘉暗想,只是與我無關了。

“那鍾淮哥哥,你是有意於哪位姑娘了,鍾淮哥哥,你能告訴我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嗎?”

魏熤沒再說話了,桂桂只道無趣,“我看那人斷的卦象也未必準,有一次景寧公主來寺裡碰到那人了,那人道了一句,‘公主與我佛門是有緣之人啊’,公主本是要問個清楚來著,他雙掌合十,又說,‘天機不可道破’,可是他這話一說,豈不是言明公主是要入佛門的。公主可是大宋朝的公主,是最有福氣的人,又怎麼會想不開要吃齋唸佛了。”

“日子還長著,你又怎能認定那人斷得不明,這唸佛禪經未必是想得不開,而是真的看破了人間塵事,佛門的聖徒是向來比常人將世間萬物要看得更清楚。”

“那你是認為——”

“與佛門有緣,公主為這清河寺修一座藏經閣,也是有緣。”

“如此也是。”

桂桂又想起這事,繞回了初始,“那鍾淮哥哥未來的夫人會是誰呢,會不會是太師府的呂蓁蓁呢,她自小就與鍾淮哥哥交好。”

兩人漸行漸遠了,明嘉才從臘梅林中顯出身來,抱著畫稿往上走著。

小芽不解,“姑娘,為何要躲著魏公子和三姑娘?”

明嘉只道,“作畫要緊,不能同他們太糾纏,耽擱了時辰。”

小芽小聲嘀咕著,“魏公子又不是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定不會耽擱姑娘的時間,姑娘又何必要如此謹慎了。”

到了亭子裡,小芽為姑娘磨墨,明嘉在畫架上鋪好白紙開始作畫,她望著這汴京城,這高高的白礬樓、報時的鐘鼓樓、輝煌的皇宮,她都能看得見。

明嘉剛一下筆,在白紙上點了一下墨,就停住,這是公主要的汴京城嗎?

公主是想要汴京城的一切一覽無餘,汴京城的一切,是這些毫無生氣雕樑畫棟的高樓,還是這些層巒疊翠煙波浩渺的山水?不對,都不對,這汴京城圖公主要贈與聖上,聖上重山河,可是他是仁君,更重民生,汴京城的一切應當是以民為重,聖上和公主更想看到的是百姓晨炊星飯、豐衣足食、安居樂業,我要畫的也應當是汴京城裡百姓的吉凶禍福,讓聖上知曉民樂民憂,更好地為民勤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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