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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 (三)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綠蟻新醅酒(三)

明嘉用湯匙撥了撥酒面,果然有枯黃色的小花浮在水面,拌在酒米里,不仔細瞧,還真看不見,“你放了桂花?”

“嗯,釀酒的時候就與江米一同放進去的,這次是來的匆忙,時辰又尚晚矣,只放了一些蜂蜜,下次再來,我讓莊子裡備些山藥、枸杞、百合、銀耳,可為你做一碗百合山藥綠蟻羹,亦或是待這滿園的臘梅盛開,採些梅可作梅花綠蟻酒。算著時辰,元春之後應該就可以開酒了。”江米是北方糯米的叫法,明嘉也是來了汴京城才知道的。

明嘉不明白他說的“下次再來”,是不是真的還會有下次再來,待他來年考取功名,待他來年娶妻生子,她又可以以甚麼身份再來呢,她又還有甚麼機會同他共飲呢?更何況是一碗他親手做的百合山藥綠蟻羹,明嘉轉念一想,他可能也只是說著而已。明嘉欠身笑道,“梅花綠蟻酒,那這一碗豈不就叫桂花綠蟻酒?”

“嗯,我叫的簡單,不如你來取個名字。”魏熤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明嘉端著這碗未喝完的綠蟻酒,倒是認真了起來,“‘酒漾似銀河,玉桂浮游星’,不如這碗就叫‘銀河遊星’。‘粉梅開盡燦若雲霞,新酒溫沸秀若花溪。’梅花綠蟻酒便叫‘花溪雲霞’,”說完,明嘉就覺得會不會太花裡胡哨了,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可還好?”

“很好,到時我與你寄一壺‘花溪雲霞’。”

“到那時,我可能已身在大內皇宮,吃不到魏公子的酒了,”明嘉接著解釋,“是今日聖上召我入宮,要我在元春後入宮伴讀公主。”

“嗯,那我便寄到宮裡去。”

明嘉本在悲傷的情緒裡,這廂要離開祖母不知多少時日,忽聽到魏熤這樣肯定,她知道但凡他承諾的事情,他就一定會去做,並且一定會做到。

她抬起流轉的雙眸看著他,內心欣喜。“若是在宮裡還能喝到魏公子的酒,真是明嘉有幸了。”

如果還能在這銅牆鐵壁的皇宮裡見到你,真是上天對我有幸啊。

“嗯。”魏熤點頭,端起酒盞,喝了一口,面上不露聲色,其實這並不是他最喜歡的味道,這是他第一次往酒里加蜂蜜,這丫頭喜歡甜的,他也只能寵著她了。

魏熤繼而嚐了一口,似乎是能接受這般甜了,再嚐了一口,嚐嚐這丫頭喜歡的味道。

明嘉甚是喜歡這“銀河遊星”,又兀自舀了好幾碗。

忽然天空飄起了雪,明嘉放下酒盞,甚是激動,這在生人眼中只怕是可以定義為“大驚小怪”了,明嘉呼喊著,“你看,落雪了。”

明嘉這是來京後第一次看到下雪,她生在南方,甚少看到雪,幾年才能見到一次。

魏熤並沒有為她的大驚小怪而感到不耐煩,輕輕回應著她,“嗯。”

明嘉提著衣裙跑下臺階,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雪靜靜地飄著,白雪落在她的臉上,慢慢融化,似在親吻著她,白雪落在她的髮間,似在為她簪絨花。

魏熤本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她,在雪中的她像要盛開的粉梅,綻放著她的可愛、她的美,而他像是那盞酒裡飄遊的玉桂,綠蟻微醺,江米微醺,他也有些微醺了。

魏熤走了下來,與她並肩站著,這片天地是完完全全屬於他們的。

明嘉覺著,雪靜靜落著,你立在我身側,而我偷看著你,紅塵無聲,無物何求。

明嘉忽然開口說,“上次的事情,我想我該同你說一聲抱歉,聖上同我說了暫時掩蓋駙馬的事情,其實,最終是他的主意。”

“倒也不盡然。”魏熤說道。

明嘉搶先說道,“我知道,你身在官場,職在聖側,總是要受到些束縛的,總有些言不由衷的。對不起,是我把你當無所不能的神靈了,是我忘了,你也只是人間的一個凡人,同我們一樣的凡人。”

魏熤心頭一震,她竟一直將我看得這般神聖,接著她的話說著,“嗯,我也會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明姑娘,你放心,‘凡人’總是要刻苦,沉著,精進不休,而後成為你所說的‘神靈’。”

明嘉聽不明白,是凡人要成為神靈?還是他要成為神靈?而他要成為誰的神靈,守護著誰呢?他的至親至愛,他的盛華家族,亦或是這世間受苦難的人們,是吃著朝廷俸祿的官員都要守護的民間百姓,也許,都是的。

“嗯,魏公子與我們還是不同的,士別三日,定又當刮目相看。”

魏熤不願意、也不喜歡聽到她說他與她不同。

他做一個請手禮,“院子裡寒氣重,明姑娘還是早些歇息吧。”這下是他下了逐客令。

明嘉一路隨著魏熤回了廂房,她正要關門將魏熤留在門外的時候,忽然想起,今日有最重要的事情還未說。

魏熤見到明嘉拉上了門又沒有完全關上,是屋子裡還缺甚麼嗎?是炭火不夠了嗎?“怎麼啦?”

“屋外冷,你進屋來,我有重要的事要說。”雖說我們意見相左,但這件事情,我還是得告知你。

在暖烘烘的屋子裡坐下,“我今日,是碰到萬合樓的李掌櫃了。”

魏熤並不吃驚,“嗯,我派了人去追他了。”

明嘉垂下了眼眸,“對不起,是我不小心,中了他的計,其實,無意中也幫他逃出了汴京城,這梟蛇鬼怪入了叢林,讓官府難找了。”她突然放大了一點聲音,也越發自責,“對了,說不定,這已足以讓他逃到他的地盤裡去,天羅地網也未必找得到了。”

“不怪你,我讓楚林檢查了撈上來的馬車,恰因為棉毯吸物,楚林才得以從微量中查出,是李掌櫃在馬車裡的棉毯上撒了無色無味的迷藥粉末,你察覺不到本就很正常。”

“不是這個,是他扮作了我府上的車伕,他雖披著的人皮是那張車伕的相貌,可是他們的身形不一樣,我卻沒能第一眼就看出來。如果我能第一眼就發現質疑,在北宮門禁軍侍衛可能就將他擒拿了。”

在那時說不定明嘉離李掌櫃近,很有可能就被他以匕首挾持了,刀鋒相對,性命更加堪憂,“怎麼會怪你了,你被扔下懸崖的事你忘了?你本就是另一個受害者,若不是我救你,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魏熤說不下去了,“如今,在往後的行事中,你要多加小心,任何人都要防範,尤其是公主府上的人。”我會多派一些人暗中保護你,一定會保證百不失一。

明嘉好奇,他是怎麼知道她有難的,“你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魏熤知道她要問甚麼,不過這些話他早就想好了回答。“我夜間消食在外隨處走走,看到你府上的馬車直奔城門,於是拉了馬就跟上去了。”

隨處走走,有這麼巧嗎?明嘉心中的疑慮難消,以他騎馬的速度,又怎麼會讓她墜入了懸崖才去營救,而且,這李掌櫃又怎麼現如今都沒有抓到。這其中緣由,明嘉不知,也不敢再猜下去了,他既不說,自有他的道理。

“我想著,讓駙馬發現了我,要對我下手,應當是我在公主那裡探問了一位房媽媽的香囊,他可能因此猜測有香囊的把柄在我手上,僅以猜測,他便要將我趕盡殺絕。在此之後,如果我見到了公主,甚至是駙馬,我當如何?”

“你是見到公主的機會本來就少,又是女眷,更加見不到駙馬了,憂心這個作甚麼,見到了,也權當不知道,若是有人問起,就稱作只是被壞人盯上了尋思報復罷了。更何況,落水這事知曉的人甚少,一般人不是兇手的話是不會問的。”

“那,我祖母那邊知曉嗎?”

“我讓六駁傳了信過去,說是你今日在宮中留宿了。”他確實是處處做得周到,明嘉甚是安心,他怎麼不是神靈了呢,他明明就是啊。

明嘉忍不住將埋在心頭的首要事道來,“可是,我答應了公主,要為她訂做一幅汴京城絲繡,這定畫、改畫、送絲品,這一來一回也少不了要見好幾次呢?”

魏熤倒是詫異,忍不住拆穿她,“絲繡?你有這手藝?”

“這繡藝自然是出自我雁州的繡娘,只是,這定畫必定是由我出面了,她也看過我贈予吳英郡王的生辰禮,我若是厚此薄彼,豈不是要得罪人了。”

魏熤臉上淡淡的,那一幅畫既將她推進了宮牆大內,也將她和公主交涉上了。“你要進宮了,可還有時間繪作,不如退了罷。”

“這絲繡是公主來年入秋要的,時間還寬餘的很,以這個理由推了不太成。”

等不到來年入秋,這案子應當已塵埃落定了。“無妨,你自去交涉,只是,去時要同我說。”

明嘉得了准許,笑著點頭。

明嘉想到了心中一直凝聚的疑團,“我能問問,駙馬還牽連了甚麼彌天大罪的事嗎?”

魏熤一抬眸,起身便要走了,“那些事,自有我去處理,你不必再想了,日後你安安心心在宮中侍讀,外頭的風風雨雨,自有我來處理。”魏熤是絕不再讓明嘉糾纏這樁案子裡的,下次,可不是扔水裡這麼簡單了,雷公藤用了第一次,難保那人不會再用第二次,亦或是其他更狠更快的殺人手段。

“你安心睡吧。”

“嗯。”

第二日醒來,雪已融化一些,有一些雪塊還嵌在石子間、樹梢頭,雪水浸得泥路溼漉漉的,明嘉同魏熤一同回汴京城裡。

到了府上,魏熤將藥包放在明嘉手裡,“記得吃藥。”

明嘉輕輕應著,反正我吃沒吃藥你也不會知道了。

魏熤知道她不喜歡苦的,“聽話,乖乖吃藥。若是你沒吃藥,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就知道的,到那時,就讓楚林上門來拜訪了。”

明嘉說了一聲“好”,承諾一出,這下是真的會乖乖吃藥的。

明嘉回到府上,自是沒有說昨夜落水的事,祖母看明嘉不願意說,也沒有問她,但辭去了貪酒醉夢的馬伕,給府上的人一個警示,將軍府上的姑娘不放在第一位,也就不必要留在將軍府上了。祖母給明嘉換了周將軍特意留在府上的阿習。

阿習原是周將軍留在汴京城的能人,去西州時沒有帶去,留在了宅院裡,護著老太太和明嘉的安全。他身壯且孔武有力,看上去老實,卻值得可靠,不是外頭那些好騙的人。

馬伕是在食肆裡被李掌櫃灌醉,也許不是灌醉,也許是下了蒙汗藥也未必,他被扔在馬廄裡,身上被稻草蓋得嚴嚴實實的,這才沒被人發現,一直到天大亮,馬伕才慌慌張張地回府。

此番李掌櫃沒有殺了馬伕,鬧出人命,大抵也是擔心事情鬧得太大,被人發現而告了官府,這出逃汴京城的計謀就愈加容易敗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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