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蟻新醅酒(二)
魏熤將明嘉抱在胸前,雙手環過她抓著韁繩,他都不敢讓馬跑得太快,怕風凍著她了,又不敢跑太慢,怕她沒有及時就醫。
他擁著她,他能很清晰地感覺到明嘉的身子回了魂,漸漸地暖和起來了,她的身子透著這黑色狐毛裘衣也暖著他的身體,明嘉有時會向魏熤這邊主動湊過來,就像他們在相互擁抱相互取暖,魏熤內心無比慶幸,明嘉她還好好地活著,她像小兔子一樣乖乖地黏著自己。
到了莊子,魏熤將明嘉抱進了廂房,一路走一路喊著女使為她準備熱水,準備衣裳。
他將明嘉抱進浴桶裡,便避開,讓女使來給明嘉洗浴,出門轉去了另一間廂房,換了一身乾淨的淺藍色錦袍,又過來這邊親手在廂房裡點了許多火爐,想讓這廂房儘快暖起來。
他撥弄著燒得通紅的炭塊,安心地等著明嘉收拾完,這一刻,屋裡漸漸有了人味,漸漸有了小家的感覺,而他有他心中的期盼。
女使們精心地為這有著花容月貌的姑娘打扮著,雖從未見過,但她們看到公子深夜前來,又如此慌張在意,這位說不定就是未來的小女主人了,女使們相互使著眼色,含著笑又帶著不一樣的眼色,個個都跟那要牽姻緣的媒娘子一副模樣,互相瞧見公子是君子做派一直守在外面,很可以認定這一定是公子很喜歡很喜歡的明姑娘,也一定很不一樣很討人喜歡的明姑娘。
“公子,明姑娘可以了。”女使們拿了明姑娘換下來的衣裳,提了水桶趕緊識相地走了。
“好。”魏熤轉過身走到廂房後面,抱起了明嘉,將她輕輕地放在床上,將已用火斗熨熱的棉被蓋在明嘉身上,又貼心地為她掖了被角,看著她平和的睡容,這一刻,這莊子於他而言何嘗不是桃花源,他是真的如登春臺,如願以償。
張楚林一聽是明姑娘落水了,就立馬抓了黃芪、生薑等一些驅寒的藥材,將藥箱交給六駁,便顧不得寒冷騎馬趕來了。
張楚林一見到明姑娘,把了脈,同魏熤說,“好在,救助及時,沒有落下甚麼病根,等我給明姑娘溫灸驅寒,祛除病邪,再服用幾貼藥,明姑娘年紀尚輕,身子健在,半個月內就可以好好將身子養回來,鍾淮你就不必擔心了。”
張楚林點燃艾絨,在湧泉xue和勞宮xue所處的驅寒xue位予以艾灸。
明嘉尚未醒過來,張楚林關了房門,在廊下同魏熤說,“鍾淮,我聽六駁說,明姑娘好端端地掉進水裡,是因為有人要謀害明姑娘。”
“正是。”
“是何人?”
“我懷疑,是駙馬王將軍的人。”
張楚林氣急敗壞,“這個混犢子,他到底有甚麼千秋大業要圖謀,一個兩個的還不夠,還想對這朝廷命臣的千金動手腳,他可真真是甚麼人都不顧及了,”楚林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妥,“鍾淮,我一個江湖人性子有些急了,說話有些口無遮攔,鍾淮你不要介意啊。”
“楚林,你正是說出了我的心聲。”魏熤望著這漆黑無止境的天,“不知道這個漁網要等到何時才能收。”
“是啊,往後,你要如何做?這人可是威逼到明姑娘的性命了,這一次他失手了,難保他下一次不會再來針對明姑娘。他又在暗處,我們若是防不住——”
“我已同聖上請旨讓明姑娘在宮裡住些日子,只是,沒想到他的第一手來得這麼快,明嘉剛一進宮領旨,他便已盯上了。”
“你原是早有打算,我就放心了,這大內宮牆重仞,固若金湯,安如泰山。我們大可以放心。”
“但願如此,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有益於保護她的策略了。”
明嘉醒來時,身子暖和和的,屋子裡留了一盞燈亮著,她睜開眼睛看了周遭的佈置,她很確定一定是富貴人家,她不曾見過,卻感到同自家府上一樣的舒適,她仔細確認了四周沒有人,於是把頭縮排被子裡,將雙手探出被絮,伸了一個懶腰,“枯枝冒新芽,舒服!”
明嘉想著,要去見見恩人,這從冷水裡救出我,他也一定受了好些苦。
明嘉掀開被子,起身,穿上細心放在床邊的新鞋,抬眼瞧見了主人家放在衣架貴重的白色狐裘。明嘉往前走了幾步,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的,那褐紫色檀木圓桌上放了一碗藥,那飄離的濃郁的,明嘉只一聞,便知道有多苦,只作沒看見拉開了門。
門外,是水城少見的景,也有水城少見的人。
映在眼前的,是漫天滿地的白,那院子裡種著的梅樹含著粉色的珠粒形花苞,又含著白色的雲塊狀晶棉,地面飄著沉甸甸的雲,這梅樹也含在這白皚皚的雲層裡,梅樹下有一盞盞黃黃的仙燈立著,映得這白棉亮著熒光黃,這遠遠地看著,這院子裡竟都是不會飛舞的螢火蟲。
原來,是下雪了。
黎明時辰尚未來臨,天色尚未明亮,想來此時應是夜半子時,寂靜無人,明嘉沿著廊下走著,瞧見不遠處的亭子裡亮著燈,她不急不緩、端端莊莊地往前走著,她走得輕盈,裙襬蕩著夜裡升起的冷氣,裙襬輕觸潔淨的鞋面。
她愈走愈近,她能瞧見,那亭子下的矮椅上坐著一個人,那人著淺藍色錦袍,外披深黑玄狐裘衣,正圍爐煮酒,好不愜意。
她愈走愈近,那是一張她見過許多許多次的側顏,俊秀而英流,那也是一個她非常非常熟悉的身影,堅定而淡然,原是他救了我。
那人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他料到是她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醒來了?”
“嗯,明嘉謝魏公子救命之恩。”明嘉真心地行了一個萬福禮,“有生之年一定相還。”是他救了我,還好也是他救了我。
有生相還,你要拿甚麼還?魏熤不理她說的“還”,“放在桌子上的藥喝完了嗎?”
明嘉心虛,沒有說話,猶豫了一會,支支吾吾地冒出幾個字,“不太——想喝。”
“良藥苦口的道理,明姑娘不是不懂。”
明嘉轉開話頭,坐上了魏熤身旁的矮椅,探過身子去看那爐子裡煮著甚麼酒,“你這是在煮甚麼?”
明嘉看到有許多小白米在醅酒裡浮浮沉沉,“是我雁州老家的綠蟻酒,這裡怎麼會有?”
這綠蟻酒是雁州專屬的家常酒,這雁州的人都會釀製,但通常是在臘月釀製,在除夕夜取出來同宴同飲。明嘉也見莊子裡的媽媽做過,是將糯米浸泡一夜,第二日濾了水,用木桶裝著,木桶裡要先鋪上一層白紗布,用竹筷戳上幾個透氣的洞眼,再放在裝了清泉的大鐵鍋裡蒸上半個時辰也就好了。
揭開鍋蓋,是芳香四溢,是飽滿圓潤,是亮晶晶的碎美玉,是明澈澈的細珍珠,比那火山岩石板上滋滋作響的烤肉都要令人垂涎欲滴,莊子裡的媽媽舀一碗端給姑娘,小明嘉抓了一口往嘴裡塞,雖有些燙,但吃起來是甜糯糯的,是粒粒可口的,小明嘉靈機一動,端著這一碗糯米飯,跑去問祖母,“祖母,我們能不能日日都吃這糯米啊?”
祖母摸了摸小明嘉肉嘟嘟的小臉,拾起她嘴邊蘸著的米粒讓她抿進嘴裡,不要浪費,“明兒,你可知道,這糯米的價錢和我們平日吃的大米的價錢可不一樣,是要貴上五倍不止,有時這糯米的收成不好,是要高上十倍的,你剛上了學堂,可是學過數算,你知道,這一年要省下多少開支,這世上還有許多吃不上飯的人,你同祖母把這錢省下來去救濟那些難民不好嗎?”
小明嘉嘟著嘴,腦子一直在轉悠,掂量著祖母的話,“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把這些錢兩給父親,給疆邊的將士哥哥們。”
祖母肯定地摸了摸明嘉的頭,“當然。明兒還可以捐給府衙,給府衙修築我們的雁州城出一份微薄之力,也可以拿著這筆錢開濟慈堂,去收留那些和明兒同樣年紀卻無家可歸的小朋友。明兒可以行很多很多義事。”
“祖母,那我可以每年都只吃這一回。”
“明兒真乖!”
這糯米煮好之後,便是晾一會,待冷卻就將糯米倒進酒缸,與溫水化開的酒麴拌在一起,在糯米的中間攪開一個柱狀洞,蒙上布悶上缸蓋,放在溫暖的地方放上三日,便出酒了。這掀開酒蓋就能聞到淡淡的酒香,這酒是愈釀愈濃,愈濃愈美。
這雁州人的吃法是舀一勺綠蟻酒,同清泉水用小鍋燒開,放入雞蛋液輕攪出蛋花,有時也會放入糯米圓子,當然,對於明嘉來說,這綠蟻酒的靈魂是要放入白糖,糖融化在酒裡,伴著濃甜與淡酒入口,是真真的妙哉妙哉!
這綠蟻酒的得名是因為,這酒沒有經過濾布,酒糟入爐,表面會生起微微泛綠的酒渣沫子,這沫子咋一看微如蟻,因而稱作“綠蟻”。這綠蟻酒同酒樓中買的酒不同,這含酒量極少,是老少男女皆宜,甚至都不算做酒,更像是飲品,同夏日裡涼涼的香飲子無二,加了白糖,就更像了,只是這是冬日裡的熱飲罷了。
這除夕還未到,這府上的過活向來是精打細算,明嘉已近一年沒有吃到綠蟻酒了,此時饞得很,這一夜又未進食,如今已是飢腸轆轆了。
魏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指了指案臺一直為她溫著的藥,並未言語。
他的意思是喝了藥就讓她嘗。
明嘉賭氣了,不喝就不喝,顧不得肚子空空,她起身就要走,“天色已晚了,魏公子也早些休息吧。”
魏熤一下拉住明嘉的手,明嘉停住腳步,像是在求和,魏熤拉著她的手腕讓她坐下來。
繼而魏熤又站了起來,將裘衣解開,搭在手上。
明嘉不知道他是何意,要做甚麼,一下愣住了。
他走到明嘉身後,“這麼大的人了,見到下雪了,也不知道加一身裘裝。”
明嘉想起來那廂房裡白狐裘,“我,我這就去拿。”
“不必。”魏熤給她披上,明嘉感到滿滿的暖意將她擁住,魏熤又走到她的身側,細心地將繫帶一點一點地打結,明嘉的心一顫一顫,她只覺時間流動得很慢很慢,像流雲又像西沉的太陽,很慢很慢。
魏熤坐回了矮椅,將藥盞端到明嘉的跟前,“乖,聽話。”
明嘉不知怎麼的,他說的每一個字明明都很溫柔知禮,明明沒有一丟丟威懾力,可她就是很不想拂逆他,她乖乖地雙手接過藥盞,輕捧著藥盞抿了一口,好幾年沒喝過了,真是苦極了,明嘉緊閉著眼眸,微微仰頭將這一碗溫溫的藥一飲而盡,她感覺自己說話都會帶著這股苦澀的味道,她都想立刻去淨口,去去這苦氣。
魏熤將綠蟻酒盛出來,用純藍白色陶瓷碗裝著,又添了一個藍白色的陶瓷湯匙,雙手放在明嘉面前,“小心燙。”他又拿出爐子旁一直放著的食盒,將盒蓋一一開啟,將糕點一一放在案臺上。
明嘉一眼就看到了茯苓餅,趕緊撇下了酒盞,拿了一塊茯苓餅咬了起來,“沒想到還有麗姨的茯苓餅,真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口福。”
“你慢慢吃。”魏熤為她佈置碗筷,攜了好幾塊新式糕點放在她的碗裡,“都是甜的,都是你喜歡的。”
明嘉又端起綠蟻酒,輕輕吹了吹,嚐了一口,很甜,很貼合她的口味,和雁州老家的又很不一樣,不僅有一股糯香味,還有桂花香拌在其中,吃在嘴裡是甜在心上,讓明嘉心情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