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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生辰宴(四)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生辰宴(四)

春天心細,早就瞧見支摘窗並未完全關著,有一張小木條支撐在那裡,似是故意要留一條細縫。春天就守在窗前,躲在暗影裡,就等著是哪個登徒子要上門來。

果然,有人來了,那人畏畏縮縮地蹲在窗子邊看著,他只看到紗布屏風後隱隱綽綽的窈窕人影,便足以心猿意馬。可是,呂姑娘怎的是個稻草木頭,怎的不動的呢?他往前一點,再往前一點,想要再看仔細一些。

春天將窗子往上狠狠一抬,撞到那人的額頭,頓時就起了一個青色的包。

春天故作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你找誰?”

那人鬆了捂住額頭的手,將衣袖往下一甩,假裝沒被撞破這樁子事,“我找呂姑娘,呂姑娘可在?”

“呂姑娘是在前堂席面的貴客,你怎的在這裡找?”

“既如此,那我便走了。”

“怎的,沒皮沒臉的擅自在郡王府的女眷住處溜達,怎能叫你這樣輕易地走了?”

“你這小妮子,你要作甚?”

“你有膽子來此處,怎的,沒膽子見我鬧大?”

春天不等他回話,就喊道,“這躲著的人還不出來,我要是喊出來了,你家公子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侍女見壞事了,忙跑了出來,“這位公子喝醉了酒,還請姐姐不要介意?”

“是喝醉了酒嗎?我見他清醒著呢,還知道是來找誰的?”

“那姐姐,要怎樣才肯了結。”

“我要公主和郡王爺做個見證,讓他給呂姑娘道歉。”

那人直搖手,“那不成。”

“既然公子不願私了,那我只好將說書先生請回來了,這前院滿座的貴客應該都很喜歡聽這場戲的。這客人見到公子頭上這偌大的包,自然是會知曉這名角是何府何人呢。”

“你要將我的事鬧得滿城皆知。”

“公子是行得端坐得直,公子是怎樣的人,還怕人說不成。”

“好好好,我道歉。”

此事由得公主和郡王爺在了才算結束。

這潑皮公子原是王將軍母家那邊的遠親,姓氏郭,又是個會討王將軍母親歡心的人,便一直住在了公主府上,他貪圖呂姑娘的美貌和家世,想著若是做了上門女婿,這一生果真是飛上九重天的乘龍快婿了,他央求他的好姑媽做了這一出計,只恨百密一疏,原以為諸事必成,到頭來卻黃粱一夢。

吳英郡王將那位嬤嬤和侍女抓來,一審便知,侍女、嬤嬤都是安排收買的人。他的好姑媽本就勸他不要去,只要侍女得手就行,侍女幫呂姑娘更衣時,瞧見了她身上不同尋常的印記,便足以玷汙她的名聲,拿著這樁事空空兩手去府上提親,迫使她只能帶著十里紅妝嫁與他。可美人就在跟前,他怎麼忍得住,哪怕他在那窗子下瞧不見甚麼,那遠遠一眼就足以如意。

這些事公主是不知的,聽著倒是讓她驚訝得很,在她面前溫和慈愛的婆婆,背地裡竟如此不堪,竟為了這潑才玩意要去玷汙一方清白的姑娘家,她這是要至我公主府於何地,要至我皇家的顏面於何地。

公主真真是生氣了,恨恨地抬腳提前離開了郡王府,居然在我自家弟弟的宴席上幹出這等子事,我定要回去好好論論理。

吳英郡王私下同呂姑娘再三道歉,“呂姑娘,小王真是失責,今日之事真是讓你受驚嚇了。”

“郡王爺,你也不必自責,這事不怪你,壞人的心思防不勝防,我們又怎麼能猜得透呢?”

“呂姑娘放心,這樣的人我自是要趕出汴京城的。”

“今日是幸得有春天姑娘了。”

“春天姑娘?她不是明妹妹的女使嗎?”

“是啊,這場戲裡,終究還是明姑娘破的局。若不是她,我如今可能已經敗壞了我太師府呂家的名聲。”

明嘉聽聞此事,嘆道,“確是驚險。我是擔心有吃醉酒的客人搭上你,讓你脫不了身,倒是沒想到竟有這樣陰險的計謀在等著你。”

“不管如何,真是多虧了你,明姑娘。”

其實,不管你最後會嫁與誰,我都不希望是以這樣不當的場面,我都希望你是體體面面地、真心實意地奔赴你的天地。明嘉看著眼前這個剛從圈套裡走過一遭卻依然得體的姑娘,默默地想著。

回府時,桂桂硬是要挨著明嘉同行一車,“明姐姐,你知道嗎?方才,我聽到有人說官家也來了,你說,官家暗地裡是來做甚麼的。”

明嘉其實和魏熤吵了那一架,至今都沒有放下,心裡念著那個人,沒得心思去思索,於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可能,官家暗地裡來見見這裡是不是有他欣賞的人才,為官擇人,或者是,就是單純來為吳英郡王慶賀生辰。”

桂桂見明嘉沒有猜出來,小孩子心性一般地開心,“明姐姐,你不知道吧,官家一直在郡王府後院同龔學究下棋呢。”

“原是為了老師來的,我竟沒有想到。”

“原來明姐姐也有不知道的時候啊。”

明嘉只是嗯了一聲。

沒過幾日,午後將軍府上來了一位年紀尚十六七歲的五福公公,說是聖上想見一見明姑娘。

小芽單純,擔心極了,“姑娘,會不會是吳英郡王的宴席上讓聖上瞧見了姑娘,糟糕,姑娘這上等的樣貌肯定是招人喜歡的,聖上不會是想要將姑娘你要進宮做妃子,怎麼辦啊,姑娘,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宮裡,我不想和姑娘分開,我害怕姑娘這一進宮門,就會回不來了。姑娘!”

明嘉抓著小芽的手,“這次進宮是聖上傳召,恐怕你和春天我都不能帶。”

小芽不懂,“那,那要怎麼辦才好,我躲進姑娘的車裡,一同進宮,可以嗎?姑娘。”

春天用食指輕點小芽的額頭,“傻丫頭,此次是聖上召見,姑娘是不能帶身邊人進宮的。更何況,你要是被宮門的侍衛搜到了,不僅你的小命不保,姑娘也要受你牽連。”

“那姑娘要一個人進宮,春天姐姐,我聽說大內裡森嚴壁壘,姑娘一個人無所依靠,姑娘可以嗎?”小芽自小同姑娘長大,護她左右,而這一次,她不在姑娘身邊,總隱隱約約地覺得會有甚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傻丫頭,大內裡住著的是我們大宋朝的君王,所以啊,大內是汴京城裡最最安全的地方,姑娘也是當朝四品官員的獨女,而我們的周將軍為這大宋朝鎮守邊疆,立下汗馬功勞無數,有著這大宋朝的無上榮光,所以,姑娘是不會有事的。”

明嘉整理好衣容,“春天說的對,小芽你可放心?”

小芽拉著姑娘的手,“姑娘,那你要早些回來。”

明嘉哄小孩一樣哄著她,拉著長長的音,“好——”

明嘉乘著自家的馬車,由宮裡的五福公公領著到了北宮門前,馬車不能進宮,明嘉讓府上的馬伕先去這北宮門旁邊的食肆裡吃些東西,過些時辰再來。

明嘉下了馬車,她不是宮裡的貴人,沒有車轎可坐,只能由五福公公領著往前走,一路也不敢多看,目光直視著前方,身側經過了甚麼宮門,有幾條道,又通往何處,明嘉一概不知,明嘉只知道,這一路是奔著太陽轉動的方向,影子老老實實地落在身後,這一路是往大內的西側走著的。

終於到了,明嘉仰頭看了一眼,是文德殿。

明嘉在門外候著,五福公公去殿裡同官家知會了,才召見明嘉。

明嘉入了殿,行萬福禮,“明嘉拜見聖上,聖上萬安!”

“明姑娘請起,我與你母親曾是舊識,你原可以喚我一聲‘舅父’的,我今日找你來,也是為了敘舊,明姑娘今日在這宮裡用了膳再走,可好?”

“明嘉聽從聖上安排。”明嘉不曾聽母親提起過與聖上的關係,但如此看來,瑞麟香這等昂貴上品大有可能是聖上所贈。

“明姑娘,你贈與皓兒的生辰禮,我有看到,起初,皓兒同我大為讚歎,說這是汴京城內見不到的稀物,宮裡的畫師眼界絕不及明姑娘,我還不相信,我說一個年紀如此輕的姑娘怎能比得上我宮裡的畫師,豈不是笑話我大內無人,我一見到那畫,明姑娘的畫藝確是出神入化,驚為天人,比之宮裡的畫師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明嘉謝過聖上贊意,明嘉知曉畫藝尚稚嫩,凌山頂尚長遠,既不若石恪大家天誕才子,一作黑墨帝仙對弈怪誕不經,也不及武宗元大家行筆驚絕,一朝白描朝元仙杖神乎其神。”

“明姑娘不必自謙,你這般年紀有此工藝實屬難得,與同輩相比,明姑娘早已是峰頂。明姑娘,我有意請姑娘來做公主的侍讀,姑娘可萬萬不要推脫?”

“既是襄助公主,明嘉領命,明嘉定會好好將所學盡心盡力教與公主。”

“那可好,明姑娘,那日在郡王府書房,你與魏熤的談話,我有聽到一些,你著實是誤會他了。其實,魏熤一直私下裡在我手下任職,那些證據並不是如你所說是他私藏了,他都有交與我,此事是我決定,暫時不要將駙馬揪出來,當然,他與我也是百慮一致,明姑娘,你可能不理解,你可聽過,放長線,釣大魚?”

“臣女讀過一些書,《戰國策》就有一位人物,戰國商人呂不韋,他最善於鋪長線,織漁網,以謀求他的漁利,公子異人、趙國陽泉君、華陽夫人、趙王、秦王都在他這偌大的網裡,最終,不負所望,公子異人繼承王位,而他也在秦國任相封侯了。”

“因此,在這場局裡,明姑娘,你要放遠眼光,不要被小情小義捆住了,我們謀求的是更多大宋子民的安危,而不是如你所想,只是皇室宗族的顏面,亦或是京城世家那些老頑固的利益,你不知曉,這駙馬背後牽涉著多少暗事,到最後,這些該告知於眾的,不該告知於眾的,我們都不會遮掩的。”

“是明嘉狹隘了,不該只顧小局,而不顧大局的。”

“也不怪你,你原也不知道這其中的事。”

“原來不僅僅只是,要斷婢女案,償屠夫之冤,定駙馬之罪。這其中,還要破駙馬秘局,護民生之道。”

“是啊,只是這其中之事,尚未查清,還不能同你說明。”

明嘉聽得此言,心中百味雜陳,偌大的網,官家要織就的網又有多大呢,“明嘉並不著急知曉,真相總會大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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