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三)
“明嘉雖懂雁州絲繡,可是這汴京城中好些繡品是從未見過的,這京城中的鋪子總是能讓我大開眼界。”
“我府上有好些珍品,明姑娘若想看,大可上門,我是一定歡迎的。”
“如此,明嘉在此謝過公主了。”
“我出了宮,就難得見到我宮中的姊妹了,府上能多幾個同我說話的人,我是求之不得呢。你看,桂桂就常去我府上。”
“公主,你就別打趣我了,我去公主府,一是為了那兩個可愛的娃娃,二自然是為了那一頓飯啦,公主府的掌廚向來是宮裡出來的,做得好吃極了,明姐姐,下次你去公主府一定要帶上我啊。”
“好,當然不會落下你。”
“公主,明嘉現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明姑娘,你說。”
“我瞧著公主身邊的這位媽媽,同公主親近,想必這位媽媽是公主從宮中帶來的嬤嬤了,這位媽媽腰間掛著的香囊樣式,倒是別緻的很,我是未曾見過的,可向媽媽借來瞧瞧?”
“這位房媽媽不是我從宮裡帶來的人,原是婆婆心疼我,說她精明能幹,辦事利落,派給我使喚的。”
“那王老夫人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婆婆,我看著就覺得這位房媽媽定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只是我眼拙,只覺得房媽媽這個荷包的樣式是我沒見過的,還以為也是宮中之物,不知房媽媽,可否借我看看。”
“老身這荷包的樣式也是好幾年前的了,想是姑娘也用不著的。”
“果真?那今日真是有幸了,我父親是個念舊的人,喜歡的物件兒也是前些年的樣式,可是,這樣式總是日新月異地變換,今日能碰著老物件也是緣分。還請房媽媽不要介意?”
“這京城中,人人都讚揚周將軍對周夫人忠貞不渝,夫人早逝,將軍也未曾另娶,這用的香囊也都是舊物。房媽媽,不過是個小物件,還是給明姐姐看看吧,也成全了明姐姐孝子之心。”
公主看著這房媽媽從未這樣扭扭捏捏,“房媽媽,不過是一個香囊,讓明姑娘瞧瞧吧,我看明姑娘這性子啊,若是今日沒瞧著啊,來日還是要纏著你要的。”
桂桂噗嗤一笑,“景寧姐姐,你真是慧眼識人,明姐姐確實是這樣執著的人。”
房媽媽這才解了香囊,雙手捧上給了明嘉。
明嘉細細看了一番,從刺繡針法到打結斷線的方式,都極其相似,明嘉可以斷定和那日在萬合樓撿到的藍色香囊果真是同一手藝。
難不成,是她家小兒落在那裡,可是,再位高權重的下人也用不了瑞麟香啊,亦或是給公主府小娃娃繡的,可是,小娃娃還小,還抱在懷裡,又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呢?
明嘉和桂桂出了廂房,走得遠了一些之後,明嘉問桂桂,“你常去公主府,可見過甚麼人喜歡戴香囊嗎?或者是丟了一個常戴的香囊?”
“這個啊,我聽說王將軍就丟了一個香囊,是他母娘給他繡的。不過,說來也好笑,他母娘在他弱冠之年送與他的。”
明嘉接話道,“竟繡了一個小孩用的走獸小虎。”
“對,明姐姐,你怎的知道的。”
明嘉一面沉思一面淡定地說,“略有耳聞。”
“也是,這京城的人口口相傳,總能聽說一點的。”
明嘉忽然驚醒,“也就是說,京城裡的人都知道王將軍有一個孩童用的香囊。”這樣一來,這駙馬也是極有城府的,這隨身的香囊丟了,竟也引得全汴京城的人都知曉,如此,就算在任何可疑的地方發現了他的物件,也定然不會對他起疑,那些願意討好他的人說不準還得恭恭敬敬地還到公主府上去。
“自然,王將軍孝母,日日都戴著呢。”
“這樣啊。”那魏熤也是知道的,他竟不同我說起過。
公主府的侍女、王將軍、權貴、李掌櫃的表妹、有喜、外室,明嘉將這些詞聯絡在一起,真相已經明瞭,她只是不太明白,為甚麼兇手還逍遙法外?
明嘉差了小芽去同六駁說,請他務必將話帶到魏公子,我有事要同他求證,我會在吳英郡王的書房裡等他。
魏熤到了書房,小芽同六駁候在門外,關了書房門。
魏熤一走進書房,就感覺到了氣氛同往常不同,她這樣聰明,應該是知曉了。
明嘉聽到門輕掩的聲音,屋內也沒有那般透亮,影子縮短,幾近看不到其蹤跡,她轉過來,“我思來想去,哪怕王將軍不是罪魁禍首,也應當由得京兆府審問一番,為何卻沒得動靜?如果一定要有一個解釋的緣由,那隻能是京兆府根本就不知道那香囊的事情?”
“其實,你在見到那個香囊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這件事和王將軍是萬萬脫不了干係的?可是,你為甚麼沒有指證呢?因得他和公主、和皇室的關係?可是,你不是向來公正開明的嗎?”
“魏熤,”明嘉不曾聽他解釋,真的有些生氣了,竟膽子大到直呼其名,“你怎麼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你知不知道如果早日指正,早日將兇手捉拿歸案,屠夫就不會以命抵命,阿蕉就不會失去她的父親。”
“明姑娘,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他還是喚她明姑娘,“這是一場局,而這場局我無法做到全面控制,我只能讓這場局在魚湧出來之前,不會結束得太早。”
“甚麼局,是讓無辜之人犧牲的局嗎?魏熤,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看輕性命。”
這些風雲湧動之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魏熤一心勸她,“此事牽扯過多,不管你怎樣看待我,你都不能再管下去,否則惹火上身。雖說你是當朝將軍之女,在權勢和爭鬥面前,沒有人在乎你是誰的女兒,沒有人在意是下為螻蟻還是上為鳥鳶。明姑娘,還請不要再插手此案。”
兩人意見相左。
明嘉只道,“這世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冤有頭,債有主,難道那婢女,屠夫,都要白白喪命嗎?”
“不是白白喪命,只是時機未到。”
“時機?為得這時機犧牲再多的人也顧不得了嗎?”
魏熤無話,她說的對,這是他不可控的。
小芽在門外聽得心驚動魄的,從來沒有見過姑娘有這樣大的火氣,看來魏公子是真的惹到姑娘了,小芽將手裡的糖糕一點一點十分留戀地塞回手袋,重重地將手袋歸還給了六駁。
六駁心裡委屈,公子好好的,惹姑娘家生氣作甚麼。
明嘉拉開門出來了,腳步邁得飛快,小芽連忙跟上,緊跟在姑娘身後。
魏熤看著明嘉離去的身影,她生氣也好,不願意理我也好,只願她不要再管這件事了,我當初是原本不該讓她牽扯進來的,可如今,她知曉了這一切,我要她做一個不明白的人,都已來不及,都是天方夜譚了。
魏熤不放心,“六駁,你派幾個人都悄悄跟著明姑娘,暗地裡護著她。”
“公子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明嘉走得匆匆,怎可知書房斜對面有一廂房,一個身穿赭黃袍衫腰封玉裝紅束帶的男子拉開了門,人近中年,英氣迫人,他大大方方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著明嘉離去的背影,不禁感概,與年少時見到的那個身影是真的很相像啊。
“學傅,你知道那是何人?”
“那是周將軍府上的千金。”
“難怪難怪。”他嘆息道。
一刻鐘前,他才在棋盤前與學傅龔學究探討一番。
“你這樣做,是在觸犯太后的逆鱗,你知不知曉?”
無論他年紀多少,身處怎樣的高位,在學傅面前,他終究是一個學生,“我知道,但是,我必須去爭,太后將權勢牢牢地抓到自己手中,她是想作呂、武稱王稱霸不成,若是她想做,又將我關在這大內作甚,我不是那質子,想要我作這傀儡皇帝是萬萬不成的,她既已要我來做這大宋的皇帝,那這大內的一切我都要是我的,而不僅僅只是一身絳紗袍。”
“老夫知曉,這世人皆以為濮議之爭,只因官家的孝道之義,其實這只是其中一項,你最想要的啊,是藉以立父之名,威逼太后能夠全權放手,但事極必反,你可有準備?”
“學傅你是指,太后兵至京城,改立皇權?”
學傅執白棋,落子,“你看,圍城!”
他笑道,“學傅,你可小瞧我了,我雖派兵至疆界,但城內駐守計程車兵都是驍勇善戰的,不比這棋子是死物。”
“學傅便以茶代酒,預祝聖上早日成功。”
“這一場戰役,無論持續多久,吾都要勝!”他抬起茶盞,一飲而盡。
聖上放下茶盞後,又蜷手捂住嘴,低頭咳了幾聲。
“聖上也該好好注重身體了,鬥可鬥,慮所慮,可自己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
“吾明白。”
明嘉回到前院,坐了一會,就見到呂姑娘已換上了一身整潔合適的衣裳,她見到明嘉,走過來比往日親近許多,牽住了她的手,“明姑娘,今日真是多謝你了,你的恩情,我一定會償還的。”她見明嘉一臉迷茫,繼續坦言,“要不是你家的女使聰慧,今日可能是我的——”
明嘉不知道她會冒出哪兩個字,但是她連忙抬手阻止了她說出口,“我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既無事,那也是呂姑娘的命數。至於‘恩情’兩字,太貴重了,呂姑娘不要太放在心上。”
明嘉拉著她去了人少的長廊一角坐下。
“你若是願意,便聽我說說今日發生了何事?”呂姑娘細細道來。
那侍女引著呂姑娘去了女眷住的院子,這時人都在前院嬉鬧,此處倒是少有人走動。
侍女將廂房門關上,便要親身與呂姑娘服侍。
春天將手覆在侍女的手上,將呂姑娘的衣裳重新斂好,“呂姑娘有我服侍便好,你就先下去吧。”
侍女似乎還不想走,呂姑娘這才拿出主子的架勢,發話了,“你下去吧。”
侍女只好走了。而春天遲遲沒有幫呂姑娘更衣,“春天姑娘,怎麼啦?是有甚麼不妥之處嗎?”
“呂姑娘,現在可能還不能更衣,我需要姑娘配合我一下。”
“你要我如何做?”
“請姑娘站在屏風背後,稍等一會。無論如何,都不要出來。”